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叫王大擀，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厂子里擀了四十年皮带。我这人没啥爱好，
就爱较真。昨天我妹妹王巧珍从城里回来，指着我家厨房那根擀面杖说：“哥，
你这擀面杖都使了三十年了吧？该扔了。”我当时就急眼了。“扔？这是我师傅传给我的！
纯枣木的！”我把擀面杖抱在怀里，像抱孙子。巧珍撇撇嘴：“你那师傅都走十年了，
一根破棍子，还当传家宝了。”这话戳我心窝子了。我师傅老李头，擀皮带的手艺全厂第一，
临终前把这根他使了五十年的擀面杖递给我，说：“大擀啊，擀皮带跟擀面一个理儿，
手要稳，心要正。”从那以后，我走哪儿都带着这根擀面杖，遛弯别腰后，逛街揣包里，
就差睡觉搂着了。巧珍不懂。她在城里开了个烘焙坊，用的是德国进口硅胶擀面杖，
一根顶我半年退休金。她觉得我这枣木棍子土得掉渣。“明天爸的忌日，全家上坟，
你可别又带着这棍子去，丢人现眼的。”巧珍临走撂下话。我偏要带。不仅带，
我还要正大光明地背着去。第二天一大早，
我特意翻出老伴生前给我做的蓝布套子——这布套她绣了只歪歪扭扭的鸭子，
本来是用来装保温杯的，正好能把擀面杖套进去。我把擀面杖往里一塞，露出个头，
找了根麻绳绑紧，斜背在肩上。镜子前一照，嘿，像当年下乡知青背步枪似的，精神！
女儿小敏来接我，一进门就乐了：“爸，您这又演哪出啊？《智取威虎山》？”“你懂啥，
”我拍拍肩上的布套，“这是我师傅的念想，你爷爷忌日，我得让师傅也沾沾香火气。
”小敏知道我的脾气，摇摇头不说话了。她遗传了我的犟，也遗传了她妈的聪明，
知道这时候劝我等于火上浇油。一家人挤进小敏的SUV，往公墓开。
巧珍和她儿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肩上的棍子，巧珍的脸立刻拉得比驴还长。
“王大擀！”她连哥都不叫了，“你还真背来了？”我拍拍布套：“咋地？犯法啊？
”“丢人！”巧珍拽着我往墓园里走，“赶紧摘下来，不知道的以为你来盗墓探路的呢。
”我甩开她：“我背我的，你烧你的纸，井水不犯河水。”我俩就在公墓门口吵起来了。
小敏和她表弟在旁边劝，周围扫墓的人纷纷侧目。有个老大爷经过，瞅了我肩上的棒子一眼，
对老伴说：“现在盗墓的都这么猖獗了？大白天背着探针就来了？”给我气得啊。
最后还是小敏打了圆场：“大姑，爸愿意背就背着吧，也不是啥凶器。”巧珍狠狠瞪我一眼，
扭头走了。上香烧纸的时候，我特意把擀面杖从布套里抽出来，恭恭敬敬放在老爹墓碑前，
磕了三个头：“爹，师傅，今儿您俩老战友碰个面，我擀皮带的手艺没丢，您俩放心。
”巧珍在旁边直翻白眼。祭奠完，巧珍说要请大家去城里新开的饭店吃饭。我本来不想去，
可小敏说一家人难得聚聚。行吧，去就去，但我得带着我的棒子。饭店挺气派，
门口站着穿旗袍的迎宾小姐。我们一行人往里走，迎宾小姐看见我肩上的布套，愣了一下，
还是笑着说：“欢迎光临，老先生……您的棍子需要寄存吗？”“不用，”我拍拍棒子，
“这跟我老伴一样，走哪儿带哪儿。”迎宾小姐表情有点僵。巧珍的脸已经黑成锅底了。
包厢里，一家人坐下点菜。我把擀面杖解下来，靠在椅子旁。服务员进来倒茶，看见棍子，
又多看了我两眼。菜上到一半，经理进来了，很客气地说：“老先生，
我们这边接到其他客人反映，说您带了一根……棍状物，为了大家的安全，
能不能暂时由我们保管？”巧珍立刻说：“好好好，赶紧拿走。
”我一把按住擀面杖：“这是擀面杖！不是凶器！谁家凶器长这样？
”经理陪着笑：“我们知道，就是走个流程……”“不走！”我嗓门大了，
“我师傅传给我的，凭啥给你保管？丢了咋整？”包厢里气氛尴尬极了。
小敏拉拉我袖子：“爸，要不就先给他们吧，吃完饭就还咱。”“不行！”我犟劲上来了，
