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的铲子砸下来的时候,我没哭。周围的邻居们都在看热闹。有人拍视频,
有人窃窃私语。物业主任老钱站在我旁边,脸上带着笑:“陈小姐,早听劝不就没这事了?
”我看着那扇被砸变形的卷帘门,看着父亲十五年前亲手焊上去的门锁,
看着里面那张落满灰尘的老照片。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这栋楼的命脉,还在我手里。
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1.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那天我下班回来,
在单元门口就看见了那张红色的通知单。“违章建筑限期拆除通知书”。我停下脚步,
仔细看了一眼。地址写的是:滨江花园3号楼负一层车库。我的车库。“陈小姐回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是物业主任老钱。五十多岁,啤酒肚,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手背在身后,
像个领导。我转过身:“钱主任,这是什么意思?”老钱笑了笑,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也看着那张通知单。“陈小姐,这事吧,不是我们物业要为难你。是上面的要求。
”他压低声音,好像在说什么机密,“区里要搞什么消防整治,你那个车库,不符合规范。
”“我的车库有产权证,”我说,“我爸当年买的,手续齐全。”老钱摆摆手:“陈小姐,
你那个产权证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政策变了。再说了,你一个人占那么大一个车库,
其他业主意见很大。”“其他业主?”“对啊。”老钱指了指楼上,“你看咱们这栋楼,
32户人家,就你一个人有车库。人家都把车停路边,风吹日晒的。你说说,公平吗?
”我没说话。因为这件事,我已经听了十几年了。从我爸去世那年开始,
就不断有人来问:车库卖不卖?车库租不租?车库能不能腾出来给大家用?每一次我都说不。
每一次他们都不甘心。“钱主任,”我看着他,“我的产权证是合法的,
我的车库是我爸留给我的遗产。你们要拆,可以,走法律程序。”老钱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换了一副语气:“陈小姐,我知道你是个讲理的人。但这事吧,
你要是硬扛,对你没好处。咱们小区的业委会已经开会投票了,28票同意拆除。
”“28票?”“对,几乎全票通过。”老钱摇摇头,“陈小姐,你想想,
你一个人对28户,你觉得你能赢?”我看着他,没说话。他把那张通知单从门上撕下来,
塞到我手里:“三天时间,自己把东西清走。要不然,强制执行。”说完,他背着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通知单。三天。他们给了我三天时间。回到家,
我把通知单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手机,点进了业主群。果然,已经炸了。
“就应该拆!凭什么她一个人占那么大地方!”“听说那个车库都不是正规买的,
她爸当年走后门弄的。”“物业早该管管了,一个女人要那么大车库干嘛?”“就是就是,
我们停车都没地方,她一个人占着不用。”我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越冷。三十多条消息,
没有一条是帮我说话的。有人@我:“陈小姐,大家都同意了,你就别死撑了。
”有人回复:“她肯定不舍得,那车库怎么说也值几十万呢。”还有人说:“几十万?
听说有人出过80万她都不卖,摆明了待价而沽。”我把手机扔在一边,靠在沙发上。
80万。他们以为我是为了80万。他们不知道,那个车库是我爸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他们也不知道,那个车库里,藏着这栋楼最大的秘密。第二天,我去物业办公室,
想试着沟通一下。老钱不在,前台的小姑娘让我等。我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
老钱才慢悠悠地出现。“陈小姐,你来了?”他端着茶杯,“想通了?
”“我想看看你们的拆除依据。”老钱愣了一下:“依据?业委会的决议就是依据啊。
”“业委会的决议可以拆除我的私有财产?”老钱放下茶杯,坐到我对面:“陈小姐,
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我跟你说实话吧。”他压低声音:“这事不是物业要办你,
是上面有人打招呼了。你那个车库的位置太好了,开发商想收回去,多建几个车位。
”“开发商?”“对。”老钱笑了笑,“你想想,一个车位现在卖多少钱?
你那个车库的位置能建三个车位,一百多万呢。
”我看着他:“所以你们是想用‘违建’的名义,把我的合法财产抢走,然后卖给开发商?
