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簪1 玄铁染魂暮春的雨丝带着江南特有的黏腻,打在青石板路上洇出深浅不一的水渍。
苏清鸢推开临街那扇雕着缠枝莲的木门时,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惊得趴在门内竹榻上的三只狸花猫同时竖起了耳朵。“锁忆匠?”门口的女子声音发颤,
一身月白旗袍下摆沾着泥点,鬓边的珍珠耳坠随着她的颤抖轻轻晃动。她叫沈玉容,
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惊惶,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逃出来,眼底的红血丝如同蛛网般蔓延。
苏清鸢侧身让她进来,指尖划过门框上嵌着的黑曜石——那是锁忆阁的结界,凡踏入者,
心念皆会被这石头映得通透。“我是。”她的声音清淡如远山云雾,
身上穿着剪裁利落的短款汉服,墨色裙摆绣着暗金的猫爪纹样,长发用一支银质发簪束起,
簪头雕着九只首尾相接的小猫,正是她亲手锻造的第一支锁忆簪。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猫粮的香气,九只猫或卧或立,眼神各异。
最胖的橘猫“元宝”趴在案几上,
爪子搭着一块刚烤好的桂花糕;黑白相间的“墨雪”蹲在书架旁,
尾巴轻轻扫过一本摊开的《山海经》;还有三只布偶猫蜷在窗边的软垫上,
正盯着沈玉容手里紧紧攥着的锦盒,瞳孔缩成了细线。“你要锁的记忆,是什么?
”苏清鸢倒了杯温热的梅子茶,推到沈玉容面前。茶盏是青瓷的,杯壁上绘着衔枝的寒鸦,
恰如那些无处安放的魂魄。沈玉容的手指猛地收紧,锦盒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
“是……是一场谋杀。”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杀了我的丈夫,柳文彦。”话音刚落,
屋内的九只猫同时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案几上的烛火突然剧烈摇晃,
映得墙上挂着的铜镜泛起一层血色。苏清鸢抬眼望去,沈玉容的头顶萦绕着一团浓郁的黑气,
黑气中隐约能看到一个男子的虚影,面目狰狞,似乎在无声地控诉。“何时?何地?
”苏清鸢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与窗外的雨声相合。她的目光落在沈玉容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划伤的,尚未完全愈合。“三日前,家中的书房。
”沈玉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锦盒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喝醉了酒,
对我拳打脚踢,说我藏了他的银子……我实在受不了了,就拿起案头的砚台,
砸在了他的头上。”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血流了一地,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埋了他的尸体,不敢告诉任何人。”苏清鸢点点头,起身走向内室。
内室的正中摆着一个青铜熔炉,炉身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炉底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那是用忘川水凝练的魂火,能将记忆的碎片锻造进器物之中。她从架子上取下一块玄铁,
那铁通体乌黑,泛着冷冽的光泽,是她三年前在昆仑山脉徒步时偶然发现的,
蕴含着极强的封印之力。“锁忆需以执念为引,以精血为媒。”苏清鸢将玄铁投入熔炉,
幽蓝色的火焰瞬间暴涨,“你愿将这段记忆永远封存,从此不再记起,不再被其侵扰吗?
”沈玉容毫不犹豫地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愿意!只要能摆脱这噩梦,
我什么都愿意做!”苏清鸢伸出手,指尖凝着一缕淡淡的白光,轻轻点在沈玉容的眉心。
沈玉容只觉得一阵眩晕,
腥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柳文彦狰狞的面孔、飞溅的鲜血、砚台上的裂痕……她想尖叫,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这些记忆被苏清鸢一点点抽离。九只猫围了上来,
元宝叼着一根细长的银链,墨雪捧着一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
其他几只猫则用爪子轻轻扒拉着熔炉边缘,嘴里发出低沉的吟唱。那吟唱声似有魔力,
将抽离出的记忆碎片缠绕、凝聚,化作一缕暗红色的雾气,
缓缓注入正在熔炉中锻造的玄铁里。苏清鸢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握着锻造锤,
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玄铁。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一声猫叫,玄铁上的符文便亮一分。
她的动作精准而有力,既有运动带来的利落,又有匠人的专注,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发簪上的九只小猫仿佛活了过来,眼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以九命为契,以玄铁为凭,
