玺月与娜依一、光与影的起始阳光把高三七班的教室晒得暖烘烘的,
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挂了个无形的暖炉。五月的风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
掀动课桌上摊开的试卷一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粉笔灰在斜射进教室的光柱里慢悠悠地浮沉,像是被时光按下了慢放键。
玺月盯着摊开的物理习题集,那些串联并联的电路图在她眼前扭曲成意义不明的线条。
草稿纸的角落,无意识划下的凌乱痕迹,渐渐拼凑出一个熟悉的侧脸轮廓——总是笑着的,
眼角微微下垂,带着点狡黠的弧度,像只偷到小鱼干的猫。那是娜依的脸。
这个认知让玺月指尖一颤,迅速用掌心盖住了那片痕迹,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哨声。她深吸一口气,
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题目上,可那些电阻、电流、电压的符号像是活了过来,
在她眼前跳动、重组,最终又变成那双明亮的、带着笑意的眼睛。“玺月——!
”声音先于人到达,像一阵带着栀子花香的风,不由分说地撞进耳膜,
搅乱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紧接着,一个身影已经扑到了桌边,
胳膊肘毫不客气地压住了习题集,带来一股刚打完球的、微热的汗意,
混杂着一丝阳光晒过的清爽气味。娜依今天把马尾扎得格外高,几缕碎发粘在汗湿的额角,
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校服短袖,
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玺月的视线在那片肌肤上停留了半秒,
随即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移开。“放学陪我去看高二的篮球练习赛呗?
”娜依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泉水里的黑宝石,凑得极近,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玺月的脸颊,
“听说今天有体校转来的厉害角色,七班的周屿也会上场!”玺月的指尖在桌下蜷缩起来,
指甲轻轻掐进掌心。她盯着习题集上被娜依胳膊压出的褶皱,
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哪……哪个周屿?”“哎呀,就是那个!
高一运动会破了跳高记录的!”娜依的语速很快,带着她特有的、让人无法抗拒的兴奋,
“我上次在食堂见过他,打饭的时候他排我后面,特别高,
肩膀很宽……打球的样子肯定特别帅!”她描述得很细致,
玺月却只觉得那些词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她知道的,
娜依说起感兴趣的人或事时总是这样,眼睛发光,语速加快,
仿佛全世界的光都要聚焦在那一点上。而自己,永远是那个站在光圈外,安静聆听的影子。
“你自己去不就行了。”玺月听见自己说,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那个圈越画越圆,越画越深,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困在里面。“一个人多没意思啊。
”娜依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腕,那一片皮肤瞬间像是被微弱的电流穿过,“你陪陪我嘛,
帮我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像她们说的那么帅。而且,”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分享欲,
“我听小敏说,他今天可能会穿那件红色的7号球衣,特别显眼。
”玺月感觉到手腕处传来的温度和触感。娜依的手指并不算特别柔软,
因为经常打球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那股暖意顺着血管一路蔓延,直抵心脏,
在那里引起一阵慌乱的悸动。
她太熟悉这种触感了——从小学四年级娜依转学来成为她同桌开始,
从娜依第一次牵着她手跑去小卖部买冰淇淋开始,从无数个课间、放学、体育课的瞬间开始。
这双手牵过她走过放学路上积水的小坑,在她生病时笨拙地摸过她的额头,
在她考试失利时用力地握紧过她的手表示安慰。可这一次,玺月却从这熟悉的温暖里,
尝到了一丝陌生的苦涩。她抬起眼,正对上娜依期待的目光。那双眼眸清澈见底,
清晰地映出她自己的模样——头发整齐地扎成低马尾,额前没有一丝碎发,
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一副标准的“好学生”模样。而在娜依的眼中,
她就只是“玺月”,是最好的朋友,是可以随时拉去做任何事的伙伴,
是可以分享所有秘密的树洞。仅此而已。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
扎进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却隐秘的疼痛。这疼痛并不陌生,
这些年它总是这样,在娜依兴高采烈地讲述哪个男生很特别的时候,
在娜依收到情书红着脸给她看的时候,在娜依为某个人的一句话或一个眼神心神不宁的时候,
悄然出现,如影随形。“好。”玺月听见自己说。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融化在娜依带着撒娇意味的语调里。她的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被教室里的其他声响淹没,但娜依还是捕捉到了。娜依立刻笑起来,
