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实验室苦熬三年合成的新型材料,论文终于登上顶刊。
署名时,导师女儿排在了我前面。
庆功宴上,她举杯感谢“团队协作”,我起身去了洗手间。
三个月后,她的报告被国际会议现场质疑数据造假。
我坐在第一排,举起手:“关于样本制备的原始数据,我这里还有备份。”
凌晨两点,生物材料实验室C区还亮着惨白的灯。
通风橱低沉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我戴着双层手套,左手稳稳定住一支细长的特氟龙注射器,右手控制着精密进样泵的流速。面前的三颈烧瓶里,淡金色的胶体溶液在磁力搅拌下缓慢旋转,随着另一反应物溶液的滴入,颜色正在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从淡金转向更醇厚的琥珀色,最后,按照理论计算和之前数百次失败的经验,它应该在某个临界点,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乳白色。
就是现在。
我停下注射器,屏住呼吸。烧瓶内的旋涡中心,一点乳白如星火绽开,随即迅速晕染,短短几秒,整瓶溶液完成了蜕变,稳定在一种温润如玉的乳白色泽中,在灯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彩。
成了。
心脏在耳膜里重重敲了一下。我小心翼翼撤出装置,将烧瓶转移到早已设定好程序的低温离心机。盖上盖,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平稳的加速声。
直到此时,我才感觉到后背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凉。手指因为长时间维持精细操作,微微颤抖。但我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离心机小小的观察窗。
十分钟后,离心停止。我取出样品管,对着光看。底部那层薄薄的、湿润的白色固体,就是它。我们代号“白虹”的新型骨修复复合材料——至少是它的雏形。
“沈师姐!”
实验室门被推开,师弟李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冲进来,脸上混合着疲惫和期待,“怎么样?”
我把样品管递过去。他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又拿到旁边的显微拉曼光谱仪下快速扫了一下,看着屏幕上跳出的特征峰,猛地一拳捶在实验台上,压低声音吼了一句:“靠!谱是对的!师姐,我们真的……做出来了?”
“初步表征符合预期。”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喉头也有些发紧,“具体性能,还要看明天的SEM、XRD和力学测试数据。”
李明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眼圈却有点红:“三年了……师姐,从你博一接手这个鬼方向,到现在……光是确定合成路径就花了一年半吧?各种毒溶剂不知道吸了多少……”
我摆了摆手,打断他的感慨:“数据说话。先把样品处理好,分装,做好标记。今晚……大家都辛苦了,收拾一下,早点回去休息。”
话虽这么说,等李明和其他几个参与关键步骤的师弟师妹带着亢奋和极度疲惫离开后,我独自留了下来。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台灯,坐在凌乱却有序的实验台前,打开那个边角磨得起毛的棕色硬壳实验记录本。
翻过前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失败、调整、再失败的页数,停在崭新的一页。我拿起笔,一字一句,写下今天的日期,实验编号,详细记录下从反应物称量、溶剂处理、反应温度控制、滴加速度、到最终产物的性状、初步光谱结果……每一个细节。包括中途因为电压波动,磁力搅拌器转速有大约三十秒的不稳定,我也标注了出来。
这是我的习惯。导师常说我过于较真,有些“无关变量”没必要记。但我知道,科研没有无关变量。每一个异常,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解开谜题或者证实结论的关键。
记录完毕,我轻轻抚过那一行行字迹和粘贴的数据打印条。这本子里,不止有“白虹”的完整生长史,还有我无数个日夜的摸索、困惑、灵光一现和近乎绝望后的坚持。
最后,我在页脚签上名字和日期,合上本子,锁进属于我的那个抽屉。
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城市还未完全苏醒,只有远处高架上零星的车灯划过。
我关上台灯,实验室陷入昏暗。只有离心机待机指示灯,在角落幽幽地亮着一点绿光。
回到博士公寓,囫囵睡了四个小时,就被闹钟吵醒。上午还有组会。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是亮的。我用冷水扑了扑脸,强迫自己清醒。
组会气氛不同以往。导师周海峰教授坐在长桌一端,脸上带着罕见的、毫不掩饰的笑容。他已经提前看过了昨晚李明连夜整理的初步数据报告。
“……非常不错!‘白虹’的初步表征结果非常理想,完全达到了我们之前的理论设计预期,甚至在结晶度方面还有些惊喜。”周教授声音洪亮,手指敲着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报告,“小沈,还有李明,你们几个,功不可没!”
