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过世那天,我的妻子没有哭。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问,可以把她的心脏,
捐给陈默吗?陈默是她的白月光。1.医院走廊的灯光,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冷得没有尽头。消毒水的气味钻进我的鼻腔,搅动着我的胃,让我一阵阵地干呕。
我扶着墙壁,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先生,请节哀。孩子的死亡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瞳孔已经完全散大,没有自主呼吸……医生冰冷的声音像一把钝刀,
在我已经破碎的心上反复切割。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我的耳朵里是持续不断的尖锐嗡鸣,像有一千只蝉在同时嘶叫。我的女儿,诺诺,
我才六岁的女儿,在一场离奇的车祸里,被夺走了生命。我冲进抢救室,
看到那张小小的床上,盖着白布的隆起。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掀开白布。诺诺的小脸苍白,
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青紫色的。她平时总是红扑扑的脸蛋,现在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我颤抖着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却又不敢,我怕我一碰,她就会碎掉。为什么!
我抓着医生的白大褂,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遍又一遍地嘶吼着,为什么!
她只是在幼儿园门口等我!为什么一辆车会突然冲上人行道!你们救救她!求求你们救救她!
我的妻子苏晴,就站在我一步之遥的地方。从接到幼儿园老师打来的电话,
我们一起发疯般赶来医院,到亲眼看着诺诺的心电监护仪上那条活泼跳动的曲线,
在数次挣扎后,变成一条冷酷的、长鸣的直线,她没有流过一滴眼令。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甚至连身体都没有一丝颤抖。她像一个精致的人偶,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冷静地看着我的世界分崩离析。她甚至在我嘶吼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
就在我悲痛到几乎要窒息的时候,她开口了。
她问出了那个让我永生永世、坠入地狱也无法原谅的问题。许安,可以把她的心脏,
捐给陈默吗?我以为我出现了幻听。这一定是悲伤过度引发的错觉,
是这场噩梦里最荒诞的一部分。我猛地松开被我抓得皱巴巴的医生白袍,
僵硬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着她。走廊的光线很亮,
我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每一根汗毛,也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片死水般的平静,
甚至还有一丝……不耐烦?陈默快不行了。她用一种谈论天气的语调,
陈述着另一个男人的生死,急性心力衰竭,医生说只有立刻进行心脏移植才能救他。
我之前带诺诺去做过配型,结果是匹配的。你……带诺诺……去做过配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而断。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珠。这是救他的唯一机会。
苏晴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恳求,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通知,
我们已经失去了诺诺,不能再失去他。我们?我气得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诡异,像夜枭的悲鸣,苏晴,你清醒一点!死去的是诺诺!
是我们的女儿!你现在,想要挖出她的心脏,去救你的老情人?
我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可砸在她身上,却连个响声都没有。她只是微微蹙眉,
似乎在奇怪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许安,你冷静一点。人死不能复生。
我他妈怎么冷静!我压抑了几个小时的情绪彻底爆发,冲着她咆哮,滚!你给我滚!
现在就滚!她终于不再是那副人偶的模样了。她的眉毛紧紧皱起,
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情绪。不是愧疚,不是悲悯,而是一种深切的失望。
仿佛在她的剧本里,我本该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而我现在的拒绝和愤怒,
是一种不可理喻的、自私的胡闹。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来安抚我,
或者哪怕是为自己辩解一句。但她没有。她只是冷冷地说:不可理喻。然后,她转身,
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向走廊尽头走去。她的高跟鞋敲击着地面,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像在为我那死去的爱情和亲情,敲响丧钟。她的背影决绝得像一把刀,将我和她之间,
十年婚姻,一个女儿的牵绊,彻底斩断。我看着她消失在拐角,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
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我的诺诺没了。我的妻子,好像也跟着诺诺一起,
死在了这个下午。2.诺诺的葬礼上,苏晴来了。她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香奈儿连衣裙,
化了精致的淡妆,遮住了眼底的些许青黑,站在人群的最后,
像一位来参加商业伙伴追悼会的宾客,礼貌而疏远。我的父母哭得几度昏厥,被亲戚搀扶着。
苏晴的父母也来了,我的岳父岳母。岳母抱着我的胳膊,哭得喘不上气,许安啊,
我的诺诺啊,怎么就这么没了啊……苏晴呢?苏晴这个当妈的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是不是伤心傻了啊?我看着不远处那个身影,心中一片冰凉。她不是傻了,
她是心根本不在这里。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恸里,只有苏晴,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她甚至在间隙,还走到一边接了个电话,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手术费
、安排之类的词。我抱着诺诺小小的骨灰盒,那么轻,却又那么重,
压得我几乎直不起腰。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我俩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不解,有探究,甚至有鄙夷。仪式结束,宾客们陆续散去,
苏晴才朝我走过来。许安,我们谈谈。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我抱着骨灰盒,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侧身就要离开。是关于诺诺的赔偿金。
我的脚步顿住了。我缓缓转过身,看着她。阳光透过墓园的松树洒下来,
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那张美丽的脸显得有些明暗不定。她迎着我的目光,
一字一句,清晰地说:肇事方背景不简单,他们愿意出三百万私了。我想用这笔钱,
给陈默请国外最好的医疗团队,然后……再想办法找别的合适心源。那一瞬间,
我真的想一巴掌扇过去,打碎她那张平静的假面。可我的手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打她又有什么用呢?一个人的心如果已经死了,烂了,你就算把她的骨头打断,
也换不回一丝人心。苏晴,你是不是疯了?我问她,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很清醒。她说,许安,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求你,就当我求你,
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帮帮他,好不好?只要他能活下来,
我……我下半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这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近似恳求的神情,
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为了你?我看着这张我爱了十年,也怨了十年的脸,
只觉得无比陌生,那你有没有想过诺诺?那是我们的女儿用命换来的钱!她的尸骨未寒,
你就想着拿她的卖命钱去给你的白月光续命?苏晴,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东西!
