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桌上的鱼尾

除夕带五岁的女儿回家过年。我妈一句想吃我做的饭，我从白天忙到黑夜。

直到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到客厅。我妈抱着弟弟小儿子，身边坐着姐姐女儿。

我的女儿一个人蹲在茶几边上。碗里是一块熟悉的焦黄的鱼尾。我妈注意到我的视线，

尴尬一笑：“小孩吃鱼尾聪明，你闺女随你，就爱这口。”雯雯抬起头，

眼睛里满是委屈和困惑。“妈妈，我不喜欢吃鱼尾……”我心疼到无法呼吸。

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我也不喜欢吃鱼尾。”“从来都不喜欢！”1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妈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你这孩子，大过年的，

说这些干什么！”“跟我置什么气？还有没有点当妈的样子！”她怀里抱着弟弟的儿子，

小宝。面前是放着印着阖家欢乐的定制瓷碗。而雯雯手上的，是个一次性的纸碗。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涩的厉害，却还是没说出来。弟弟林昊放下筷子，做出和事佬的姿态，

拉着我在桌边坐下。“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干什么。”“大过年的，不要闹脾气。

”我愣了一下，看着桌上的亲人。“你们都觉的我是在闹脾气？”此话一出，

桌上的人都变了脸色。弟媳妇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哎呀姐，妈也是好心。

雯雯不吃给我家小宝吧，他从来不挑食的。”她说着， 就想伸手去夹雯雯碗里的鱼尾。

“不用了。”看着自己媳妇被吼，林昊不乐意了。“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莉莉也是好心，

你别......”林昊说了一半，被旁边的大姐林晚拉着坐下。我没有理会他们。

走到茶几边，将雯雯小碗里的鱼尾夹到了我的碗里。雯雯的手指不安的绞着衣角，

眼睛里蓄着泪水。她以为我生她的气。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雯雯不怕，妈妈在。

”“你吃别的，这个鱼尾妈妈吃。”我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牵着女儿一起桌边。

我将鱼尾放进嘴里。鱼肉又干又柴，有细小的鱼刺扎的嘴疼。我莫名的哽咽，

却听轻飘飘的一句。“这不也能吃吗！”2我眼中蓄满了泪水，一句话没说。

直到整块鱼尾吃完。我站起身，拿着碗，转身走向厨房。身后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走到垃圾桶边，将那块鱼骨混着几粒米饭倒了进去。塑料碗和垃圾桶内壁碰撞，

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声。“哎呦小余，你这是干什么？”林晚最先反应过来，

声音尖锐：“妈也是好心，孩子那么多，她怎么记得谁喜欢吃什么，大过年的你这是闹哪样？

”我没回头，拧开水龙头，洗了一个瓷碗。水流哗哗作响。“林余！你翅膀硬了是吧！

”母亲的声音终于爆发，带这被忤逆的震怒：“我好心给你女儿夹块鱼，你还给我甩脸色看！

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妈！”林昊不耐的皱眉。“好了好了，都别说了，多大点事啊！

”我走回客厅，从那盘清蒸鲈鱼的盘子里，夹了一块最大最嫩的鱼腹肉。那里没有一根小刺。

整个过程，我的手都在抖。我把碗递给雯雯。“吃吧，这是你爱吃的。”雯雯看看我，

又怯怯地看了一眼沙发上脸色铁青的姥姥。她摇了摇头，小声说：“妈妈，我饱了。

”我怔了一下，把问问抱到腿上。“没事，雯雯不想吃就不吃。”我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背，