实验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部分人都带着笑,尤其是直接参与项目的几个。只有坐在周教授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的周潇,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情绪的微笑,轻轻拍了两下手。
周潇,周教授的独生女,本科在海外某名校读的商科,去年回国,不知怎么就进了我们这顶尖材料生物实验室,挂了个“科研助理”的名头,主要“负责项目管理和对外联络”。她今天穿了身浅米色的羊绒衫,长发柔顺地披着,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和实验室里大多数不修边幅的我们格格不入。
“爸,哦,周老师,”周潇开口,声音清脆,“这说明我们实验室当初选定这个方向,决策是正确的。而且,后续的动物实验和临床转化路径,我已经在和几家医疗器械公司接触了,他们对‘白虹’的前景非常看好。”
周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嗯,潇潇这方面有优势。小沈啊,”他转向我,“你和李明抓紧把完整的表征数据做出来,尽快整理成文。论文的框架,潇潇这边可以先搭起来,她英文写作和期刊风格把握得不错。我们要争取一发顶刊!”
“是,周老师。”我应道,垂着眼,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刚刚下意识画出的凌乱线条。
组会结束,大家陆续离开。周潇走到我身边,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沈师姐,辛苦了。”她笑着说,语气亲切,“原始数据和实验记录,麻烦你整理一份完整的电子版发我邮箱吧,我尽快把初稿弄出来。对了,表征这部分的数据图和描述,可能还需要你再细化一下,毕竟你最熟悉。”
“好。”我点点头。
“还有,”她像是忽然想起,“上次你给我的那个关于材料降解速率调控的补充实验方案,我觉得思路有点绕,可能不太符合顶刊要求的简洁性,我调整了一下,晚点发你看看。”
我没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轻盈地走了出去。
李明蹭过来,压低声音,带着不满:“师姐,她调整什么方案?那部分调控机理是你花了小半年才理清的,是关键创新点之一!她连TEM和XPS图谱都分不清楚,调什么调?”
“先干活。”我收起笔记本,“把剩下的表征做完。数据,做扎实。”
接下来的两周,实验室像是上了发条。所有资源向“白虹”倾斜。我和李明,带着两个硕士生,几乎住在了测试中心。电镜、衍射、力学性能、体外降解、细胞相容性……数据如潮水般涌来,几乎每一项都指向成功,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好。
周潇的“论文初稿”也很快发了过来。我打开文档,从上到下浏览。
文章的逻辑框架还算清晰,语言也确实漂亮流畅,符合顶级期刊的“范式”。但是,许多技术细节被简化或模糊处理了,尤其是涉及到合成路径优化和关键性能调控机理的部分,我那些实验记录本里反复验证、修正才得出的核心结论,被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或者用了一些大而化之的术语。
而那个我提出的、被她“调整”过的降解速率调控方案,完全变了味。她从文献里东拼西凑了一个看似更“通用”的模型套了上去,却完全忽略了我们材料特有的微观结构带来的特异性。
我把文档拉到作者署名页。
通讯作者:周海峰。
第一作者:周潇。
第二作者:沈青。
后面依次是李明和其他几个参与实验的学生。
我的目光在“沈青”两个字上停留了几秒。第二作者。在学术圈,尤其是在这种可能轰动领域的突破性工作中,第一作者和第二作者,隔着天堑。它意味着成果的主要贡献归属。
我闭了闭眼,关掉文档。没有立刻回复邮件。
晚上,我去了周教授的办公室。他正在看一份合作意向书,见我进来,示意我坐。
“周老师,关于‘白虹’的论文,我看了初稿。”我开门见山,“有一些技术细节,我觉得可能需要再斟酌,尤其是降解调控那部分,原文的方案可能更贴合我们的实际数据。”
周教授从文件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笑意淡了些:“小沈啊,我知道你投入多,对这个项目有感情。不过写论文,尤其是冲顶刊,不能只盯着技术细节。要有高度,有格局,要让人一眼就看到创新性和应用前景。潇潇在这方面,把握得还是比较准的。她毕竟在国外待过,熟悉顶尖期刊的审稿人口味。”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出成果。这次‘白虹’如果能顺利发出来,对我们实验室,对你们每个人,都是极大的提升。眼光要放长远。署名的事情,是实验室综合考虑各方面贡献定下的,你不要有思想包袱。”
我看着他镜片后那双洞悉一切、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关于实验细节、关于创新点归属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明白了,周老师。”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嗯,明白就好。回去好好配合潇潇,把论文尽快完善。争取下个月就投出去。”他挥挥手,重新低下头看文件。
我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空旷,灯光冷白。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明发来的消息:“师姐,周潇刚在群里@所有人,说论文初稿定了,让大家最后核对各自贡献部分,没问题就准备投稿了。署名顺序……她提都没提。”
