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林薇准备了烛光晚餐。 等到深夜十一点，丈夫陆琛才带着香水味回家。
他皱眉看着冷掉的牛排：“你明知我讨厌形式主义。
” 林薇笑着咽下红酒：“这是最后一次了。” 第二天，陆琛收到两份文件：离婚协议，
和她的胃癌晚期诊断书。 翻到诊断书最后一页，他瞳孔骤缩——“建议复查，疑似误诊”。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林薇盯着餐桌中央那簇跳动的火苗，有些出神。
白瓷烛台是她刚搬进这间公寓时买的，那时候陆琛还说，烛光晚餐太俗气，浪费电。
可她固执地留了下来，一年只用一次，就是今天。三年前的今天，他们在民政局门口拍了照。
她笑靥如花，他表情平静，甚至有点公事公办的疏离。照片被她小心地压在餐桌玻璃板下，
此刻被摇曳的烛光映着，他平静的脸庞染上一层暖黄，竟也显出几分虚幻的温柔。
牛排是进口的，肉质纹理细腻，她提前三个小时从冰箱拿出来回温，煎得外焦里嫩，五分熟，
是陆琛喜欢的口感。配菜是芦笋和小番茄，摆盘精致得近乎刻意。醒酒器里的红酒，
是她托朋友从法国一个小酒庄带回来的，不算名贵，但据说风味独特。她尝了一口，
单宁柔和，果香浓郁，后味却泛着不易察觉的苦。墙上的钟，秒针一步一步，走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慢。七点。八点。九点。十点。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她点开与陆琛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下午三点，她发的：“今晚早点回来，有事。” 他没有回。
也许在开会。也许在应酬。他总是很忙，忙到经常忘记回复她的消息，忘记他们的纪念日，
忘记她今天轮休，原本是约好要一起过的。十一点零七分。
门口终于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林薇几乎是瞬间挺直了脊背，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铺在腿上的餐巾。陆琛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那款木质调古龙水，而是更甜腻一些的花香，
夹杂在冷风里，突兀地刺入林薇的鼻腔。他脱下大衣随手挂在玄关，
一边松着领带一边走进客厅，目光扫过餐厅的布置，烛光，鲜花，冷掉的牛排，
以及端坐在餐桌旁、穿着一条他并不记得她何时买过的米白色连衣裙的林薇。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没睡？”他的声音带着工作后的疲惫，
还有些许被打扰的不耐。林薇弯起嘴角，努力让那个笑容看起来自然，
甚至带着点歉意：“等你吃饭。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陆琛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向她，眼神里有短暂的茫然，随后是了然，以及更深的不赞同。他走到餐桌边，
没有坐下，只是用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瓷盘边缘。“林薇，”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平淡，
听不出情绪，“你明知我讨厌这些形式主义的东西。加班到这么晚，我很累。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动了一下，随即沉寂。那双眼睛很好看，只是很少映出她的影子。
林薇仰头看着他，下颌线因为用力维持微笑而有些僵硬。她没说话，只是拿起面前的红酒杯，
凑到唇边，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那点果香后的苦涩，
此刻无比清晰地弥漫开来，一路蔓延到心底。她咽下那口酒，连同涌到喉头的许多话，
一起咽了回去。然后，她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缓，甚至称得上轻柔的声音说：“知道了。
这顿晚餐……是最后一次。”陆琛似乎愣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她过于平静的态度，
或许是因为那句话里某种他来不及捕捉的意味。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像是解决了一个小小的麻烦，转身走向卧室。“我洗澡。早点休息。
”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很快，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林薇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烛台上的蜡烛又短了一截，烛泪缓缓堆积，凝结成不规则的形状。
她看着那摊柔软的、最终会变硬的东西，慢慢拿起刀叉，
开始切那块早已冷透、油脂凝结的牛排。刀锋划过焦脆的表皮，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切得很慢，很仔细，将牛排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然后，一块一块，送进嘴里，
机械地咀嚼，吞咽。味道已经全变了，肉质发硬，腥气泛上来。但她吃得很干净，
连同那些已经凉透发蔫的配菜。红酒也喝光了。最后，她吹灭了蜡烛。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
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狭窄的亮痕。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市，
空气潮湿沉闷。陆琛醒来时已经快九点。昨夜他睡得出奇沉，连林薇何时上床的都不知道。
身侧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整理得很平整。他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洗漱。
走出卧室时，家里安静得异样。没有早餐的香气，没有咖啡机工作的声音，
也没有林薇偶尔会放的、被他评价为“吵闹”的晨间广播。餐厅已经被收拾干净，
烛台、鲜花、碗碟，所有昨晚的痕迹都消失了，仿佛那场徒劳的等待从未发生。
空气中只剩下日常清洁剂冷淡的味道。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这种感觉很快被宿醉般的昏沉和接下来一天的工作计划压了下去。
直到他走到玄关准备换鞋出门，才看到鞋柜上端端正正放着一个纯白色的文件袋，没有署名。
他皱了皱眉，拿起文件袋，入手有点分量。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最上面一份，
标题是五个加粗的黑体字：离婚协议书。陆琛的呼吸滞了一瞬。他迅速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那里，已经签好了“林薇”两个字。字迹是他熟悉的，清秀工整，只是最后一笔的竖，
