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青石板上,斑驳陆离。南溪镇刚刚迎来今年的第一场梅雨,
空气中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这个位于江南水乡的小镇,像一本摊开的古籍,
每一页都浸润着岁月的温润。我推开“南溪图书馆”的旧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如同翻开一本尘封许久的书。“来了?
”声音从层层书架后传来,温和而略显苍老。我踮起脚尖,
从书架的缝隙中看到一片灰白的头发和一副老花镜的反光。“嗯,馆长好。”我轻声回应,
顺手拂去肩上的一片梧桐叶。这是我在南溪图书馆工作的第三天。研究生毕业后,
我本应留在上海的大公司,却选择回到这个记忆中的小镇,接替退休的母亲在图书馆的工作。
母亲说,这里藏着我童年的记忆。馆长姓李,镇上人都叫他“老书虫”。
据说他在这个图书馆待了四十年,熟悉每一本书的位置,甚至能说出大部分书的来历。
他的眼镜片厚得像瓶底,看人时总微微眯起眼睛。“今天天气不错,
可以把二楼的古籍拿出来晒晒。”李馆长从书架后转出来,手里捧着一摞书,步伐稳健,
“小心点,那可都是宝贝。”我点点头,跟随他走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二楼是古籍阅览室,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樟脑的味道。李馆长轻车熟路地打开厚重的橡木柜子,
取出几本线装书。“这本《南溪志》是光绪年间修的,记载了咱们镇三百多年的历史。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泛黄的书页,如同抚摸婴儿的脸颊,“你看,这里写着‘道光二十七年,
大水,民多流离’。自然灾害,百姓受苦啊。”我凑近细看,
那些竖排的繁体字在昏黄的光线下仿佛有了生命。透过字里行间,
我仿佛看到百年前镇民们扶老携幼逃难的情景。“馆长,您最喜欢哪本书?”我好奇地问。
李馆长推了推眼镜,沉思片刻:“书如人,各有各的好。但要说最特别...”他顿了顿,
神秘地笑了笑,“图书馆里藏着一个秘密,等你熟悉了这里,我再告诉你。
”我的好奇心被勾起,但没再追问。李馆长就是这样的人,说话只说七分,
剩下的三分需要听者自己去体会。午后,阳光正好。我们在二楼的阳台上铺开白布,
将古籍一一摊开晾晒。微风拂过,书页轻轻翻动,像蝴蝶的翅膀。“小心麻雀。
”李馆长提醒道,“它们喜欢啄书页,特别是那些用米浆修补过的。”我站在阳台上,
俯瞰着小镇的全景。青瓦白墙,小桥流水,几个老人坐在河边柳树下下棋,
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时间在这里仿佛放慢了脚步。“馆长,
您为什么在图书馆待了这么多年?”我忍不住问。李馆长扶了扶眼镜,
望向远方的石拱桥:“年轻的时候,我也想去大城市闯荡。但有一次整理图书时,
发现了一本日记,是一个民国时期的老馆长留下的。他在日记里写,‘书是沉默的老师,
图书馆是永远不会关门的学堂’。从那时起,我就决定留下来了。”他顿了顿,
转头看我:“你呢?听说你是研究生毕业,为什么回小镇?
”我犹豫了一下:“我妈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而且...我也不知道,
就是觉得大城市的生活不适合我。”“诚实。”李馆长点点头,
“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能回来,说明你已经在思考了。”接下来的几周,
我逐渐熟悉了图书馆的日常工作。每天早上九点开门,下午五点闭馆,周三休息。读者不多,
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老人来读报下棋,孩子来看图画书做作业。图书馆成了小镇的公共客厅。
七月中旬,图书馆来了个特别的读者。那是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瘦瘦的,眼睛特别大。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怯生生地走进来。“小朋友,想找什么书?