封尔残忆,永镇魂墟——”苏清鸢低声念动咒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玄奥的力量。
熔炉中的玄铁逐渐成型,化作一支精致的发簪,簪头是一朵盛放的曼陀罗花,
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光,花芯处镶嵌着那颗黑曜石,正是沈玉容记忆的核心。
她将锁忆簪从熔炉中取出,递到沈玉容面前:“此簪名为‘忘川’,戴在头上,
记忆便会永封其中。切记,不可让它碎裂,否则记忆重现,后果不堪设想。
”沈玉容颤抖着接过发簪,入手冰凉,仿佛握着一块寒冰。她将发簪插在发髻上,
瞬间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那些血腥的画面、恐怖的感觉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茫然,
仿佛那段记忆从未存在过。她看着苏清鸢,眼中充满了感激:“多谢锁忆匠,大恩大德,
没齿难忘。”苏清鸢只是淡淡一笑,指了指门口:“走吧。从此往后,好好生活。
”沈玉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锁忆阁。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九只猫正趴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幽深。她不知道,这场看似解脱的锁忆,
只是另一场风暴的开端。沈玉容离开后,元宝跳到苏清鸢的怀里,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她的记忆里,有东西被掩盖了。”苏清鸢抚摸着元宝的毛发,声音低沉,“那道疤痕,
不是柳文彦打的。”墨雪叼来一本泛黄的古籍,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种奇特的符咒,
旁边写着“替身咒”三个字。苏清鸢的目光落在符咒上,若有所思:“看来,
事情没那么简单。”她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的不仅是她的身影,
还有沈玉容头顶那团尚未散尽的黑气,以及黑气深处,一双冰冷的眼睛。
2 岁月静好五年时光,如白驹过隙。江南的春天依旧细雨蒙蒙,
只是锁忆阁门前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更加光滑。苏清鸢依旧过着她的日子,
白天要么穿着舒适的运动装去郊外徒步,呼吸着山林间清新的空气,
要么在家研究新的美食配方,
厨房里飘出的香气总能吸引来附近的猫咪;晚上则窝在沙发上看书,九只猫趴在她的身边,
岁月静好。她偶尔会想起沈玉容,想起那支“忘川”簪。锁忆阁的规矩是,锁忆之后,
不再过问客户的生活,她也从未打探过沈玉容的消息。直到这一天,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少年敲开了锁忆阁的门。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清秀,
眉宇间带着几分沈玉容的影子。他叫林墨,是沈玉容改嫁后的儿子。
他手里捧着一个破碎的簪子,神色慌张,眼眶通红:“锁忆匠阿姨,
我母亲……我母亲她出事了!”苏清鸢的心猛地一沉,接过那破碎的簪子。
正是那支“忘川”簪,曼陀罗花的花瓣碎成了几片,黑曜石滚落一旁,
暗红色的雾气从碎片中溢出,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怎么回事?
”苏清鸢的声音有些急促,九只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围了上来,眼神警惕。
“我……我不小心打碎的。”林墨的声音带着哭腔,“今天是我母亲的生辰,
她戴着这支簪子,我想看看,结果没拿稳,就摔碎了。然后母亲就突然尖叫起来,
说什么‘不要杀我’‘血’之类的话,现在疯疯癫癫的,谁也不认识了。”苏清鸢心中一紧,
锁忆簪碎裂,被封存的记忆会毫无保留地回到主人脑海中。
沈玉容当年封存的是“弑夫”的恐怖记忆,如今记忆重现,对她的冲击可想而知。
“带我去见她。”苏清鸢抓起一件外套,快步走出锁忆阁。九只猫紧随其后,
元宝和墨雪跑在最前面,像是在开路。沈玉容的新家在城西的一处宅院,青砖黛瓦,
庭院里种着几株海棠花,开得正盛。只是此刻,宅院内一片混乱,丫鬟仆妇们慌作一团,
沈玉容的现任丈夫林文轩正急得团团转。“锁忆匠,您可来了!”林文轩看到苏清鸢,
像是看到了救星,“玉容她……她突然就变成这样了,胡言乱语,还打人,您快想想办法!
”苏清鸢走进内室,只见沈玉容蜷缩在床角,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眼神惊恐,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血……好多血……柳文彦,你别过来!
我不是故意的……”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破碎的“忘川”簪就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暗红色的雾气还在不断溢出,缠绕在沈玉容的身边。
苏清鸢伸出手,想要将雾气驱散,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记忆已经完全回归,
她现在被那段恐怖的记忆支配了。”苏清鸢皱着眉头,“想要让她恢复平静,
除非……重新封印这段记忆,或者找到化解这段记忆的方法。”“重新封印?还能这样吗?