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就知道你最好了!放学楼梯口等你,别溜啊!对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放在玺月的习题集上,“给你,
提提神,看你困的。”她像一阵风似的来了,又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留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桌上一颗透明包装的柠檬糖,和玺月心头久久不散的涟漪。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玺月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物理题上,却无论如何也解不开那道复杂的电路分析。
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靠窗的位置。娜依坐在那里,
背挺得笔直——这在平时很少见。她平时上课总是懒洋洋地趴在桌上,
或者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只有在她真正感兴趣的事情上,才会露出这样专注的姿态。此刻,
她正对着一个巴掌大的小镜子整理额前的碎发,手指灵巧地将它们别到耳后,
又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支淡粉色的唇膏,对着镜子仔细涂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侧脸上,
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她抿了抿嘴唇,左右看了看,似乎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
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越过几排桌椅,
精准地捕捉到了玺月的视线。玺月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狼狈地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做题。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出汗,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小洞。几秒钟后,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从斜前方传了过来,
经过几个同学的手,最后轻轻落在她的习题集上。玺月展开纸条,
上面是娜依那熟悉的、有点潦草却很有力的字迹:“专心做题!放学别忘啦!
^_^”后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玺月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久到纸张边缘都被她捏出了细微的褶皱。她小心地将纸条重新折好,夹进了物理课本的扉页。
那里已经夹着不少类似的纸条,有约她放学一起走的,有抱怨作业太多的,有分享零食的,
有画着各种奇怪小图案的。每一张,她都舍不得扔。下课铃终于响起时,
玺月几乎是松了一口气。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习题集、试卷、笔记本一样样放好,
检查了两遍有没有遗漏,然后才拉上拉链,背上肩。整个过程缓慢而刻意,仿佛在拖延什么,
又仿佛在积蓄面对某种现实的勇气。走到楼梯口时,娜依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显然已经迫不及待,单肩挎着书包,一只脚不耐烦地点着地面,
看到玺月时眼睛一亮:“太慢啦!我都等了三分钟了!快走快走,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
听说今天好多人去看呢!”她自然地伸手拉住玺月的手腕,带着她往楼下跑。
教学楼里满是放学的人潮,
嬉笑声、打闹声、书包拉链开合的声音、约着去小卖部的声音混成一片喧嚣的背景音。
玺月被娜依拉着,在拥挤的人流中穿梭,手腕处的温度持续传来,让她几乎无法思考,
只能被动地跟随,像是大海中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她们跑下楼梯,穿过教学楼大厅,
冲出玻璃门,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有些刺眼。篮球场就在操场东侧,
隔着一段距离就能听到运球的“砰砰”声和隐约的呼喊。果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以女生居多,三三两两地站在场边,目光追随着场内奔跑的身影。
场上是高二联队和体校转学生的练习赛,气氛比平时正式许多,连裁判都穿着统一的制服。
“那边!那边栏杆旁边人少!”娜依眼尖地发现了一个空隙,
拉着玺月灵活地从人群侧翼钻了过去,成功占据了栏杆边一个视野不错的位置。
她的手终于松开了,去扶住有些晃动的栏杆,玺月却觉得手腕处空落落的,
残留的触感和温度固执地停留在皮肤上,久久不散。场内,
那个穿着红色7号球衣的高个子男生确实格外显眼。他动作流畅得不像高中生,
运球过人时身体轻盈得像只猎豹,起跳投篮的姿势舒展漂亮,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自信。
球一次次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空心入网的“唰”声干净利落,每进一球,
都会引来场边一阵压抑却兴奋的惊呼。“就是他!周屿!”娜依兴奋地拽了拽玺月的袖子,
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几乎黏在了上面,“帅不帅?我就说很厉害吧!你看那个转身!