”我蹲下身,微笑着问他。他低着头,小声说:“有没有讲星星的书?”“当然有。
”我牵着他的手,走向自然科学区,“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我叫林小星,七岁半。
”他说话时依然低着头。我找了几本关于天文的基础读物给他。小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抱着书跑到阅览区的角落,如饥似渴地读起来。从那以后,小星几乎每天下午都会来,
总是坐在同一个位置,读关于宇宙、星星和航天的书。有时他会拿出笔记本,
认真地抄写什么。“那孩子是林家的孙子。”一天,李馆长看着小星的背影,轻声说,
“他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和奶奶一起生活。性格内向,在学校没什么朋友。”我点点头,
心里泛起一丝同情。接下来的日子,我特别关注小星,
有时会在他离开时偷偷在他的书里夹一张星空明信片,或者在他抄笔记时递上一支新铅笔。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暴雨突至。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图书馆的玻璃窗,天空暗得像傍晚。
小星看着窗外,眉头紧锁。“怎么了?没带伞吗?”我问。他摇摇头:“奶奶的腿疼,
说好今天要去买药的。”我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想了想:“图书馆有伞,我送你回去吧。
”小星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但雨越下越大,
最终我还是撑着一把大黑伞,和小星并肩走进了雨幕。小星的家在镇子东头的老区,
一路无言,只有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送到家门口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正倚门张望,
看到小星,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谢谢您,太谢谢了。”老奶奶连连道谢,“小星,
快请阿姨进来坐坐。”我本想推辞,但看着小星期待的眼神,还是走了进去。房子不大,
但收拾得整洁干净。墙上贴满了小星的画,大多是星空和火箭。“小星特别喜欢看星星。
”老奶奶一边倒茶一边说,“他爸爸答应他,等赚够了钱,就带他去北京的天文馆。
”小星低下头,小声说:“爸爸说了三年了。”那一刻,我心里某处被触动了。
离开小星家时,雨已经停了,夕阳穿透云层,给小镇镀上一层金色。“馆长,
我们能不能办个天文活动?”第二天,我向李馆长提议,“请个老师来讲讲星星的知识,
或者组织孩子们观星?”李馆长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我一眼,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好主意。
图书馆不能只是借书还书的地方,更应该是传播知识的学堂。”说干就干。
我联系了母校的地理系老师,又通过镇政府借来了天文望远镜。消息一出,
镇上的孩子们兴奋不已,连大人们也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活动定在八月中旬的一个晴朗夜晚。
那天下午,图书馆异常忙碌,小星自告奋勇帮忙布置场地,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你好像变开朗了。”我边挂海报边说。
小星认真地将一叠宣传单摆整齐:“因为图书馆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很简单,却让我心头一暖。或许,
这正是图书馆存在的意义——为每一个孤独的灵魂提供一个港湾。夜幕降临时,
图书馆后院已经聚集了三十多人。孩子们叽叽喳喳,大人们互相寒暄。
我请来的王老师架起天文望远镜,开始讲解夏季星空。“看,那是织女星,那是牛郎星,
中间是银河...”王老师指着星空,娓娓道来。小星挤在最前面,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望远镜。当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土星环时,忍不住“哇”地叫了出来。
“真的像书里画的一样!”他兴奋地对我说,眼睛里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
活动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人群渐渐散去,小星却迟迟不愿离开。“阿姨,
我以后能当天文学家吗?”他突然问。“当然可以。”我蹲下身,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只要你喜欢,坚持下去,一定能做到。”他用力点点头,
郑重地说:“我要发现一颗新的星星,然后用我们镇的名字命名——‘南溪星’。
”我被他的童真打动,摸摸他的头:“好,我等着那一天。”那天晚上,
李馆长和我一起收拾场地。他难得地哼起了小曲,显然心情很好。“你知道吗,”他突然说,
“二十年前,也有个孩子像小星一样,每天来图书馆看书。他家里穷,买不起书,
就到这里抄。后来他考上了大学,现在是个有名的作家。”“真的?是谁?
”李馆长神秘地笑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夏末的午后,图书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与小镇的悠闲氛围格格不入。
他径直走向服务台,礼貌但疏离地问:“请问李馆长在吗?”“他在古籍室。
您需要我喊他吗?”男人摇摇头:“我自己上去吧。”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他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