”林文轩急切地问。苏清鸢摇了摇头:“锁忆簪一旦破碎,就无法再用。想要重新封印,
必须锻造新的器物,但这需要客户自愿。现在沈玉容神志不清,根本无法配合。而且,
这段记忆被强行封存了五年,如今重现,其力量比当初更加强大,
强行封印可能会对她的魂魄造成损伤。”林墨站在一旁,泪水直流:“都是我的错,
是我打碎了簪子,害了母亲……”苏清鸢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怪你。或许,这就是命数。
有些记忆,终究是躲不掉的。”她的目光落在沈玉容手腕上的那道疤痕上,五年过去了,
疤痕已经淡化,但依旧清晰可见。她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当年沈玉容说疤痕是柳文彦打的,
但以柳文彦的性格,若是动手,绝不会只留下这么浅的一道疤痕。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沈玉容在里面吗?
”苏清鸢浑身一震,这个声音……是柳文彦!她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官服的男子走了进来,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正是当年被沈玉容“杀死”的柳文彦。他如今已是朝廷的督察官,腰间佩着宝剑,气势威严。
“柳……柳文彦?”林文轩惊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惨白,“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柳文彦没有理会林文轩,目光落在床角的沈玉容身上,眼神复杂:“我没死。当年,
是有人救了我。”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卷宗,递给苏清鸢,“锁忆匠,当年沈玉容并非弑夫,
而是自卫。这份卷宗,就是证据。”苏清鸢接过卷宗,翻开一看,
里面记录着当年的真相:柳文彦嗜赌成性,欠下巨额赌债,被债主追杀。他为了自保,
想出了一个金蝉脱壳的计策,故意在沈玉容面前装作喝醉,对她动手,引诱她反抗,
然后趁乱逃走,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被沈玉容杀死了。而沈玉容手腕上的疤痕,
其实是她在反抗时不小心被自己手中的剪刀划伤的。“当年我之所以这么做,
是因为债主逼得太紧,我走投无路。”柳文彦的声音带着一丝愧疚,
“我知道这样对玉容不公平,但我也是没办法。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关注她,看到她改嫁,
过得幸福,我也就放心了。只是没想到,她会因为这段记忆而痛苦不堪。
”沈玉容听到柳文彦的声音,停止了念叨,缓缓抬起头,
眼神迷茫地看着他:“柳文彦……你真的没死?”“我没死,玉容。”柳文彦走到床边,
声音温柔了许多,“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玉容的眼泪突然汹涌而出,积压了五年的委屈、恐惧、思念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她扑进柳文彦的怀里,放声大哭:“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以为我杀了你,每天都活在愧疚和恐惧中……”柳文彦紧紧抱着她,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苏清鸢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百感交集。她转头看了看九只猫,元宝正趴在窗台上,
舔了舔爪子,眼神平静;墨雪则盯着柳文彦,似乎在打量着他。“原来,这才是真相。
”苏清鸢低声说道,手中的卷宗仿佛有千斤重。她一直以为沈玉容是为了摆脱噩梦而锁忆,
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就在这时,沈玉容突然推开柳文彦,
眼神变得冰冷:“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你毁了我的生活!我好不容易才忘记过去,
重新开始,你为什么又要出现?”柳文彦愣住了,他没想到沈玉容会是这样的反应。“玉容,
我……”“你走吧!”沈玉容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想再见到你!我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有了丈夫和儿子,我不想被你打扰!”林文轩站在一旁,脸色苍白,他看着沈玉容,
又看了看柳文彦,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沈玉容的心中,
始终有柳文彦的位置,而他,不过是一个替代品。柳文彦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知道,
自己伤害沈玉容太深,想要弥补,难如登天。“好,我走。”他转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会一直在暗中保护你。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可以找我。
”柳文彦离开后,沈玉容瘫倒在床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林墨走到床边,
握住她的手:“母亲,别难过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沈玉容看着儿子,
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啊,她还有儿子,还有林文轩,她不能再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了。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墨儿,你说得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我们一家人,好好生活。”苏清鸢看着沈玉容,点了点头。她知道,
沈玉容虽然嘴上说要忘记过去,但那段记忆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想要真正放下,
并不容易。但她相信,只要沈玉容心中有爱,有希望,就一定能走出阴影。她转身,
准备离开。九只猫跟在她身后,墨雪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玉容,
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苏清鸢也停下脚步,顺着墨雪的目光望去,只见沈玉容的发髻上,
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小的银链,银链的末端,挂着一颗小小的黑曜石,
正是“忘川”簪上滚落的那颗。苏清鸢的心中一动,或许,这段被封存又重现的记忆,
并不是一场灾难,而是一次救赎。它让沈玉容看清了真相,
也让她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走出林府,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海棠花的香气。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锁忆阁的故事,还在继续,而每一个故事的背后,
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人性的挣扎。她作为锁忆匠,能做的,
就是为那些被记忆困扰的人,提供一个暂时的庇护所,让他们有勇气面对未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