“妈妈给你做了排骨，我们吃排骨。”我夹起一块我亲手烧的糖醋小排，吹了吹，

喂到她嘴边。雯雯犹豫了一下，张开小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母亲看到这一幕，

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林余，我跟你说话呢！

你这是什么态度！”“没什么态度，我就是不想看着我的女儿被作践！”我的声音不大，

却直直的望着她的眼睛。无比坚定。母亲一愣，一把将筷子摔到桌上。“我怎么就作践她了，

我吃得她就吃不得嘛！”我声音一哽，“雯雯还小，不会吃鱼！

”“我看你就是活的太舒服了！”我的退让，换来的却是她的暴怒。

一直沉默的父亲终于开了口，声音沉闷。“够了，大过年的，像什么样子。”他看了我一眼，

满眼的责备让我心寒。“给你妈道个歉，这事儿就算了!”3道歉？

我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做错什么了嘛？错在不该让我的女儿，重复我当年的委屈。

我拉着雯雯站起来。“雯雯吃饱了嘛？跟妈妈回房间。”“站住！”母亲厉声喝道，

“话不说清楚，你今天哪儿也别想去！”她将怀里的小宝小心翼翼地塞给姐姐，

几步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你说了这么多，大过年的闹这么一出，

不就是想说我偏心？”“我偏心？我对谁偏心了？”“你弟弟从小身体不好，

我多照顾他一点有错吗？你姐姐学习好，是家里的指望，我多给她买两件新衣服有错吗？

”“你呢？你从小就皮实，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长得不漂亮，学习不好，

还学别人攀比嫉妒！”“我跟你爸，省吃俭用，你就是只吃了点鱼尾，你在委屈什么！

”这些陈词滥调，我从小听到大。每一次，我都会下意识的觉得愧疚。觉得自己辜负了爸妈。

可时至今日，我才真正的看明白这所谓的亲情。我也不想再忍了。“他身体不好，

所以他犯错就活该打我吗？”“姐姐学习好，就可以拥有所有新衣服，而我只能穿旧的吗？

”“明明说好带我一起去游乐园，为什么骗我回家换衣服，然后偷偷带着他们去！

”“我一个人傻乎乎的从白天等到黑夜！”“可你们只是给我带了一个冷掉的炸鸡腿，

我就高兴的蹦起来！”“我也是你们的女儿啊，你们在乎过我嘛？

”过往的几十年的回忆在我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一次又一次的刺痛我。

母亲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抬手，一巴掌狠狠地落在我脸上。短暂的麻木过后，

是火辣辣的疼。我怔愣在原地。面前是母亲狰狞的脸。“一点小事你惦记到到现在，

我就知道！你根本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气氛僵持到了极点。林昊走过来，

拉了拉我的胳膊。语气也软了下来。“姐，妈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心里是疼你的。

”我执拗的甩开他的手，带着雯雯回房。房门关上的那一刻，眼泪止不住的流出。

雯雯用她的小手，笨拙地给我擦眼泪。“妈妈不哭，雯雯吹吹。”“好，妈妈不哭！

”我将女儿放到床上，打开房间的灯。我的房间，已经不能称之为房间了。

里面堆放着各种杂杂物。弟弟的健身器材，不穿的旧衣服，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纸箱子。

我那张小小的单人床被挤在角落，上面蒙着厚厚一层灰。即使早就知道我今年会回家过年，

也没有帮我收拾。我打开行李箱，给雯雯拿了件厚点的外套穿上。刚想收拾东西，门被推开。

姐姐林晚端着一碗鸡汤面走了进来。“刚看你没吃多少东西，给你下了碗面。

”她将面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就坐在我身边。像之前无数次安慰我那样，拉着我的手。

“妈老糊涂了，你别跟她计较。”“你看，刚看你没吃饭，特意把鸡腿挑出来给你。

”我低头望着碗里的鸡腿和荷包蛋，眼睛涩得厉害。姐姐像是看到我的脆弱，将我拥在怀里。

“好啦好啦，快吃吧，妈说准备了大红包，就等你呢！”我哽咽的点头，姐姐才安心离开。

看着那碗面，我心里的难受好转。大过年的，不想让人觉得家庭不和睦。我带着雯雯出去。

4客厅里，一家人正围着电视看春晚，笑声不断。茶几上堆满了瓜子果皮。

我辛辛苦苦做的那一桌子菜，一片狼藉。没人收拾。母亲拿着几个大红包。

像是为了找回场子，故意将声音提高。她走到小月面前，递过去一个厚厚的红包。

“我们家的大宝贝，新年要继续好好学习，这是外婆给你的压岁钱。”小月窝在林晚怀里，

甜甜的说了声谢谢外婆。然后，母亲走到弟弟的儿子面前，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她拿出一个更大的红包，还有一个明晃晃的小金锁。“我的乖孙，长命百岁，