我点开实验室的大群,往上翻了翻。果然看到了周潇那条措辞优雅、充满鼓励和感谢的通知。下面一串“收到”、“辛苦了”、“周助理厉害”的回复。
我敲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回到实验室,只有李明还在,对着电脑屏幕,脸色难看。
“师姐,就这么算了?”他声音闷闷的。
我没回答,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拿出棕色硬壳记录本,轻轻摩挲着封皮。
“李明,”我开口,声音平静,“把所有原始数据,包括每一台仪器导出的原始文件、每一次重复实验的记录、甚至包括失败批次的数据,全部备份。单独存一份,加密。”
李明眼睛一亮:“师姐,你打算……”
“我什么也没打算。”我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只是按照科研规范,做好数据归档。以备不时之需。”
李明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我懂了!”
论文最终稿在周潇的“高效”推进下,很快完成,并投向了材料科学领域的顶级期刊《Advanced Biomaterials》。周教授动用了自己的人脉,论文送审速度极快。
两个月后,修改意见返回。是小修。审稿人对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只提了几个无关痛痒的补充说明问题。
整个实验室喜气洋洋。周教授拍板,在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酒店举办庆功宴,实验室全体成员参加,还邀请了几位学院领导和合作方代表。
宴会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周教授满面红光,致辞感谢团队,展望“白虹”即将带来的产业变革和学术影响力。周潇作为“项目重要贡献者”和“论文第一作者”,穿着一身香槟色的小礼服,站在父亲身边,落落大方,言笑晏晏。
轮到周潇发言。她举杯,声音甜美清晰:“‘白虹’的成功,离不开我们实验室每一个人的辛勤付出,是团队协作的典范。特别要感谢我的父亲周海峰教授的悉心指导,也感谢沈青师姐、李明师兄等在实验一线的扎实工作……”
她微笑着,目光扫过台下。我坐在靠边的位置,桌上精致的菜肴一口未动。
“未来,‘白虹’将从实验室走向更广阔的应用天地,我相信,这将是我们所有人职业生涯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我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朝洗手间走去。
身后,是周潇依旧动人的演说和阵阵掌声。
走廊里安静许多。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车流如织。
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新邮件通知。来自一个国际会议“Biomaterials Innovation Summit”的组委会。我早前投递的一篇基于“白虹”部分前期探索工作的摘要,被接收为口头报告。只是那时,“白虹”尚未成功,那篇摘要关注的是一个更基础的机理问题。
我回复了确认参会的邮件。
然后,从手机加密文件夹里,调出了一份文件。文件名是《‘白虹’项目全周期原始数据归档索引》。
窗外,一辆救护车闪着蓝红色的光,无声地滑入夜幕。
我收起手机,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清晰而冷硬。
庆功宴的欢声笑语被厚重的门隔开,变得模糊不清。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这件为了出席宴会而买的、并不太合身的连衣裙的领口,转身,走回那片热闹的光晕里。
只是步伐,比来时,更稳了一些。
《Advanced Biomaterials》的在线发表通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本就暗流涌动的实验室里激起了更复杂的涟漪。邮件是群发的,但几乎在收到后的几分钟内,每个人的反应就泾渭分明。
周教授的办公室隐约传来爽朗的笑声,夹杂着几句意气风发的电话交谈。实验室公共区域,几个平时和周潇走得近的硕士生围着她,祝贺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潇潇姐太厉害了”、“一作顶刊,牛啊”之类的恭维。周潇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但眼角眉梢那点藏不住的志得意满,像水面的油花,清晰可见。
李明凑到我电脑边,看着那封邮件,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操蛋。”
我没说话,点开期刊网页上文章的链接。网页加载出来,我们为之熬了无数个日夜的“白虹”,它的合成路径、表征数据、性能分析,都以一种严谨而优美的学术语言呈现出来。作者列表那里,Zhou, X. 赫然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我的名字,Shen, Q.。
“师姐,”李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甘,“就这么认了?那些评审意见回复,大部分关键问题不都是你通宵查资料、补数据、一个字一个字斟酌着写出来的?她周潇就动了动嘴皮子,改了改语法!”
