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午夜到清晨,是另一个世界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林薇站在“君悦大酒店”前台,
盯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格跳动。她的腿已经站麻了——按规定,前台必须全程站立服务。
黑色工装裙下的小腿浮起细密的静脉曲张,像地图上的蓝色河流。
八小时前涂的粉底开始斑驳,眼下是遮不住的黑眼圈。但她必须微笑,
嘴角上扬的标准角度是十五度,露六颗牙,这是入职培训时用尺子量过的。
对讲机里传来保安老张嘶哑的声音:“林薇,1208房客人投诉隔壁太吵,你处理一下。
”林薇拿起电话,拨通1208。响了七声,一个醉醺醺的男声接起来:“谁啊?!
”“先生您好,这里是前台。接到反馈说您房间音量较大,已经影响到其他客人休息。
麻烦您……”“影响个屁!”对方打断她,“老子花钱住店,爱干嘛干嘛!再打电话过来,
我投诉你!”电话被挂断。林薇放下听筒,看向监控屏幕——1208所在的走廊空无一人。
按照规定,她应该通知保安上楼处理。但如果保安和客人发生冲突,投诉算她的。
如果她不去处理,1209房客人再投诉,还是算她的。她吸了口气,
按下对讲机:“张师傅,麻烦您去1208提醒一下,语气温和些。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小林,这是今晚第三次了。
那房住的是常客,王总的亲戚。上次有个新保安去敲门,第二天就被开了。
”林薇的手指在台面下收紧。她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入住信息:1208,王建军,
高级VIP,已连续入住十七天。备注栏有一行小字:王总表弟,特殊关照。
特殊关照的意思就是——他想干嘛就干嘛,只要不把酒店烧了。“我知道了。”林薇说,
“那……我给1209换间房吧。”“1209住的是个旅游团,六间房连在一起,换不了。
”老张说,“你自己想办法吧。”对讲机静默了。林薇盯着屏幕,监控画面里,
1208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拎着酒瓶走出来,对着走廊摄像头比了个中指,
然后晃晃悠悠回房,“砰”地关上门。她的太阳穴开始跳痛。从晚上十一点接班到现在,
四个半小时里,她处理了十二个客房服务请求,三个投诉,两个客人忘带房卡,
一个醉汉在大堂呕吐。现在是凌晨三点半,还有四个半小时下班。但她不能坐下。
监控室的值班经理会看到,会扣分。一次扣五分,十分等于五十块。
这个月她已经因为“站姿不规范”被扣了二十分——有次她实在撑不住,
偷偷靠在柜台边三十秒。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的微信语音,六十秒的长条。
她不敢现在听,只能猜内容:要么是抱怨护工态度不好,要么是催问这个月的生活费。
母亲尿毒症三年,每周透析三次,新农合报销后每月还要自付两千八。弟弟在读大三,
下学期的学费八千。林薇的月薪是三千五,加上夜班补贴和全勤,能到四千二。
扣除房租一千二,给母亲两千,弟弟一千,自己剩两百。这两百要吃饭,要交通,
要买卫生巾。上个月她来了月经,买最便宜的卫生巾花掉三十五,剩下的钱只够吃馒头咸菜。
前台电话又响了。她条件反射般接起,声音甜美如常:“君悦大酒店前台,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我房间的马桶堵了。”是个女声,带着哭腔,
“水都漫出来了……”林薇看了眼房号:715。普通标间,携程预订,无特殊备注。
这意味着客人没有VIP身份,但处理不好一样会差评。“女士您别急,
我马上通知工程部上去处理。”她一边说一边在系统里报修,“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现在是凌晨,值班师傅可能在别的楼层。”“可我现在就要用厕所!”女人声音尖锐起来,
“你们这什么破酒店!我要投诉!”“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便,
我这边可以为您先安排一个临时房间使用卫生间,您看可以吗?
”林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空房列表——还有三间空房,但都是豪华大床房,
房价是标间的两倍。按照规定,临时使用可以不计费,但如果客人趁机赖着不走,
损失算前台的。她犹豫了一秒。就这一秒,电话那头的女人已经炸了:“还要换房间?