“这是我命根子！”最后经理没办法，说那请我保证不拿出来挥舞。我答应了。
可巧珍不干了，筷子一摔：“王大擀，你就作吧！一辈子就这根破棍子最重要！
”我也摔筷子：“对！就重要！比你重要！”得，饭吃不成了。小敏她表弟结了账，
一家人不欢而散。巧珍气呼呼地自己打车走了，小敏送我回家。车上，小敏叹了口气：“爸，
您说您跟大姑较什么劲啊？一根擀面杖，至于吗？”我看着窗外：“你不懂。
”其实我自己也不全懂。我就知道，这根棒子不能离身，离了心慌。回到家，空荡荡的。
老伴走了三年，家里就我一个人。我摸着擀面杖，想起师傅传给我那天的情景。
老李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却特别有劲，攥着擀面杖说：“大擀啊，这世道变得快，
啥都能机器造。可手艺是心的活儿，机器替不了。”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如今我也老了，
擀皮带的厂子早黄了，手艺没处使。就剩这根棒子，证明我王大擀这辈子干过一件实在事。
第二天，我去早市买菜。照例背着我的棒子。卖菜的老赵看见我就笑：“老王，
又背着你的尚方宝剑来啦？”“去你的，”我笑骂，“今儿白菜咋样？”“新鲜着呢，
来一棵？”我挑白菜的功夫，听见旁边两个老太太嘀咕：“就那人，天天背根棍子，
听说昨天在饭店跟人吵起来了……”“是不是这有点问题啊？”另一个指指脑袋。
我装没听见。这些年闲话听多了，习惯了。买完菜回家，路上经过社区广场，
一群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领舞的张阿姨看见我，停下来打招呼：“王师傅，遛弯啊？”“嗯，
买菜。”我点点头想赶紧走。张阿姨是老伴生前的好友，总想给我介绍对象，我躲着她。
“哎别走啊，”张阿姨果然追上来了，“下周六咱们社区联欢，你出个节目呗？
你以前在厂里文艺队不是会快板吗？”我连忙摆手：“多少年不打了，忘光了。
”“带着你那根宝贝棍子，来个即兴表演也行啊！”张阿姨眼睛瞟向我肩上的布套。
我这才明白，她是冲着我的擀面杖来的——准确说，是冲着我这“怪人”的名声来的，
想让我去联欢会当噱头。“没空。”我扭头就走。“哎你这人……”张阿姨在后面喊。
回家我越想越憋屈。怎么着？我背根擀面杖，就成怪物了？就得给人当猴看？正生闷气呢，
手机响了，是小敏：“爸，我大姑打电话来说，周六她烘焙坊开业三周年，让全家都去捧场，
在万达广场。”“我不去。”我没好气。“爸~”小敏拖长声音，“大姑特意说了，
之前是她不对，不该说您的擀面杖。您就去吧，啊？我也去，带着童童。”童童是我外孙，
五岁，我最疼他。一听童童也去，我语气软了：“那行吧。”“对了，”小敏补充，
“大姑说让您……别带擀面杖，店里人多，怕碰着。
”我刚消下去的火又蹿上来了：“她这还不是嫌弃我的棒子？！”“不是嫌弃，
是……”“不去！”我挂了电话。过了十分钟，小敏又打来：“爸，带带带，您随便带，
行了吧？大姑同意了。”我这才勉强答应。周六，我换上干净的中山装，把擀面杖擦得锃亮，
套上布套，背着出门了。小敏开车来接我，童童一上车就扑过来：“外公！
你的金箍棒又带出来啦！”我乐了：“对，金箍棒，专打妖怪。”“今天有妖怪吗？
”童童眼睛亮晶晶的。“有啊，你姨姥姥店里的奶油妖怪。”我逗他。
小敏从后视镜瞪我一眼：“爸，到了那儿可别乱说。”万达广场人山人海。
巧珍的烘焙坊在二楼，装修得跟童话城堡似的，门口摆着花篮，一群人在排队。
巧珍穿着白西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在招呼客人。看见我肩上的布套，她笑容僵了半秒，
还是迎上来：“哥来了，小敏，童童，快进来。”店里香气扑鼻，
玻璃柜台里摆着精致的蛋糕点心。巧珍的儿子——我外甥小浩，
端着一盘试吃的小蛋糕过来：“舅，尝尝，新出的抹茶味。”我拿了一块，确实好吃，