我关上网页,侧头看他:“数据备份都做好了?”
“嗯,”李明点头,神色严肃了些,“按你说的,所有原始数据,包括仪器日志、操作记录、失败数据包,全部三重备份。本地加密硬盘,私密云盘,还有一份……”他顿了顿,“在我老家台式机里,断网保存。”
“好。”我转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准备一下‘Biomaterials Innovation Summit’的报告。会议两周后。”
李明眼睛一亮:“对!那个会!虽然规模不如顶刊重磅,但在细分领域口碑很好,评审也严。师姐,你当初投的那个摘要,切入点很刁钻啊,是‘白虹’可控降解机制里那个副产物分析对吧?她周潇论文里把这部分完全简化处理了,根本没提那几种微量中间态晶型的影响!”
“所以,”我起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手写的推导公式和零散的实验记录,“我们需要把这个‘简化’掉的故事,讲完整,讲扎实。”
接下来的两周,我和李明进入了另一种状态的忙碌。白天,实验室里依旧充斥着对周潇“顶刊一作”的追捧,以及周教授开始频频带她出席各种学术交流、产业对接活动的消息。晚上,我们则泡在实验室角落,反复核对用于会议报告的那部分数据,打磨PPT的每一个逻辑转折,演练可能遇到的提问。
周潇偶尔会过来,以“关心进度”的名义。她扫过我们屏幕上复杂的晶体结构模拟图和数据拟合曲线,眉头微蹙:“沈师姐,你们这个方向……是不是有点太偏了?‘白虹’的主线故事已经很完整,这些边角料的东西,深挖下去意义不大吧?别耽误了正事。”
“只是做个备用的深度分析,有备无患。”我头也没抬,继续调整一张高分辨透射电镜图片的对比度。那图片上,几种不同晶格条纹微妙地交织在一起,是“白虹”降解过程中一个被忽略却至关重要的细节。
周潇撇撇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
出发去参会的前一天,我向周教授例行汇报行程。他正用紫砂壶慢悠悠地泡着茶,听完点点头:“嗯,那个会去露个脸也好,交流一下。报告内容把握好分寸,重点还是宣传我们‘白虹’的整体成果,不要过于纠缠技术细节,尤其不要提那些可能存在……争议的未确定方向。”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周老师。”我垂下眼帘。
“对了,”他吹了吹茶沫,状似随意地说,“潇潇下周要去美国,参加一个高规格的产业论坛,做关于‘白虹’技术转化的特邀报告。到时候,会有很多顶尖风投和跨国药企的人在场。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我没接话。实验室里早有传闻,周教授正在动用人脉,全力为女儿铺路,目标直指凭借“白虹”的学术光环,冲击一些青年人才的重要头衔,甚至为将来独立建组做准备。
“行了,你去忙吧。”周教授挥挥手。
我退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隐约听见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语气是罕见的殷勤:“……李主任,您放心,潇潇那孩子虽然年轻,但能力是有的,这次顶刊就是证明……对,那个‘青年拔尖人才’的申报,还请您多费心……”
会议举办地在南方的海滨城市。和李明抵达时,正值台风过境间隙,空气湿润微腥,天色铅灰,仿佛酝酿着什么。