太快了!”玺月的视线却没有落在那个光芒四射的陌生人身上。
她的目光停留在娜依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
停留在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的嘴唇——那上面还留着淡粉色唇膏的痕迹,
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停留在她眼中映出的、不属于自己的、热烈而专注的光彩。
娜依看球时很投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双手紧紧抓住面前的栏杆,每当周屿有精彩表现时,
她会轻轻倒吸一口气,或者发出一声短促的“哇”,然后下意识地转过头来看玺月,
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急切地想要得到确认和共鸣。“看到了吗?
那个变向!把防守人完全甩开了!”“哇,这个三分!离那么远!
”“他跳得好高啊……抢篮板的时候简直像在飞……”玺月只是点头,
发出一些“嗯”、“是啊”之类的模糊音节作为回应。
她的心像被浸在一盆逐渐加热的温水里,起初只是温暖,慢慢变得闷热,最后几乎要窒息。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周围兴奋沸腾的氛围格格不入,像一个误入舞台的观众,
茫然地看着主角上演精彩的戏码,聚光灯打在别人身上,
而自己只是黑暗角落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连呼吸都显得多余。比赛进行到后半段,
比分胶着。周屿又一次漂亮的抢断,独自一人带球快攻,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划过半场,
轻松上篮得分。球进后,他下意识地朝场边看了一眼,那目光随意地扫过欢呼的人群,
似乎在不经意间与紧紧盯着他的娜依对上了一瞬。玺月清楚地看到,
娜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抓着栏杆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随即,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她迅速低下头,但只低了一瞬,
又忍不住抬眼偷偷看向场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的下摆。
那个平时大大咧咧、在球场上敢和男生抢球、天不怕地不怕的娜依,
此刻竟显露出一丝罕见的、少女的羞涩和慌乱。玺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沉甸甸地往下坠。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痉挛。那一刻,她明白了。
这不是娜依一时兴起的围观,不是普通的“看看热闹”。
某种种子已经在她最好的朋友心中悄然种下,并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即将长成她无法忽视也无法跨越的参天大树。而她,只能站在一旁,
眼睁睁地看着阳光雨露向那株新芽倾泻,看着它蓬勃生长,
看着它占据娜依眼中越来越多的风景,无能为力。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夕阳已经西斜,
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云层边缘镶着金边。人群开始松动、散去,
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刚才的精彩瞬间。娜依却还站在原地没动,
目光依旧追随着正和队友击掌庆祝、撩起球衣下摆擦汗的周屿。
他的侧脸在落日余晖中显得棱角分明。“走吧?”玺月轻声说,声音有些干涩。
她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种让她窒息的氛围。“嗯……等一下。”娜依咬了咬下唇,
那上面淡淡的粉色被她咬得更加鲜艳。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眼神里闪烁着混合着紧张和勇气的光,“玺月,你等我一下,就一下!
我……我去问问他要不要参加下周的校际联赛!”没等玺月回应,
也没给她任何阻止或陪伴的机会,娜依已经松开栏杆,
朝着场边正在收拾毛巾和水瓶的周屿小跑过去。她的马尾在脑后跳跃,
校服裙摆随着跑动轻轻扬起。玺月站在原地,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看着娜依的背影,
看着她跑到周屿面前,仰起头——周屿真的很高,
娜依需要努力仰头才能和他对视——和他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周围还有散场人群的嘈杂,
她完全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娜依说话时紧张地绞着手指,脸颊依旧红扑扑的,
而周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侧耳倾听,然后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带着点意外的微笑,
点了点头。他们交谈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一两分钟。但对玺月来说,那段时间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她看到周屿从运动包里拿出手机,
娜依也慌忙从校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两人低头操作了一下。是在交换联系方式。终于,
娜依转身跑了回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红晕,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他跟我要电话号码了!”她一把抓住玺月的手,这次是紧紧握住,
力道大得让玺月感到微微的疼痛。娜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说……说下周比赛时间和地点定了就告诉我!他还问我是不是经常来看球!