拉得有些长，微微颤抖，像一根绷到极致又猝然松开的弦。他的眉心拧紧，
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来。这是什么？新形式的“形式主义”？抗议？威胁？
因为昨晚他没配合那场可笑的纪念日演出？他带着薄怒，目光扫向协议的具体条款。
非常简单，近乎苛刻的简单——她几乎什么也不要。这套他们婚后共同购买的公寓，
她放弃产权；存款，她只拿走自己工资卡里的余额；车，本就是他用婚前积蓄买的；甚至，
她主动提出放弃他们婚后共同还贷部分的补偿。干净利落得像是一刀斩断所有的藤蔓，
只求脱身。这不像是林薇会提出的条件。三年婚姻，她并非没有付出。
装修时跑建材市场的疲惫，他胃不好她学着煲各种汤的耐心，
甚至对他那些冷淡忽视的默默忍受……她怎么会甘心这样离开？
除非……陆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然后，他看到了文件袋里还有另一份东西。
是一份医院的诊断报告。他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下一沉。抽出那份报告，第一页，
患者姓名：林薇。性别：女。年龄：29岁。诊断结论栏，寥寥几行字，
每一个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视网膜——胃癌晚期。
下面附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和指标数据，触目惊心的箭头和异常值。日期，
是一周前。一周前……原来她早就知道了。所以昨晚那顿“最后一次”的晚餐，
那句“最后一次”的话，是真的。陆琛觉得喉咙发干，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
他背靠着冰冷的玄关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诊断书和离婚协议散落在腿边。眼前有些发黑，
耳畔嗡嗡作响。胃癌晚期。她才二十九岁。怎么会？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最近几个月，她好像是瘦了些，脸色有时显得苍白，饭量也小了。他以为是她又在折腾减肥，
或者工作太累，从未多问一句。她偶尔捂着胃部，眉头轻蹙，他看见了，也只当是普通胃疼，
抽屉里有常备的胃药，他自己也吃过。原来不是。所以，她要离婚。是不想拖累他？
还是……对他彻底失望，连最后共患难的可能都放弃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攥住了他。
惊愕，茫然，还有一丝尖锐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刺痛。这三年来，他习惯了她的存在，
像习惯空气，习惯水，平常到几乎忽略。他从未想过，这空气，这水，
会有突然消失、并且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消失的一天。他抓起那份诊断书，
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急切地、一行一行地重新阅读，仿佛多看几遍，
那些字就会改变。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术语，扫过医生的签名，最后，定格在最后一页，
最下方，一行手写的、字迹略显潦草的备注上。那行字很小，
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影像学表现不典型，部分指标存在疑问，建议一周后复查，
以排除误诊可能。”建议复查。疑似误诊。陆琛的瞳孔，在阴天暗淡的光线里，骤然缩紧。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云似乎都凝固了，
久到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沉重而缓慢。然后，他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快而一阵眩晕。他扶住墙壁，稳了稳呼吸，目光扫过空荡安静的客厅，
扫过紧闭的卧室门。林薇不在家。她的拖鞋整齐地放在鞋柜下层，
她常背的那个通勤包也不在。他抓起车钥匙和那两份文件，冲出了家门。
电梯下降的数字缓慢跳动，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像被狂风搅散的迷雾。
误诊？如果是误诊……那这一切算什么？一场荒诞的、以绝症为背景板的离婚闹剧？
可如果不是误诊……他不敢想下去。坐进车里，他第一时间拨打林薇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关机。他用力捶了一下方向盘，
刺耳的喇叭声在寂静的地下停车场里突兀地响起。他必须找到她。林薇在城西的河边公园。
这里离他们的公寓很远，是她刚来这座城市时，最喜欢来的地方。后来工作忙了，
和陆琛结婚了，就很少再来。河水平缓地流着，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看起来也是沉沉的颜色。初冬的风带着湿意，吹在脸上，并不柔和。
她坐在一张有些老旧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她没有喝，
只是需要手里抓住点什么。昨晚，当陆琛说出“讨厌形式主义”的时候，
当她咽下那口苦涩红酒的时候，她就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了。不是赌气，不是试探，
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了悟。那份离婚协议，她准备了很久。
条款是咨询过律师的，最大限度地划清界限，不留纠缠。
她不想在生命的最后如果诊断是真的，或者在新生活的开始如果还有新生活，
再和这个人、这段婚姻，有任何经济上的瓜葛。至于诊断书……她把它放进文件袋时，
手指是抖的。不是害怕死亡本身，至少不全是。而是一种更深重的荒谬感。她用了三年时间，
努力去爱一个或许从未爱过自己的人，最后等到的，不是感情的回响，而是生命的倒计时。
她甚至恶毒地想过，把诊断书给他看，看他是否会有一丝愧疚，一丝动容。但真的放进去了，
又觉得索然无味。算了，就这样吧。让他知道，然后呢？同情？怜悯？
还是继续他那套“讨厌形式主义”的冷漠？她不需要了。今早，她在他醒来之前就离开了家。
关了手机。需要处理的事情其实很多，工作要交接她昨天已经提交了辞呈，
父母那边要想好怎么开口她还没说，医院也要再去……但此刻，她只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吹吹冷风，让自己清醒一点，也麻木一点。包里还有那份诊断书的复印件。她拿出来，
又看了一遍。目光同样落在最后那行手写的小字上。“建议复查，疑似误诊。
”她的主治医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写下这行字时，语气温和但严肃：“小林，
先别慌。你这个情况有点特殊，几个指标对不上，影像上也有些模糊的地方。
我们见的病例多了，偶尔也会有判断存疑的时候。下周再来做个更详细的检查，