你们就不能马上来修吗?我花五百块钱住一晚,连个能用的马桶都没有?!”“女士,
工程部师傅已经在赶过去了,预计十分钟内到达。在此期间,
我可以先送一个便携马桶到您房间,您看这样可以吗?”林薇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便携马桶是给残障客房备用的,需要从前台后面的仓库现拿,再送上七楼。
这意味着她要离开岗位至少十五分钟。“随便吧!快点!”电话挂断。
林薇按下对讲机:“张师傅,麻烦您来前台顶一下,我去七楼送个东西。”“不行啊小林,
我在停车场处理追尾事故,走不开。”老张的声音混杂着风声和汽车鸣笛。林薇咬了咬下唇。
离开岗位无人值守,被监控拍到要扣五十分。但客人投诉,一样要扣分。两害相权,
她选择扣分少的那一个。她快速在柜台后挂上“暂时离开,稍后回来”的牌子,
小跑着冲向仓库。便携马桶是折叠的,但很沉,有十几斤。她个子小,一米六,九十斤,
抱着那个大箱子走得很吃力。电梯在维修,只能走楼梯。她穿着三厘米的工鞋,
抱着箱子爬七楼。到五楼时,小腿开始抽筋。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糊住了睫毛。箱子很沉,边缘硌着肋骨。她想起三年前刚来酒店时,
也是抱不动这种箱子,被当时的主管骂“娇气”。现在她能抱起来了,但每次抱完,
肋骨都会青紫好几天。终于爬到七楼。715房门开着,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
脸色铁青。“怎么这么慢!”女人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林薇挤出一个笑容:“抱歉让您久等了,这是便携马桶,我帮您安装。”“不用你!
我自己来!”女人一把抢过箱子,“你们这什么服务态度!我要投诉!
”林薇保持着微笑:“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工程部师傅马上就到,
一定会尽快修好您房间的马桶。为了表示歉意,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一份免费早餐券。
”这是她能给的最高权限——一份价值五十八元的自助早餐券。如果再高,
就需要值班经理批准。女人脸色稍霁:“那行吧。早餐是几点?”“六点半到十点,
在一楼咖啡厅。”女人嘟囔着关上门。林薇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内传来的骂骂咧咧,
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她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毯上。走廊的壁灯昏暗,
地毯有股消毒水混合着霉味的怪味。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母亲的语音条。“薇薇啊,
这个月的药钱你打过来没有?医院催了。还有,护工张阿姨说下个月要涨工资,
一个月涨两百。妈知道你不容易,但妈这身体……唉,你要是实在困难,妈就不做透析了,
反正也活够了……”六十秒的语音,最后五秒是压抑的哭声。林薇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膝盖。
她不能哭,眼妆会花,回去还要补妆。但她实在忍不住,肩膀开始发抖。没有声音,
只是无声地颤抖,像一片寒风中的叶子。三分钟后,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走向楼梯间。
下到三楼时,对讲机响了:“林薇,回前台。有客人要入住。”她的腿还在抖,
但声音已经恢复了甜美:“收到,马上回来。”第二章:规则是铁做的,
人是肉做的清晨五点,天色开始泛白。林薇回到前台时,已经有一个男人在等待。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拎着一个同样皱巴巴的公文包,眼圈乌黑,
像是熬了通宵。“先生您好,请问有预订吗?”林薇挂上职业微笑。“没有,现在有房吗?
”男人的声音沙哑。“有的,您需要什么房型?”“最便宜的。
”林薇看了眼系统——最便宜的是无窗特价房,三百八一晚。但这种房型只在网上开放预订,
前台现付要四百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告知。男人皱起眉:“网上不是三百八吗?