这是奶奶给你的。”弟弟和弟媳笑得合不拢嘴。最后，她走到我面前。

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同样厚实的红包，塞到雯雯手里。“雯雯也过年好啊。”她的语气平淡，

甚至带着一丝施舍。雯雯手里拿着红包，不安的看着我。林晚像是想缓和关系，

笑着说：“一家人哪儿的矛盾，你看妈还不是给雯雯也准备了大红包！

”弟媳也笑着应和：“是啊，咱妈这人你还不知道，刀子最豆腐心。”“快来坐，

我们一起看春晚。”我拿过那个红包，莫名的觉得讽刺。然后下一秒。

我面无表情的当着所有人打开。抽出表面的两张百元大钞后，

红包里的红色纸张洋洋洒洒的飘落。全都是练功券。如我心中想的一样，我释怀的笑了。

所有人愣了一下，弟媳下意识的看了下手中的红包。直到打开一角，

看见十张红彤彤的人民币，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我笑着将两百块钱拍到茶几上。

“留着给你们养老吧！”母亲的脸长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你这是干什么！你是在打我的脸！”“我打你的脸？”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第一次带雯雯回家，红包里都是练功券。我还在安慰自己，

以为母亲弄混。直到二次，第三次，若不是听林晚说妈给了小月两千的压岁钱。

我还一直被卖在鼓里。“谁打谁的脸，你给小月包两千，给小宝买金锁，

到雯雯这里就是两百块钱！”“你还说你不偏心！”“我想不明白啊，妈妈，

我也是你的女儿，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外孙，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我失望的看着她，

泪水模糊双眼。雯雯一个五岁的孩子，或许不懂钱多钱少意味着什么。

但是她能感受到那种被区别对待的冷落和轻视。我不能让她在这种环境里，

建立起扭曲的价值观。我不能让她以为，自己天生就比别人差。母亲再次爆发，

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她是我外孙怎么了！跟你一样不招人疼！”“这么小就认钱，

眼睛里只有钱！都是跟你学的！你这个当妈的是怎么当的！”她把所有的错，

都推到了我的身上。好像那个只给亲孙子两千，却给外孙女二百的人，不是她一样。

我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最后一点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我抹了一把眼泪，心中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怎么当妈的，不用你来教。

”“至少我不会因为她是女孩，就觉得她低人一等。”“更不会用‘你是姐姐，

要让着弟弟’这种话，来对她进行道德绑架。”“你说够了没有！

”林昊恼凶成怒的吼道：“妈偏心我怎么了？我是儿子！这个家以后不得靠我？

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泼出去的水？

”我觉的无比讽刺。“需要我出钱出力的时候，我就是‘家里人’。

现在我为自己和女儿争取一点公平，就成了‘泼出去的水’？”“我上大学的学费，

是我自己贷的款，自己打工还的。”“我结婚，你们一分钱嫁妆没给，

彩礼倒是收得心安理得。”“妈一个电话，我就立马回来，一句想吃我做的菜，

我从早忙到晚，没一个人帮忙！”“这些年，我给这个家里的钱，少说也有几十万。

你告诉我，哪一盆水泼出去，还能像我这样源源不断地倒流回来？

”我把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账，一笔一笔地翻了出来。每一件，都像一根针，

扎得他们哑口无言。母亲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眼睛里全是陌生的怨毒。“让你做点事，

你就委屈了？”“我怀你的时候，吃了多少苦！生你的时候，差点连命都没了！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没有我，哪有你的今天！你这个白眼狼！

”“我早知道你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就应该将你捂死在河里！”听见这句话，

我莫名的松懈下来。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你终于承认了。”我叫林余，是多余的余。

我用了二十七年来证明，我的爸爸妈妈真的不爱我。我转身拉着雯雯就往外走。身后，

传来母亲气急败坏的叫喊声。“林余，你敢走，你就永远别想进我家的门！”“这个家，

没你这个不孝女！”我握着门把手，停顿了一下。“好。”“从今天起，你们就当我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