”老钱的脸色变了:“什么叫抢?我们是合法拆除!”“我有产权证。
”“你那个产权证是多少年前的?”老钱站起来,“陈小姐,我好心提醒你,别不识好歹。
三天之后,挖掘机来了,你挡得住吗?”我也站起来。“钱主任,”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爸当年买这个车库的时候,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这是永久产权。你们要拆,可以。
我会起诉到底。”老钱冷笑了一声:“起诉?你知道请律师要多少钱吗?你耗得起吗?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背后喊了一句:“陈小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没回头。回到家,我打开抽屉,拿出了那份产权证。1998年。那年我八岁,
我爸带我去看这个车库。“闺女,这是爸给你的礼物。”他笑着说,“等你长大了,
这就是你的。”我不懂,问他:“为什么不买房子?”他蹲下来,
摸着我的头:“房子太贵了,爸买不起。但这个车库,爸能买得起。”那时候我不知道,
我爸说的“买不起”,其实是另一个意思。我把产权证放回抽屉,拿出手机,
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刘叔,我是陈默。我爸的车库,要被拆了。”几分钟后,
回复来了。“我知道了。需要帮忙吗?”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我想知道,
当年的档案还在不在。”“在。我都留着。”我盯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当年的档案。
当年的秘密。我爸至死都没告诉任何人。现在,是时候了。2.第三天。一大早,
业主群就炸了。“今天拆车库,大家都去看看!”“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听说物业请了专业的拆除队,一个小时就能搞定。”我躺在床上,看着这些消息,
一条一条。有人说:“陈默那个人就是轴,上次业委会开会她都不来,活该。
”有人说:“就是啊,我们这些邻居她从来不搭理,整天冷着个脸。
”有人说:“她不卖车库就算了,连门都不让别人借用一下,小气死了。
”还有人说:“我听说她是独居的,没结婚没男朋友,怪不得性格这么怪。”我看到这条,
忍不住笑了一下。没结婚没男朋友,所以性格怪。这就是他们的逻辑。八点半,我起床,
洗漱,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不是丧服。只是觉得今天,应该穿得正式一点。九点,我下楼。
车库在负一层,我从楼梯间走下去。还没到,就听到了声音。机器轰鸣声,人说话声,
还有金属撞击的声音。他们已经开始了。我加快脚步,走到车库门口。果然。
一辆小型挖掘机停在那里,旁边站着七八个工人,还有老钱,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邻居。
“陈小姐来了!”有人喊。所有人都转过头看我。老钱走过来,脸上带着笑:“陈小姐,
你来了?正好,我们刚开始。你还有什么东西要拿的,抓紧时间。”我看着他:“我说过了,
我不同意拆。”老钱叹了口气:“陈小姐,你这人怎么……算了,我懒得跟你说了。
”他转身对工人挥挥手,“开始吧!”“等等。”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老钱回过头:“又怎么了?”我举起手机:“我要录像。”“录什么像?
”“你们强拆我的合法财产,我要录下来。”老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随便你。
反正我们是合法拆除,怕什么?”他又挥挥手:“开始!”挖掘机启动了。铲子缓缓升起,
对准了我车库的卷帘门。我站在旁边,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周围的邻居们开始窃窃私语。
“她这是什么意思?”“装可怜吧,有什么用?”“就是,业委会都投票通过了。”“唉,
其实我觉得也有点过分……”“过分什么啊?她一个人占那么大地方,早该拆了。
”铲子砸下来了。一下。卷帘门凹进去一块。两下。卷帘门整个变形了。三下。门板脱落,
露出了里面的空间。我看着那个画面,没说话。周围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到了车库里面。
空的。没有车,没有杂物,只有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就这?”有人说,
“我还以为里面放了什么宝贝呢。”“什么都没有,她死守着干嘛?”“脑子有问题吧。
”老钱也笑了:“陈小姐,你看,什么都没有。我还以为你藏了多少好东西呢。”我没理他,
走进了车库。卷帘门已经被砸烂了,地上全是碎片。我穿过那些碎片,走到墙角。
那几个纸箱,是我爸的遗物。我蹲下来,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些旧照片,旧文件,
还有几本发黄的笔记本。我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照片里,一群人站在一栋楼前面,
笑着合影。楼的外墙还没粉刷,露着红砖。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是我爸的笔迹:“滨江花园3号楼竣工。1998年6月。”我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
身后传来老钱的声音:“陈小姐,别磨蹭了,我们还要施工呢。”我站起来,转过身。
“钱主任,”我说,“你知道这栋楼是谁建的吗?”老钱愣了一下:“谁建的?