”“那是预付价,先生。前台现付会稍贵一些。”“就三百八,我手机没电了,没法网上订。
”男人把身份证拍在台面上,“通融一下。”林薇看了眼身份证:陈默,三十三岁。
照片上的他比现在精神些,头发也没这么乱。她快速在脑子里计算:如果给他按三百八办理,
差价四十块要从她的工资里扣。如果拒绝,他可能转身就走,酒店损失一间房收入,
她还是可能被问责——前台考核里有“客房出租率”这一项。“先生,真的很抱歉,
价格是系统设定的,我这边无法修改。”她选择最稳妥的说法,“如果您需要优惠,
我可以为您申请一份早餐券。”“我不要早餐!”陈默突然提高音量,“我就要一间房,
三百八!听不懂吗?!”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保安老张从监控室探出头,
朝这边看了一眼。林薇的心脏开始狂跳——如果客人闹事,她要负全责。“先生,
请您冷静……”她试图安抚。“冷静?我他妈刚被公司裁员!背着三十万房贷!
老婆要跟我离婚!你让我冷静?!”陈默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
是愤怒的、充血的红,“我就想找个地方睡一觉!就睡一觉!三百八都不行吗?!
”林薇的手指在台面下攥紧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忽然想起上个月的自己——母亲突然病重,医院催缴费,她拿着三千块钱去交,
窗口说还差五百。她当时也是这样,想跪下来求他们通融一下。“先生,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您稍等,我请示一下经理。”她走到后台,拨通值班经理的电话。
响了七声,才被接起,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声:“什么事?”“周经理,
有位客人想要无窗特价房,但要求按网络价三百八入住。他情绪比较激动,
您看……”“按规定办。”周经理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烦躁,“网络价就是网络价,
前台价就是前台价。他要住就住,不住拉倒。”“可他好像……遇到了困难。”林薇小声说。
“谁没困难?”周经理冷笑,“我有困难找谁去?按规矩办,别给我惹麻烦。还有,
刚才监控看到你离开岗位十五分钟,扣五十分。再有下次,扣完这个月的绩效。
”电话挂断了。林薇握着听筒,手心全是汗。五十分,二百五十块钱。她这个月白干了。
她走回前台。陈默还站在那里,眼神像困兽。“先生,真的很抱歉,价格确实无法调整。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和,“要不您先在大堂休息区休息一下,等手机充好电再网上预订?
”陈默盯着她,盯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声很干,像枯树叶被踩碎的声音。“行,
你们牛逼。”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钱包,抽出四张一百,拍在台面上,“四百二,给我开房。
我要发票,开六百。”这是另一种常见操作——客人要求虚开发票,酒店赚个差价,
前台也能拿点提成。按规定这是违规的,但如果拒绝,客人可能差评;如果同意,
被财务查到,罚款五百。林薇看着那四百块钱,又看了眼陈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熄灭,像蜡烛燃到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颤抖的火苗。
“先生,”她轻声说,“发票只能按实际消费金额开。这是国家规定,请您理解。
”陈默没说话。他拿起那四百块钱,转身就走。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大理石地板踩碎。
林薇看着他走出旋转门,走进凌晨五点半的灰白色街道,最终消失在拐角。
大堂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她慢慢坐下——虽然规定不能坐,
但她实在站不住了。腿像灌了铅,脚后跟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电脑屏幕亮着,
显示着客房出租率:87%。还差3%达到今天的业绩指标。如果刚才那间房开出去,
就是88%。差2%。2%。她因为这个数字,赶走了一个可能真的需要一张床的人。
对讲机响了,是老张:“小林,刚那客人怎么回事?”“没事,就是问价。”林薇说。
“我看着他出去的,脸色不好。你没得罪他吧?”“没有。”“那就好。对了,
停车场那追尾处理完了,车主是咱们酒店的银卡会员,非要投诉保安。
周经理说让你写个情况说明,把责任揽一下,就说你指引停车不当。
”林薇的太阳穴又开始跳痛:“张师傅,我当时在楼上送便携马桶,
根本不在停车场……”“我知道。”老张打断她,“但客人是银卡会员,得罪不起。
你是新人,背个锅没什么。周经理说了,这个月给你多发两百块奖金。”两百块。
她扣了二百五,现在补两百。还差五十。但五十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背这个锅。“怎么写?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就写你当时在停车场引导车辆,因为光线太暗,没看清车位线,
导致两车剐蹭。态度诚恳点,说愿意接受任何处罚。”老张顿了顿,“小林,别怪我说话直。
在这儿干,就得学会背锅。你不背,有的是人愿意背。到时候走人的就是你。
”林薇看着电脑屏幕,屏幕映出她苍白的脸。她拿起笔,
在值班记录本上写:“凌晨4:20,因本人指引不当,导致停车场发生车辆剐蹭。
特此说明,愿意承担相应责任。”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撕下这页纸,
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重新拿了一张纸,重写。这一次,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像在刻碑文。第三章:每个房间都有秘密早上七点,早班同事来接班。来的是孙姐,
四十五岁,在君悦干了十二年。她一来就皱鼻子:“小林,你身上什么味儿?
