“妈，你就500块都不舍得给我？”儿子的声音很大，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攥着那五张红色的钞票，手指发白。这是我留着买降压药的钱。“建军，
我不是不舍得……”“行了！”他一把夺过钱，“你既然这么偏心，以后就别想让我养你了！
”门摔上的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女儿寄来的机票。
上海——深圳，明天上午九点。我忽然笑了。1.儿子建军把钱夺走之后，
一个星期没跟我说话。我住在他家的小房间里，十二平米，朝北。冬天的时候冷得像冰窖，
夏天闷得像蒸笼。儿媳妇小芳每天做饭，三个人的量。她从来不多做。我吃饭的时候，
她就坐在旁边看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悉，就像在看一个占地方的东西。
第八天，她终于开口了。“妈，建军说你有私房钱？”我正在洗碗，
手上的洗洁精沫子都没冲干净，转过头看她。“什么私房钱？”“就是那500块啊。
”她靠在门框上，“建军说你藏了500块，他问你要，你还不给。”我把碗放下来，
擦了擦手。“那是我留着买药的钱。”“买什么药？”“降压药。我高血压，每个月要吃药。
”小芳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什么，我说不清楚。“妈，你住在我们家，吃我们家的，
用我们家的，还要藏私房钱？”我没说话。“再说了，你要是真缺药钱，
跟建军说一声不就行了？干嘛要藏着？”“我没有藏……”“行了行了。”她摆摆手，
“我也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想说，以后有什么钱，你就别藏了。你一个老太太，
留那么多钱干嘛？”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池里还没洗完的碗。一个老太太，
留那么多钱干嘛？五百块。那是我所有的钱。我今年六十七岁，没有退休金，没有存款。
我这辈子所有的钱，都给了儿子。三套房。八十七万。还有八年带孙子的时间。
我以为这就够了。我以为付出这么多，老了总能换来一口安心饭。可是现在，
我连五百块买药的钱都留不住。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是建军和小芳的房间，我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那五百块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芳的声音。“我妈想给我姐。”建军说。“给你姐？她又不养你妈，凭什么给她钱？
”“我也这么说。所以我把钱拿了。”“那你妈的药怎么办？”沉默了一会儿。“再说吧。
”再说吧。我闭上眼睛，眼角有点湿。我想起三十五年前，建军出生的那天晚上。
他爸高兴得喝多了酒，拉着我的手说：“老婆，咱们有儿子了！我老李家有后了！
”我看着襁褓里的婴儿，也笑。那时候我想，这是我的儿子，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我要把最好的都给他。后来，我真的把最好的都给了他。而现在，他连五百块都不肯给我留。
2.第二天，女儿打电话来了。我接电话的时候，小芳正好从客厅走过。她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妈，机票我给您订好了。”女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明天上午九点的飞机，
您到机场我去接您。”“建华……”我压低声音，“我再想想。”“还想什么？
”女儿的语气有点急，“妈，您都被他们欺负成什么样了？您还要想？
”“我没被欺负……”“您没被欺负？那五百块的事我都知道了。”我愣了一下。
“建军打电话跟我说的。”女儿说，“他说您偏心我，想把钱给我，所以他才把钱拿走的。
妈，您知道那钱是我给您的吗？”我当然知道。上个月女儿来看我，
临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五百块。“妈，您留着买点好吃的，别省。”我不舍得花，
一直揣在口袋里。后来建军翻我口袋，找烟，翻出了那五百块。“妈，这钱哪来的？
”“你姐给的。”“给你的？还是给我的？”“给我的。”“给你的？”他笑了，“妈，
姐又不养你，给你钱干嘛？肯定是给我的，你拿错了。”“建军，
这是我的钱……”“行了行了。”他把钱塞进口袋，“你一个老太太，要钱干嘛？
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就行了。”我想说我要买药。可我没说出口。因为上一次我说要买药，
他说：“药那么贵，能不吃就别吃了。”我能不吃吗？不吃我就头晕，头晕就要摔跤，
摔跤就要住院。住院更贵。可是建军不懂这些。他只知道我又要花钱。“妈？
”女儿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您在听吗？”“在听。”“那您到底来不来？机票我都订好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建华，你弟会不高兴的。”“他不高兴？”女儿笑了，
笑声里有点苦涩，“妈，您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他高不高兴了？这三十多年，
您在乎过我高不高兴吗？”我不说话。因为她说得对。这三十多年，
我从来没在乎过女儿高不高兴。我只在乎儿子。“算了。”女儿叹了口气，
“我也不是来跟您算旧账的。妈，我就问您一句话。您想不想过来？”我张了张嘴。想。
我想过去。我想离开这个十二平米的小房间，离开每顿只有三个人的饭量，
离开儿媳妇那冷冰冰的眼神。可是——“你弟是我儿子。”我说，“养老送终……得靠他。