包括胃镜和新的病理分析。现在医学发达，很多以前觉得是绝症的，现在都有办法。
”她当时只是懵懂地点头，巨大的恐惧和渺茫的希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误诊……可能吗？如果是误诊，她这一周来的绝望、心死、对婚姻的最终宣判，又算什么？
一场自己吓自己的荒唐戏？可如果不是误诊……她攥紧了诊断书，纸张发出脆弱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冷冽的气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林薇抬起头。陆琛站在她面前，头发有些凌乱，呼吸微喘，大衣的扣子都扣错了位置。
他手里紧紧捏着那个白色文件袋，目光死死锁在她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惊怒，有焦虑，
还有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震动。他怎么会找到这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林薇看着他，
心底一片奇异的平静。甚至，在最初的诧异之后，泛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是因为看到了诊断书，才这样急切地追出来吗？是愧疚，还是责任？她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陆琛也没立刻开口。他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
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她手里那份刺眼的文件复印件。
所有准备好的质问、怒火、甚至是一路飙升的恐慌，都在她这过分平静的注视下，
堵在了喉咙里。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未真正仔细地看过她。此刻的她，
像一株被寒风冻住的、即将凋零的花，安静，脆弱，却又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疏离。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林薇……”“你都看到了。”林薇打断他，声音不高，
却很清晰，像河面上碎裂的薄冰，“离婚协议，我签好了。诊断书，你也看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她的直白和冷静，像一盆冰水，浇得陆琛一个激灵。他上前一步，
几乎是低吼出来：“这是什么意思？胃癌晚期？你要离婚？林薇，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没搞什么。”林薇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就是不想继续了。
至于生病……那是我的事，和你无关。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我不会拖累你。”“拖累我？
”陆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他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个？
林薇，我们是夫妻！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有这个——”他抽出诊断书，
指着最后那行字，“‘建议复查，疑似误诊’！你看到了吗？你为什么不先去复查？
为什么要直接给我这些？”他的情绪有些失控，语速很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恐惧。
是的，恐惧。当他看到“误诊可能”那几个字时，一种灭顶的后怕席卷了他。
如果……如果真的是误诊，而他却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任由她离开，
甚至可能签下那份离婚协议……他不敢想那个后果。林薇看着他激动的样子，
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悲。看啊，只有涉及到“可能失去”或者“可能被愚弄”时，
他才会有一点像“人”的反应。“告诉你？”她轻轻重复，目光望向灰蒙蒙的河面，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陆琛？告诉你，你会在纪念日早点回家吗？告诉你，
你会放下工作陪我去医院吗？告诉你，你会给我一个拥抱，说一句‘别怕，有我’吗？
”她转回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她着迷、如今却只剩沉寂的眼睛：“你不会。
你只会觉得麻烦，觉得又是‘形式主义’的一种，或者，顶多帮我联系一个你认识的医生，
然后继续忙你的。对吗？”陆琛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没有底气。过去的三年，他对她的忽略是实实在在的。
他习惯了她安排好一切，习惯了她安静的等待，习惯了她不索取、不抱怨。他从未想过，
这安静的背后，堆积了多少失望，以至于一场可能的绝症，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林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疲惫，“就这样吧，陆琛。如果真的是误诊，那最好，
我们各自开始新生活。如果不是……你也自由了。我爸妈那边，我会处理，不用你操心。
”她说得那样平淡，那样决绝，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陆琛胸口闷得发疼。
他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看着她放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指，
看着她明明脆弱得下一秒就要碎掉，却偏要挺直的脊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比看到“胃癌晚期”那四个字时更甚。他不能就这样让她走。绝对不能。他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可靠，尽管他自己心里也乱成一团。“林薇，听着。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是不是误诊，不管你要不要离婚，现在，
你必须先跟我去医院，做复查。这是最要紧的事。其他的，等结果出来再说。
”他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动作带着不由分说的强势，那是他在商场上惯用的姿态。
林薇却避开了。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蹲着的他，眼神清冷。“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