”林薇低头闻了闻——是便携马桶箱子上的灰尘味,混合着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去七楼送了趟东西。”她说。孙姐了然地点点头,没再问。她接过交接班记录,
快速浏览:“1208又闹了?王总的亲戚?”“嗯。”“别管他,那就是个混不吝。
上个月把房间地毯烧了个洞,赔了五千,眼睛都没眨。”孙姐从包里掏出饭盒,
“你吃早饭没?我带了包子,多一个。”林薇摇摇头:“不饿,谢谢孙姐。”其实是饿的。
她从昨晚十一点到现在只喝了一杯水。但她不好意思吃别人的东西。孙姐也不容易,
丈夫跑长途货运,儿子在读高中,每个月补习费就要三千。“拿着吧,看你脸白的。
”孙姐把包子塞进她手里,“回去好好睡一觉,晚上还得熬呢。”林薇接过包子,还是温的。
她小口小口地吃,猪肉白菜馅,油浸透了面皮,香得她差点哭出来。“对了,
”孙姐压低声音,“1506那间房,今天到期。你注意点。”1506。林薇心里一紧。
那是酒店有名的“问题房”——不是闹鬼,是总住一些奇怪的客人。
上个月住过一个传销头目,天天在房间开洗脑会;上上个月住过一个网络主播,昼夜颠倒,
凌晨三点开始直播唱歌;这次住的据说是个写小说的,已经窝在里面半个月没出门了。
“他续住了吗?”林薇问。“还没说。周经理交代了,如果他续住,得先交押金。
上次他续住时说卡被冻结了,欠了一周房费,最后是报警才要回来的。”林薇记下了。
她吃完包子,把垃圾扔进桶里,准备下班。走到员工通道时,碰见了客房部的李姨。
李姨五十多岁,推着清洁车,车上堆满换下来的床单毛巾。“小林,下班啦?
”李姨笑着打招呼,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嗯,李姨早。”“早什么早,
我都干完一层楼了。”李姨擦擦汗,“对了,你妈最近怎么样?透析还顺利吗?
”林薇心里一暖。李姨是酒店里唯一知道她家情况的人。有次她躲在楼梯间哭,被李姨撞见,
硬是问了出来。“还那样,每周三次。”林薇说。“唉,苦了你了。
”李姨从口袋里摸出两个苹果,塞给她,“拿着,补充点维生素。看你瘦的。
”林薇推辞不过,收下了。苹果红彤彤的,散发着清香。“李姨,
1506那个客人……您打扫时见过吗?”她忍不住问。李姨的脸色变了变,左右看看,
压低声音:“见过一次,开门拿外卖。那屋里……啧啧,跟垃圾场似的。泡面盒子堆成山,
烟头满地都是。窗帘拉着,白天也黑漆漆的。我问他需不需要打扫,他说不用,
还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门把手上,挂了半个月了。”“那他吃什么?”“全靠外卖。
一天三四趟,都是快餐、泡面、可乐。有次我闻着屋里一股怪味,
像是……像是什么东西馊了。”李姨摇头,“年轻人,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
”林薇想起陈默,那个凌晨被自己拒绝的男人。他现在在哪儿?找到住处了吗?
还是露宿街头?她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在酒店干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