”听筒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妈。”女儿的声音又响起来，低低的，
“您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去深圳吗？”“找工作啊。”“不是。”她说，“是因为那五百块。
”我愣住了。“您忘了吧？”女儿说，“我结婚那年，您给我的嫁妆，就是五百块。
”我当然记得。那年女儿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男朋友在深圳。她回来跟我说要结婚，
我和她爸坐在堂屋里，面对面。“结婚？”她爸说，“行啊。嫁妆你妈给你。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五百块。“妈，就这些？”女儿看着信封，
眼眶有点红。“家里就这些了。”我说，“你弟明年也要结婚，还得凑首付。
”“那弟的首付是多少？”“三十万。”三十万和五百块。女儿没再说话。她拿着那个信封，
转身就走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我要过一分钱。“妈。”听筒里女儿的声音继续说，
“我去深圳，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们了。”我攥紧电话，手在发抖。
“我和老周白手起家，什么都没有。他妈看不起我，嫌我娘家没钱。我吃了多少苦您知道吗？
”“建华……”“您不知道。因为您从来没问过。”“我……”“算了。”她打断我，
“这些都是老黄历了，我也不想再提。妈，机票我给您订好了，明天的。您来不来，
您自己决定。”电话挂了。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五百块。
三十五年前，我觉得这个数字没什么。女儿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给五百块已经够了。
儿子才是自己家的，要给三十万的首付。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可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那五百块不只是五百块。那是女儿的心，凉了的心。3.晚饭的时候，建军难得开口了。
“妈，听说我姐给你打电话了？”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说什么了？”“没什么。
”“让你去深圳？”我没说话，低头吃饭。“你别去。”建军说，“你去了，别人怎么看我？
说我不养妈？”小芳在旁边嗤笑一声。“再说了。”建军继续说，“你去了住哪儿？
我姐家才多大？她还有俩孩子，哪有地方给你住？”“她说有客房。”我小声说。“客房？
”建军放下筷子，“妈，你去深圳是要花钱的。机票、吃饭、看病，哪样不花钱？
我姐能养得起你？”“机票她出了。”“这次出了，以后呢？”建军说，“妈，你想清楚。
你要是去了，以后可别后悔。”我没说话。饭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
建军的话在我耳边绕。他说他姐养不起我。可是我想起一件事。去年过年，
女儿给我转了两万块钱。“妈，您留着花，别省。”我舍不得花，把钱给了建军。“建军，
你姐给的。”“我姐给你的？”他看了一眼手机，“行，我先帮你存着。
”后来那两万块就没了。我问过一次，建军说：“还贷款了。妈，你又不花钱，留着干嘛？
”我就没再问了。今年过年，女儿又给我转了两万。这次我没告诉建军。我想自己存着，
留着买药。可是那两万块，还没捂热，就被小芳发现了。“妈，建军说您有两万块？
”“是你姐给的。”“那您打算怎么处理？”“我自己留着。”小芳笑了。“妈，
您住在我们家，每个月吃饭、水电、物业，都是我们出的。您既然有钱，
是不是应该交一点生活费？”“交多少？”“一万五吧。剩下五千您留着。”我看着她。
一万五。女儿给我的两万块，转眼就剩下五千。而那五千，我买了三个月的药之后，
就只剩五百了。那五百块，被建军拿走了。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我坐在床边，
忽然想起一件更早的事。那年建军结婚，我和他爸把老房子卖了。六十二万。
全给了建军当首付。后来建军生意做得还行，又买了两套房。第二套，我们出了十五万。
第三套，我们出了十万。三套房，我们一共出了八十七万。那是我和老头子一辈子的积蓄。
老头子去世之后，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没有退休金。我只有一个儿子，
和一个十二平米的小房间。我以为这就够了。我以为把一切都给儿子，
儿子就会给我养老送终。可是我错了。儿子不会给我养老送终。
儿子只会把我最后的五百块也拿走。4.第二天，我收拾东西。东西不多，
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些药，还有一张老照片。
照片是我和老头子的结婚照，黑白的，已经发黄了。我把照片放进行李箱的夹层里，
拉上拉链。小芳从门口路过，看了一眼。“妈，您这是？”“我去我女儿那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那您什么时候回来？”我看着她。“不回来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么叫不回来了？”“我说，我不回来了。
”“您……”她转身就往客厅走，“建军！你妈说她不回来了！”建军从沙发上站起来，
冲进我房间。“妈，你说什么？”“我要去你姐那儿。”“去多久？”“不回来了。
”他的脸色变了。“妈，你疯了？你去我姐那儿，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你？”我说，