开发商建的呗。”“不对。”我把照片递到他面前,“是我爸建的。”老钱看着照片,
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我爸是这栋楼的包工头。1997年到1998年,
他带着一百多个工人,花了一年时间,把这栋楼从平地建起来。”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包工头?包工头怎么了?包工头就能有车库?”老钱也笑了:“陈小姐,
你爸是包工头,我还是村长呢。这跟车库有什么关系?”我看着他,没有笑。“关系很大。
”我把照片收起来,从纸箱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当年的工程款结算协议。”我说,
“开发商欠我爸287万工程款,一直拖着不给。我爸要了三年,没要到一分钱。
”老钱的笑容有些僵了:“所以呢?”“所以最后,开发商用这个车库抵债。
”我把协议递到他面前。“白纸黑字,签字盖章。车库的产权从1998年起,就是我爸的。
”老钱接过协议,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这就是为什么,
整栋楼只有我家有车库。”我说,“因为这个车库,本来就是我爸应得的。
”周围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份协议,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人惊讶,有人困惑,
有人尴尬。但老钱很快恢复了常态。他把协议还给我,冷笑了一声:“陈小姐,你说的这些,
跟拆不拆车库没关系。”“什么意思?”“我说了,这是违建。”老钱指着车库,
“不管你爸当年是怎么拿到的,现在这个车库就是违建。业委会投票通过,必须拆。
”“你说违建就违建?”“区里的文件写得清清楚楚,负一层不允许有私人车库。
”我看着他:“那这栋楼的其他设施呢?也都是违建?”老钱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钱主任,”我说,“你知道这栋楼的总电闸在哪儿吗?”老钱皱起眉头:“总电闸?
在配电房啊。”“配电房在哪儿?”“就在……”老钱指了指旁边,
“就在……”他突然停住了。因为他指的方向,正是我的车库。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没错。总电闸在我的车库里。”3.老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不可能。”他说,
“总电闸怎么可能在你车库里?”“你可以去查。”老钱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
指着我:“你别走,等着。”他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什么,挂了。然后他盯着我,
脸色阴沉。周围的邻居们开始交头接耳。“总电闸在她车库里?”“这不扯淡吗?
”“真的假的?”“假的吧,哪有这种事?”十分钟后,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跑过来,
手里拿着一张图纸。“钱主任,我查了。”他说,“这栋楼的总配电箱确实在这个位置。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那个点,正好在我的车库里面。老钱的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回事?”他低声问,“为什么总电闸会在她的车库里?”年轻人挠了挠头:“钱主任,
这个我也不清楚。但图纸上是这么画的,原始设计就是这样。”老钱沉默了。我看着他,
没有说话。原始设计。是的,原始设计就是这样。因为设计这栋楼的人,是我爸。
1997年,我爸接下了这个工程。那时候他还不是包工头,只是一个普通的电工。
但他干了十几年,攒下了一些钱,也攒下了一些人脉。开发商找到他,
问他能不能带人把这栋楼建起来。我爸答应了。他拉了一百多个工人,
又找了一个学建筑的朋友帮忙设计图纸。图纸画好之后,
我爸提了一个要求:在负一层留一个车库,给他自己。开发商同意了。于是在原始设计里,
这个车库就是我爸的。而且因为我爸是电工出身,他顺手把总配电箱放在了车库里面。
“方便维护。”他后来跟我说,“而且也安全,锁在我自己的地方,不怕别人乱动。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他的意思。后来我才明白,他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可靠。合同不可靠,承诺不可靠,人更不可靠。唯一可靠的,
是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陈小姐,”老钱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就算总电闸在你车库里,