”玺月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娜依温热的手掌中变得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努力地、非常努力地扯动嘴角的肌肉,试图挤出一个为朋友感到高兴的笑容,
但嘴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那个笑容一定难看极了。“是吗?”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不定,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挺好的。”“你也觉得很好对不对?
”娜依的眼睛亮得惊人,完全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
没有注意到玺月声音里的异样和笑容的勉强,“走,我请你喝奶茶!校门口新开的那家!
庆祝一下!”她被娜依拉着,机械地迈动脚步,走向校门。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交错在一起,像是亲密无间。玺月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影子,一个雀跃活泼,一个沉默迟缓。
娜依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关于周屿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关于他手指很长,
关于他说明天下午他们队还会训练……那些话语像嗡嗡的背景音,在玺月耳边盘旋,
却进不到心里。她的心里,只剩下那片疯狂滋长、缠绕紧缩的荆棘,还有手腕处,
那残留的、让她心慌意乱的温度,以及娜依掌心传来的,
属于另一个即将到来的、她无法参与的故事的灼热预告。那天晚上,玺月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随风轻轻晃动的树影,久久无法入睡。
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娜依手掌的温度和触感,耳边还回响着她兴奋的、微微发颤的声音。
心里那一片荒芜了许久的野地,仿佛一夜之间被那阵名为“周屿”的风席卷,
滋生出更多更尖锐的荆棘,它们无声地蔓延,缠绕着心脏,收紧着,
带来一阵阵绵密而真切的疼痛。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天开始,真的不一样了。
那个她和娜依之间看似坚不可摧的、只有彼此的小世界,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外面更广阔、更耀眼的光照了进来,也带来了她无法控制的变数。而她唯一能做的,
似乎就是把自己变成一面更完美、更光洁的镜子,只反射娜依的喜悦,
藏起自己所有不合时宜的阴影。窗外的月光很凉,冷冷地铺在她的被子上。她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呼吸着布料上阳光晒过的、干燥的气味,
试图驱散鼻尖那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碎的栀子花香。夜还很长,而无眠才刚刚开始。
二、镜子的裂痕周屿的消息在第二天午休时分抵达。娜依的手机在课桌抽屉里震动了一下,
她正在和前排女生讨论一道数学题,闻声立刻停下,飞快地掏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屏幕,
她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上扬,脸颊泛起熟悉的红晕。玺月正低头吃着从食堂带回的午饭,
西红柿炒蛋里的汤汁不小心滴在了校服裤子上,她抽出纸巾慢慢擦拭着。余光里,
是娜依对着手机屏幕傻笑的模样,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那笑容太明亮,太刺眼,
玺月不得不垂下视线,专注于裤子上那块淡淡的污渍,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他问我下午去不去看训练!”娜依终于按捺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分享,
热气拂过玺月的耳廓,“他说昨天有几个球没打好,今天要加练。玺月,
你下午……”“我下午要去图书馆。”玺月打断她,声音平静,甚至没有抬头,
“物理竞赛班的老师给了几套拓展题, deadline 是明天。”这个理由是真实的,
竞赛班的李老师确实给了任务,但 deadline 其实是下周。她只是需要一点空间,
一点不用亲眼目睹某些场景的空间。娜依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但很快被兴奋掩盖:“啊,对哦,你是要参加竞赛的大学霸!那好吧,我自己去。