你配当一个母亲吗?人死不能复生。她又说出了这句话,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我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将她推开。她的身体踉跄了一下,撞在旁边的墓碑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痛得闷哼了一声,但看向我的眼神,却充满了怨恨。滚!我不想再看见你!从今天起,
我们之间,完了!她扶着墓碑站稳,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她一言不发,
转身离开了墓园。从那天起,她真的再也没有回过我们那个家。
3.家里到处都是诺诺的痕迹。粉色的公主房,沙发上她最喜欢的小熊玩偶,
玄关处她的小拖鞋,还有冰箱上贴着的,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爸爸妈妈我爱你们。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一瓶接一瓶地喝酒。我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可只要一闭上眼,
就是诺诺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和苏晴那张冷漠到极致的脸。我开始疯狂地回忆过去,
试图从我们十年婚姻的点点滴滴里,找出她早已不爱我,不爱这个家的证据。
我想起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苏晴是系花,清冷,骄傲,像一朵带刺的玫瑰。而陈默,
是高我们两届的学长,学生会主席,风度翩翩,是学校里所有女生的梦。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爱得人尽皆知。我见过陈默在宿舍楼下为她弹吉他唱歌,
也见过苏晴为了看他一场篮球赛,在暴雨里等了两个小时。我只是一个暗恋苏晴的普通男生,
默默地看着她的喜怒哀乐都系于另一个人身上。我以为我永远没有机会。直到陈默毕业,
为了前途,他接受了家人安排的出国深造,也接受了和苏晴分手。我记得那天,
苏晴在操场上哭得撕心裂肺,陈默只是抱着她,说了一句对不起,等我回来。
苏晴为此大病一场,整个人都枯萎了。是我,每天去她宿舍楼下等她,给她送饭送药,
抄下所有的课堂笔记给她,陪她在操场一圈一圈地走到天亮。毕业的时候,我向她求婚。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了。最后,她看着我,轻声问:许安,
你真的不介意吗?我心里……可能忘不掉他。当时的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我说:我不介意,我会用我的一辈子,让你忘掉他,爱上我。她点了点头。我欣喜若狂,
以为我的坚持终于打动了她。婚后,我们有过一段很甜蜜的时光。她会为我洗手作羹汤,
会在我加班的深夜留一盏灯。诺诺出生后,我更是以为我们彻底圆满了。
我记得诺诺刚出生的样子,皱巴巴像个小猴子,苏晴抱着她,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光芒。
她说:许安,你看,她多像你。我以为,十年的时间,一个可爱的女儿,
足以让她彻底埋葬过去。我以为,陈默早已成为她生命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名字。可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我猛然想起,出事前一个月,苏晴接到一个电话后,整个人都变了。
那晚她把自己关在书房很久,出来时眼睛是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是工作压力大。
从那天起,她开始频繁地失眠,对着手机发呆。我好几次看到她在偷偷地哭。
诺诺也察觉到了妈妈的变化,她抱着我的腿问:爸爸,妈妈是不是不开心?
她好久没有对我笑了。她以前都会给我讲睡前故事的。我当时还安慰诺诺,
说妈妈只是工作太累了。我还劝苏晴,让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现在想来,那些魂不守舍,
那些反常的举动,都有了唯一的解释。陈默回来了,并且病危了。所以她的世界,
又一次只剩下那个男人。而我和诺诺,都成了她世界里的局外人。不,诺诺甚至不是局外人,
她是被选中的祭品。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刺进我的心脏。这场车祸,
真的只是意外吗?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被酒精和悲伤侵蚀的大脑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4.我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为了诺诺,我也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我通过朋友,联系上了一个据说很靠谱的私家侦探。我们在一个偏僻的茶馆见了面。
我把事情的经过,我的怀疑,全都告诉了他。许先生,你的意思是,
你怀疑你太太为了得到你女儿的心脏,买凶杀人?侦探的表情很平静,
显然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我不知道。我痛苦地抓着头发,
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一个真相。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
我会去查那个司机李伟的背景,还有他跟您太太最近所有的通讯记录和资金往来。
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煎熬。我开始像个疯子一样在家里翻找,
试图找到苏晴背叛这个家的证据。我在她的首饰盒底层,发现了一张被珍藏的旧照片,
是大学时她和陈默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笑得灿烂明媚。照片背后,
是陈默龙飞凤舞的字迹:赠我挚爱,虽远不忘。原来,她一直都留着。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