那又怎么样?”我看着他:“你说呢?”“我说……”老钱顿了一下,
“我们可以把电闸迁出去。”“迁?”“对,找电力公司来,把总配电箱迁到别的地方。
”我笑了一下:“钱主任,你知道迁移配电箱要多少钱吗?”老钱没说话。
旁边那个年轻人小声说:“钱主任,迁移配电箱是大工程,要重新走线、重新审批,
少说也要五六十万。”“五六十万?”老钱的脸抽了一下。“而且,”年轻人又说,
“施工期间整栋楼要停电,至少一个月。”一个月。周围的邻居们听到这话,脸色都变了。
“停电一个月?”“那怎么行?”“夏天没空调还能活吗?”“我家老人有心脏病,
不能没电啊!”老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恨意。“陈小姐,”他说,
“你故意的是不是?”我没有回答。我不需要回答。这不是我故意的。这是我爸设计的。
他在二十多年前,就给我留下了这条退路。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抢这个车库。
他也知道,那时候我一个人,根本没有力量跟他们对抗。所以他把命脉留在了这里。
“钱主任,”我说,“车库你拆了。但电闸还在。”老钱没说话。“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我继续说,“第一,把我的车库恢复原状,赔偿我的损失。第二,
我配合你们把电闸迁出去。”“迁出去要五六十万——”“你刚才不是说,
一个车位能卖一百多万吗?”老钱的脸更难看了。旁边有邻居忍不住了:“陈默,
你这是要挟!”我转过头,看着那个人。是周姐,住在12楼,业委会的成员。“周姐,
”我说,“我的车库被你们投票拆掉了,我还没说什么呢。现在我只是要求恢复原状,
这叫要挟?”“你那个车库本来就是违建!”“违建?”我把那份协议亮了亮,“白纸黑字,
产权清晰,哪里违建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政策变了——”“政策变了,
我的财产就不是我的了?”周姐被我噎住了,脸涨得通红。“你……你不讲理!
”“我不讲理?”我笑了一下,“周姐,我问你一个问题。”“什么?
”“你家的房子是怎么来的?”周姐愣了一下:“什么意思?当然是买的啊。”“买的,对。
”我说,“那你知不知道,你买的这个房子,是我爸建的?”周姐的脸色变了。我环顾四周,
看着所有的邻居。“你们的房子,都是我爸建的。”我说,“1997年到1998年,
我爸带着一百多个工人,在这里干了一年。风里来雨里去,没日没夜。”没有人说话。
“工程款287万,开发商拖了三年没给。我爸要账要了三年,最后只换来一个车库。
”还是没有人说话。“你们住的房子,是我爸的心血。”我说,“现在你们告诉我,
我没资格在这里有一个车库?”空气凝固了。老钱的脸色铁青,周姐的脸涨得通红,
其他邻居们面面相觑。良久,
有人小声说:“那……那也不能怪我们啊……我们又不知道……”“对啊,”另一个人说,
“我们是花钱买的房子,又不是白拿的……”“就是就是,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很平静。我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说。
因为这就是人性。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他们只会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好。”我说,
“跟你们没关系。那我也不为难你们了。”老钱抬起头:“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
”我指着那堆废墟,“车库你们拆了,电闸也毁了。现在整栋楼的电路都是靠临时线路供着,
随时可能出问题。”老钱的脸抽了一下。“陈小姐,
你不要危言耸听——”“我没有危言耸听。”我说,“你可以去问问电力公司,
这种临时线路能撑多久。”老钱没说话。我收起那份协议,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我停了一下。“对了,钱主任,”我回过头,“我爸当年留了很多资料,
包括这栋楼的原始设计图纸、施工记录、还有他跟开发商的所有往来文件。
”老钱的脸色变了。“如果你们想继续折腾,我奉陪。”我说,“但我建议你们先去查查,
当年这栋楼是怎么盖起来的。”说完,我转身上楼。身后一片死寂。4.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些旧照片。照片里的父亲很年轻,穿着灰色的工装,
站在脚手架上,笑得很开心。1997年。那年他35岁,我5岁。我还记得那时候,
他每天早出晚归,脸上全是灰。妈妈总是抱怨:“你在工地上干活,回家也不洗干净再进门。
”爸爸就笑:“等房子盖好了,我带你们去住大房子。”妈妈撇撇嘴:“就你?