会场设在临海的一家国际会议中心。规模确实不如那些综合性顶会,但参会者几乎都是生物材料领域的深耕者,氛围务实了许多。报到,领取材料,找到我们报告所在的分会场。日程表上,我的报告被安排在第二天下午,一个不太起眼的时间段。而巧合的是,就在同一天上午,同一个分会场,有一场关于“新型骨修复材料临床前研究突破”的专题研讨,周潇是受邀主讲人之一。
“她果然来了。”李明看着日程表,哼了一声。
“正常。‘白虹’刚发顶刊,正是她四处亮相、巩固‘学术新星’人设的时候。”我放下日程表,“走,去听听。”
第二天上午,分会场几乎坐满。周潇的报告被安排在专题研讨的中间。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站在台上,背后PPT是顶刊文章的精华浓缩版,配图华丽,动画流畅。
她的演讲风格和写论文一样,擅长宏大叙事和前景描绘。从人口老龄化带来的巨大临床需求,到现有材料的局限性,再到“白虹”如何革命性地解决了这些问题,最后展望产业化的宏伟蓝图。语言富有感染力,数据引用顶刊结果,显得权威十足。台下不少来自企业和临床背景的参会者频频点头,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提问环节开始,前排几位学者和企业代表问了些关于材料力学性能匹配、大规模生产工艺可行性等比较常规的问题,周潇应对得体,答案大多引用论文中的结论,或者用“正在深入研发”、“与产业伙伴紧密合作”等话语带过。
然后,一位坐在中间靠后位置、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者举起了手。工作人员把话筒递过去。
“周博士,感谢精彩的报告。”老者的声音平缓,带着浓重的德式英语口音,“我对您工作中材料降解速率与新生骨长速率的精确匹配调控非常感兴趣。您在报告和已发表论文中提及,这是通过精确调控前驱体溶液中共沉淀的羟基磷灰石晶核尺寸和分布实现的。我想请问,在你们采用的溶胶-凝胶体系中,柠檬酸钠作为分散剂和晶型导向剂,其浓度梯度对最终复合材料中β-磷酸三钙与羟基磷灰石两相界面能的影响,你们是否有过系统的研究?因为根据我们课题组和已报道文献,这个界面能是决定降解速率的关键因素之一,而柠檬酸钠的浓度波动,很容易导致你们论文图3C中那种看似均匀、实则可能存在微观相分离的结构,这会不会使你们体内实验得到的理想降解曲线,在实际更大规模制备或更长观察周期时出现偏差?”
问题专业、犀利,直指“白虹”制备工艺中的一个核心细节,也是我当初实验记录本里反复优化、而周潇在论文中将其简化归因于“优化后的合成工艺”的部分。
会场安静了一瞬。我看到台上,周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零点几秒,但很快重新舒展。
“感谢这位教授非常专业的问题。”她语气依然自信,“关于柠檬酸钠的具体调控机理,我们确实进行过深入探索。它在我们体系中主要起到稳定胶体和控制成核速率的作用。您提到的界面能问题,我们在后续的补充实验中已经通过高分辨TEM和EDS mapping进行了详细表征,数据显示两相界面结合非常紧密,未观察到明显的微观相分离。这部分更详尽的数据,我们会在接下来的工作中继续整理发表。”
很标准的“外交辞令”式回答。承认问题重要,声称已有研究,用“后续发表”作为缓冲。那位德国教授似乎还想追问什么,但主持人看了看时间,示意提问环节结束。
周潇在掌声中走下台,神情自若,仿佛刚才那个尖锐的问题只是个小插曲。她回到座位,旁边立刻有几位参会者凑过去交换名片,低声交谈。
李明在我耳边低语:“她根本没回答到点子上。那个德国老头问的是浓度梯度的影响,她扯什么稳定胶体。还后续表征?我们哪做过她说的那种针对性的高分辨界面分析?”