入口即化。可嘴上不能说好，只能说：“还行，就是太甜，老年人吃多了血糖高。
”巧珍没理我，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我在店里转悠，
肩上的擀面杖在拥挤的空间里确实有点碍事。不小心碰到一个姑娘的包，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往旁边躲了躲。童童拽我衣服：“外公，好多人都看你的棍子。”“让他们看。
”我挺直腰板。开业仪式开始，巧珍站在店门口的小舞台上讲话，感谢这个感谢那个。
讲完了，主持人说有个互动环节，请巧珍现场演示做蛋糕。巧珍系上围裙，
摆出各种闪亮的工具：电动打蛋器、硅胶刮刀、德国擀面杖。
她拿起那根灰白色的硅胶擀面杖，对着话筒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烘焙师，
最重要的工具之一就是擀面杖……”我站在人群里，突然觉得肩上的布套发烫。
巧珍继续讲：“我用的这根是食品级硅胶的，不粘面团，易清洗，耐高温……”周围人鼓掌。
童童抬头问我：“外公，你的擀面杖也能做蛋糕吗？”我没说话。这时，
不知哪个缺心眼的喊了一嗓子：“王老板，听说你哥有根祖传的擀面杖，拿出来比比啊！
”全场哄笑。巧珍的脸色变了。我血往头上涌。还没等我反应，又有人起哄：“是啊，
拿出来看看！传统手艺对现代科技！”更多人附和。巧珍在台上尴尬地笑着，
眼神示意我千万别动。可我偏不。我解开布套，抽出我那根油光发亮的枣木擀面杖，
大步走上台。台下瞬间安静了。巧珍瞪着我，压低声音：“哥，你干啥？”我没理她，
对着话筒——声音有点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这根擀面杖，
是我师傅传给我的。他在国营厂擀了五十年皮带，我用它擀了四十年。是，它不能做蛋糕，
但它养活了两代工人！”台下有人鼓掌，不多。我继续：“现在厂子没了，手艺没处使了。
我就剩这根棒子，提醒自己这辈子没白活！是，它土，它旧，它比不上外国货！可它实诚，
就像我们那代人，实诚！”掌声多了些。我看见小敏在台下抹眼睛。巧珍站在旁边，
表情复杂。我以为到此为止了，正准备下台，主持人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为了活跃气氛，
居然说：“那咱们请王老先生用这根传统擀面杖，和王老板的现代擀面杖来个PK怎么样？
现场擀面皮！”“好！”台下沸腾了。我傻了。擀面皮？我几十年没擀过面皮了！
巧珍也傻了，她虽然是烘焙师，但主要做西点，中式面点也不熟。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工作人员搬来两张桌子，摆上面团。我和巧珍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张桌子，
像决斗的武士。主持人一声令下，开始！我抓起面团，手感陌生又熟悉。巧珍那边手忙脚乱，
硅胶擀面杖在面团上打滑。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想象面前是待擀的皮带。
手自己动起来了。推，拉，转。一下，两下，三下。枣木擀面杖在面团上滚动，
发出熟悉的沙沙声。我睁开眼，面皮在手下均匀地舒展，圆得像十五的月亮。台下鸦雀无声。
当我擀出第三张完美面皮时，巧珍的第二张还没成形。她突然把硅胶擀面杖一扔：“不比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巧珍眼圈红了：“我认输！行了吧？你赢了！你的破棍子最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