你能盖得起大房子?”爸爸不说话,只是笑。后来房子盖好了。28套。爸爸一套都没留下。
全卖了。除了那个车库。“闺女,”爸爸带我去看车库的那天,他蹲下来,摸着我的头,
“这是爸给你的礼物。”“为什么不买房子?”我问。“房子太贵了,爸买不起。
”那时候我信了。后来我才知道,不是买不起。是那287万工程款,开发商一分都没给。
爸爸要了三年,跑了无数次。法院也去了,信访也去了,媒体也找了。没用。开发商有背景,
有关系,有钱。爸爸只是一个包工头,一个农民工的头子。他什么都没有。最后,
开发商“开恩”,说可以给他一个车库。“就这个。”开发商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
“本来是要建配电房的,给你了。但电闸还是要放在里面,你不能拆。
”爸爸看了看那个位置。然后他同意了。287万,换一个车库。8万块。不到三十分之一。
但爸爸同意了。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打不赢的官司,不打。耗不起的人,不耗。
”我又问:“那你甘心吗?”他笑了笑,没回答。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甘心。他只是知道,
自己没有赢的可能。但他给我留了一条路。电闸。这栋楼的命脉。他把它留在了那个车库里。
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抢。他也知道,那时候我已经长大了。我会知道怎么做。
我把照片放下,拿起手机。刘叔发来了消息:“档案我找到了,明天给你送过去。
”我回复:“谢谢刘叔。”“客气什么,你爸当年对我有恩。”我没有再回复。
刘叔是爸爸当年的工友,后来自己开了公司,做得很大。他一直记着我爸。
每年清明都去给我爸上坟。我爸去世那年,他来找过我。“陈默,你爸留了些东西给我保管。
”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就来找我。”我问他是什么。
他说:“你爸当年所有的资料。
合同、图纸、施工记录、跟开发商的往来信件、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那时候我刚失去父亲,没有心思管这些。现在,是时候了。第二天一早,刘叔来了。
他带了一个箱子,很沉。“都在这里了。”他说,“你爸当年交给我的时候,
让我一定保管好。”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摞一摞的文件,按年份整理,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一份《工程承包合同》,1997年的。甲方:锦绣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乙方:陈建国。我爸。合同总金额:312万元。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施工日志、工人名单、材料清单、验收记录……每一份都是我爸的笔迹。翻到最后,
我看到了一份文件。《工程款抵债协议》。甲方:锦绣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乙方:陈建国。
“鉴于甲方拖欠乙方工程款287万元,经协商,
甲方同意将滨江花园3号楼负一层1号车库抵偿给乙方,作价8万元。
余款由甲方于1999年6月30日前付清。”1999年6月30日。余款。279万。
我看着那个数字,手在发抖。279万。爸爸至死都没拿到。开发商给了他8万块的车库,
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爸爸跑了三年。什么都没要到。后来他不跑了。他生病了。肺癌。
确诊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可能跟长期在工地上吸灰尘有关。
也可能跟长期的精神压力有关。也可能两者都有。爸爸没有治。他说:“治不起。
”其实是治不起,也不想治。他累了。他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然后走了。临走之前,
他把那把车库钥匙塞到我手里。“闺女,”他说,“这是爸能给你的全部了。
”我问他:“爸,你恨他们吗?”他笑了笑。“恨有什么用呢?”他走了。那年我26岁。
现在我34岁了。八年。我守着那个车库,守了八年。每一年都有人来问我:卖不卖?
租不租?每一年我都说:不。他们不知道,那个车库是我爸用命换来的。他们也不知道,
那个车库里,还藏着我爸留给我的最后一张底牌。现在,他们把车库拆了。好。
那我就把底牌打出来。5.第二天,我请了律师。律师姓方,四十多岁,是刘叔介绍的。
“陈小姐,”方律师看完那些文件,抬起头,“你爸留的这些资料,很关键。”“怎么说?
”“首先,”他指着那份《工程款抵债协议》,“这份协议证明,你的车库是合法财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