“她知道我们没做过。”我看着周潇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围上来的人,“但她更知道,在这种场合,大多数人不会,也没有足够的技术背景去深究一个具体参数的细节。她的策略是有效的。”
“可是师姐,她这是在埋雷啊!”李明有些急,“万一哪天被人较真……”
“所以,”我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手里明天报告的提纲,“我们需要提供一个……让人可以较真的切入点。”
下午,我提前来到会场调试设备。上午的专题研讨热度未散,周潇的报告依然是不少人口中的话题。我听到身后两个人在低声交谈:
“……周海峰的女儿吧?确实厉害,刚回国就发顶刊。”
“工作做得是挺漂亮,不过刚才老施特恩问的那个问题挺要害的,她的回答有点避重就轻。”
“嗨,年轻人嘛,报告时间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有顶刊背书,大方向肯定没问题。”
我插好U盘,打开PPT。首页简洁,标题是“微量晶相调控对生物陶瓷复合材料降解动力学的影响:以‘白虹’体系为例”。没有挂实验室的大名,只署了我个人的名字和单位。
调试完毕,我坐到第一排的预留座位,等待开场。心跳比平时略快,但手很稳。
听众陆续入场。可能是因为时间段关系,人数不如上午,但也坐了七成。我看到上午提问的德国教授施特恩也来了,坐在中间靠走道的位置,正低头翻看着会议手册。周潇没有出现,这在意料之中。
报告开始。我走上台,灯光打在脸上,有些灼热。开场白简洁,直接切入主题。我没有重复“白虹”的整体辉煌,而是聚焦于那个被忽略的“边角料”——降解过程中出现的几种微量中间晶相。
PPT一页页翻过。高分辨TEM图片清晰地展示了几种不同晶格条纹的共生和转化;X射线衍射的精修结果揭示了主相之外那些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杂相峰;我展示了不同合成批次、略微调整柠檬酸钠浓度梯度后,这些微量晶相比例的变化,以及这种变化如何直接关联到体外降解实验中材料失重率的微小但可重复的差异。
数据扎实,逻辑链条清晰。我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是客观地呈现一组被主流叙事遗漏的数据,并探讨其潜在影响。报告风格冷静克制,甚至有些枯燥,但台下专业听众的反应却逐渐变得专注。有人开始快速记录,有人交头接耳。
提问环节。第一个问题来自一位国内高校的老师,问的是检测这些微量晶相的技术细节。我详细回答了。
接着,那位德国教授施特恩再次举起了手。工作人员把话筒递给他。
“沈博士,非常感谢这个非常细致和有趣的工作。”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比上午平和,但眼神锐利,“你展示的这些微量晶相,它们的出现和转化,是否与你报告中提到的、前驱体溶液中局部浓度波动有关?如果是,这是否意味着,你们发表的、令人印象深刻的降解曲线,其可重复性可能对合成工艺的极端细节非常敏感?换句话说,你发现的这些‘边角料’,会不会动摇‘白虹’材料性能稳定性的根基?”
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划开了华丽外袍下可能存在的隐患。
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激光笔。掌心微微出汗。
“施特恩教授,您的问题非常关键。”我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比我想象的要平稳,“我们的数据确实表明,合成工艺的细微波动,会显著影响这些微量晶相的种类和比例,进而影响降解行为。这提示我们,‘白虹’材料性能的均一性和稳定性,高度依赖于制备过程中对反应条件,特别是分散剂浓度梯度的精确控制。”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看到一些人若有所思,也看到一些人皱起了眉头。
“至于这是否会动摇性能稳定性的根基,”我继续,语速放缓,“我认为,这恰恰是基础研究需要深入探索的方向。承认复杂性,理解复杂性,并最终找到控制复杂性的方法,正是材料科学前进的动力。我们目前的工作,是为这种理解提供一个起点,也为将来可能的工艺放大,提供一个需要重点监控和优化的参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