回来跟你讲!”玺月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米饭塞进嘴里,味同嚼蜡。整个下午,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很好,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上字迹清晰,但玺月一道题也看不进去。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渐渐凝聚成一颗欲坠未坠的黑色圆点。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篮球场的画面:夕阳,汗水,红色的7号球衣,
娜依仰起的、发光的脸。她烦躁地合上习题集,起身去洗手间。冰冷的水拍在脸上,
稍稍驱散了那份烦闷。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娜依今天涂的那支新口红,是水红色的,衬得她肤色更白,
笑容更甜。有些东西,是努力也得不到的。比如那种肆意张扬的明亮,
比如那种理所当然被很多人喜爱的特质,比如……那个人的目光。放学时,
玺月在教室等了十分钟,娜依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发被汗粘湿,
眼睛却亮得惊人。“等急了吧?他们加练了好久。”娜依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说,
语气是雀跃的,“周屿今天状态超好,投进了好几个超远三分!结束的时候,
他还……还递给我一瓶水。”玺月正在往书包里装笔记本的手停顿了一下。“是吗。
”她低声应道,拉上书包拉链,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回家的路上,
娜依依然处于兴奋状态,喋喋不休地讲述着下午的每一个细节:周屿投篮的姿势,
他和队友的玩笑,他撩起球衣擦汗时露出的腰腹线条说到这里她脸红了红,
以及最后那瓶带着他手心温度的矿泉水。玺月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梧桐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她们并肩走着,肩膀偶尔会碰到。
这是她们走了无数次的放学路,路边的小店,拐角的报刊亭,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今天,
玺月却觉得这条路格外漫长,娜依的声音明明近在耳边,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玺月,
”娜依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表情是少有的认真和一丝不确定的忐忑,
“你说……他给我水,是不是……对我也有点意思?”晚风吹过,带着初夏傍晚的微凉。
玺月看着娜依眼中清晰的期待和不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知道娜依在等什么——等一句肯定的、鼓励的、能让那份萌芽的喜欢更加理直气壮的话。
作为“最好的朋友”,她理应如此。她张了张嘴,舌尖尝到一丝苦涩,
可能是中午没化开的柠檬糖的味道。她努力调动脸上的肌肉,扯出一个笑容,
听到自己用平静的、甚至带着点轻快的声音说:“很有可能啊。不然干嘛特意给你水。
”娜依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像是注入了一整片星光大海。她一把抱住玺月的胳膊,
把发烫的脸颊贴在上面:“我就知道!玺月你最懂了!”那个拥抱短暂而用力。
玺月感觉到娜依身上运动后的热气,闻到洗发水的清香,
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篮球场的塑胶和汗水混合的气息。她的手臂僵硬着,没有回抱,
只是任由娜依靠着,直到她松开。那天之后,娜依的生活重心显而易见地开始倾斜。
她的聊天话题里,“周屿”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她会仔细研究周屿发来的每一条短信,
分析措辞和表情符号背后的含义;她会拉着玺月在午休时去小卖部,
因为“周屿说他常在那里买运动饮料”;她甚至开始更认真地对待体育课,
因为周屿随口提过“喜欢运动好的女生”。玺月成了这一切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她陪娜依去挑选送给周屿生日礼物最终选了一个护腕,
听她复述他们之间每一次简短的对话,在她因为周屿没有及时回复消息而焦虑时给予安慰。
她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演员,完美地扮演着“最好的闺蜜”这个角色:体贴,耐心,
永远站在娜依这边。只有深夜独自一人时,那面完美的镜子才会露出一丝裂痕。
她会拿出夹在物理课本里的那些小纸条,一张张抚平,看着上面娜依熟悉的字迹。
有些纸条已经很旧了,边缘起了毛边,墨迹也有些淡了。
怨、画着奇怪小人的涂鸦、约好放学一起回家的简单约定……曾经是她们之间最紧密的联结,
如今却像来自另一个遥远的、回不去的时空。镜子映出的,终究只是表象。而表象之下,
真实的情感如同暗流,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汹涌肆虐,啃噬着心脏的内壁。
转折点发生在六月初的校际篮球联赛决赛。市体育馆座无虚席,本校的应援声势浩大。
娜依提前好几天就激动不已,拉着玺月早早入场,占据了最前排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