“那你自己不知道吗？”“我怎么了？我哪里对不起你了？”“你没有对不起我。
”我把行李箱立起来，“你只是把我最后五百块钱拿走了。”“五百块？”他提高声音，
“你就为了五百块，要跟我撕破脸？”“不是五百块。”我看着他，“建军，
你知道我这辈子给了你多少钱吗？”他不说话。“三套房。老房子六十二万，
后来又给了你二十五万。八十七万。”“那是应该的！”他说，“你是我妈，
你不给儿子给谁？”“那你姐呢？”“她？”他冷笑，“她嫁出去了，泼出去的水，
关她什么事？”“她结婚的时候，我给了她五百块。”“五百够了！她嫁出去了，要什么钱？
”“那我呢？”我说，“我现在老了，你给我什么了？”“我给你住、给你吃，还不够？
”“够。”我点点头，“可是你连五百块都不肯给我留。”“那五百块是我姐给的，
凭什么给你？”“那是她给我的！”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那是你姐给我买药的钱！你拿走了，我现在吃什么药？”“吃什么药？”小芳在旁边插嘴，
“不吃也死不了。”我转头看她。她站在门口，抱着胳膊，表情讥诮。“妈，您也别装可怜。
您这些年吃我们的、住我们的，我们说什么了？现在就因为五百块，您就要走？那您走吧。
”“小芳！”建军瞪了她一眼。“我说错了吗？”小芳不让，“这些年她在咱家，
帮咱们带孩子，吃咱们家的饭，用咱们家的水电，我说什么了吗？现在为了五百块，她要走？
她爱走走，别回来！”我看着她，忽然笑了。“好。”我说，“我不回来。”我拉着行李箱，
走出房间。建军拦在门口。“妈，你想清楚了？”“想清楚了。”“你要是走了，
别指望我去接你。”“我不指望。”“你姐要是不养你，你也别回来找我。”“我不找你。
”“妈！”他提高声音，“你就为了五百块？”我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建军。
”我说，“不是五百块。”“那是什么？”“是你那句话。”他愣了一下。“什么话？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说，妈，你就五百块都不舍得给我？”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建军。”我说，“这三十五年，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你。三套房，八十七万。
我帮你带孩子，带了八年。我什么都没要过。”“可是你那句话，让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在你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他的脸色变了。“妈，
你别这么说……”“我给了你一切，可是你还嫌不够。你还要我的五百块。
那五百块是我买药的钱。”“我不知道那是买药的……”“你不知道？”我打断他，
“你不知道我高血压？你不知道我每个月要吃药？你不知道那药多少钱？”他不说话了。
“建军。”我拉着行李箱，“这三十五年，我对不起你姐。我给了她五百块的嫁妆，
她一句怨言都没有。她自己打拼，自己买房，自己过日子。她逢年过节还给我钱，
两万两万地给。”“可是你呢？”“我给了你三套房，八十七万。你连五百块都不肯给我留。
”他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小芳在旁边冷笑。“那您就走吧。反正我们也养不起您。
”我没理她，拉着行李箱，走出了门。5.出租车来了，我上了车。“师傅，去机场。
”“好嘞。”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建军站在楼道口，没有追出来。
小芳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像是在说什么。我收回目光，看着窗外。路边的树飞速后退，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这是我住了三年的城市，可我对它没有任何感情。
我想起这三年的日子。每天早起给孙子做早饭，送孙子上学。中午回来做饭，
下午接孙子放学。晚上做饭，洗碗，收拾屋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小芳从来没说过一句谢谢。建军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我像一个免费的保姆，
住在十二平米的小房间里，吃着三个人的饭量，用着每个月五千块的“生活费”。
而我连五百块买药的钱都留不住。我想起女儿的话。“妈，
您什么时候开始在乎他高不高兴了？这三十五年，您在乎过我高不高兴吗？”我不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这三十五年，我只在乎儿子。女儿考上大学，我说家里没钱，让她贷款。
儿子考上大专，我卖了猪，给他凑学费。女儿结婚，我给了她五百块。儿子结婚，
我卖了房子，给他凑首付。女儿生孩子，我说走不开，没去。儿子生孩子，
我第二天就买了火车票过去。女儿在深圳打拼，吃了多少苦，我不知道。儿子在老家混日子，
我还觉得他辛苦。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儿子，
把所有的亏欠都留给了女儿。出租车到了机场，我拉着行李箱进去。取票，安检，候机。
我坐在候机大厅里，看着窗外的飞机。手机响了，是建军。我没接。又响，还是建军。
我关了机。登机的时候，广播里说：“飞往深圳的旅客请注意，您的航班即将起飞。
”我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身后，有人在喊。“妈！”我转过身。是建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