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四分,手机屏幕在黑暗里泛着冷白的光。陈辰熄了屏,
那篇关于二十五岁的自白消失了,可每一个字都像刻进了视网膜——不三不四的年纪,
学不会的弯绕,被偷走的时间。他今年二十六,属龙,却觉得自己更像一条困在浅滩的鱼,
张着嘴,喘不过气。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二十四岁的最后一天,
还有四个小时就要彻底过去了。
______1 快进键陈辰一直记得二十岁生日那天的阳光。大学宿舍的阳台,
兄弟们用脸盆装着廉价的啤酒,泡沫溢出来,流了一地。
他们对着操场上军训的新生大喊:“我们二十了!”那是2019年的秋天,
世界还在旧日的轨道上隆隆前行,仿佛青春真的永不散场。然后,快进键被按下了。
首先是毕业。2022年的夏天格外仓促,线上答辩,云端合影,行李是通过快递寄回家的。
没有抛向空中的学士帽,只有屏幕上一个个渐次灰掉的头像。他拖着箱子来到这座城市,
面试时HR问他:“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他张了张嘴,
脑子里闪过的是二十岁那天金色的阳光,最终说出的却是培训手册上的标准答案。
工作是在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岗。起初,他怀着近乎天真的热情。同事张哥是个老油条,
常拍着他的肩膀:“小陈,实在。不过这职场啊,有时候你得学会‘看破不说破’。
”陈辰点头,心里却不以为然。他觉得做事就该有做事的样子,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第一次吃亏是在季度汇报会上。部门总监力推一个与某网红合作的营销方案,预算高昂。
陈辰前期做了数据分析,发现该网红的粉丝画像与产品目标用户重合度很低,
转化率大概率会很难看。会上,轮到他补充说明数据时,他看着总监期待的眼神,
又看了看手里真实的报告,喉咙发干。“我觉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有点干涩,但很清晰,“这个合作方的数据可能有些风险,我们是不是再评估一下?
”会议室静了一秒。总监的笑容僵在脸上。张哥在桌子底下使劲踢他的脚。
后来那个方案还是通过了,据说总监和那网红的经济公司有些私交。
结果如数据预测一样惨淡。总结会上,总监沉痛地说:“这次是我们对市场判断有误,
要深刻反思。”目光扫过陈辰时,停顿了一下,那眼神很复杂,不是愤怒,
更像是某种遗憾——为他的“不懂事”。散会后,张哥把他拉到楼梯间,递给他一支烟。
“你小子,数据做得漂亮,话却说得不是时候。”张哥自己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
“总监不知道数据有问题吗?他比谁都清楚。但你让他在会上怎么下台?有些事,
你要私下说,换个方式说,或者……干脆等别人来说。”陈辰没接那烟。
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沮丧,不是为方案失败,而是为自己那不合时宜的“直”。
他想起文案里的话:“被人一暖就热,一冰就冷。”此刻他就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
从里到外都冷透了。可心底又有什么东西在灼烧,那是一种近乎愤怒的委屈:难道对的事,
因为场合不对,就不能说了吗?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很晚,办公室空无一人。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城市灯火流成一条蜿蜒的光河。二十岁那年,
他想象自己会成为这光河的一部分,耀眼地奔腾。现在他确实在河里,
却感觉自己在不断下沉。快进键还在继续——一年转正,两年调薪,三年成为小组长。
时间在KPI、周报、月度复盘和无穷无尽的会议里被切割成整齐的方块,一块一块消失。
他照镜子时,看到下巴上青色的胡茬,眼角若隐若现的细纹,
还有眼睛里一些二十岁时没有的东西——那东西叫疲惫,或者,叫迷茫。父母打电话来,
话题渐渐固定。“辰辰,工作怎么样?”“还行。”“要多吃点,别总吃外卖。”“知道。
”“有遇到合适的女孩吗?”“忙,没时间。”母亲在电话那头叹气,
那叹息穿过几百公里的电波,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小时候,他以为长大后能解决很多问题,
比如让父母过上更好的生活,比如实现自己的价值。现在他发现,
长大后才是问题的开始:工作的去留,人际的微妙,未来的方向,
结婚生子的压力……每一个问题都没有标准答案,每一个选择都意味着失去另一种可能。
“人生啊,哪有两全之策。”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无声地说出了文案里的话。
2 镜中人促使陈辰决定回去的,是爷爷摔了一跤的消息。电话是父亲打来的,
声音竭力保持着平静,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不严重,就是腿脚不方便了,
你奶奶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要是有空,回来看看吧。”陈辰请了年假。
领导批假时看了他一眼,说:“小陈,最近状态是不是不太好?回去好好调整一下。
”那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评估,评估这个员工的“效能”是否受到了影响。
陈辰垂下眼,说:“谢谢领导。”他的家乡在长江边的一座小城。飞机转高铁,高铁转大巴,
最后一段是摇摇晃晃的乡村巴士。窗外的景色从玻璃幕墙的森林,变成整齐的农田,
再变成起伏的丘陵和开阔的水面。空气的味道也变了,从尾气与咖啡的混合体,
变成湿润的泥土、植物和水腥气。陈辰靠着车窗,感到一种奇异的松弛,
好像一直紧绷的某根弦,随着离城市渐远,慢慢松开了。老家的房子是临江而建的两层小楼,
带着一个院子。爷爷年轻时是跑船的,后来在江边开了家小杂货店。陈辰推开院门时,
爷爷正坐在藤椅里,腿上盖着毛毯,望着不远处的江面发呆。夕阳把他的白发染成金红色,
江风拂过,他像个安静的雕塑。“爷爷。”陈辰喊了一声。爷爷缓慢地转过头,
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绽开笑容,皱纹像水波一样荡开。“辰辰回来了。
”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奶奶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一把拉住陈辰的手,
上下打量,“瘦了,城里吃不好吧?今晚奶奶给你炖鱼,你爷爷下午刚钓的。
”晚饭就在院子里吃。小方桌,几样家常菜,中间一大盆奶白色的鱼汤。爷爷精神不错,
话也多起来,问陈辰工作怎么样,城市生活惯不惯。陈辰挑着好的说,说工作顺利,
同事也好。爷爷听着,慢慢喝着汤,偶尔点点头。等陈辰说完了,爷爷放下碗,
看着他说:“辰辰,你心里有事。”陈辰一愣。“你打小就这样,”爷爷笑了笑,
眼神浑浊却锐利,“心里有事,脸上就藏不住,话也说得漂,落不到实处。像这江上的雾,
看着一片白,底下是虚的。”陈辰鼻子忽然一酸。在城里,
他学会用“还行”、“不错”、“挺好的”来应付一切关心,那些词语像一层坚硬的壳。
可爷爷一句话,就把这壳敲碎了。他沉默了很久,江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爷爷,”他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哑,“我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好像昨天还在上学,
今天就要面对一堆解决不了的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爷爷没立刻回答。
他望向暮色中的长江。江水是暗金色的,缓缓东流,几千年来都是这个速度,
不因任何人的焦虑而加快或减慢。远处有归航的渔船,亮起星星点点的灯。“辰辰,
你看这江。”爷爷缓缓说,“它流了千万年。你说它快还是慢?你要是站在岸边看它一天,
觉得它慢。可你要想想它从唐古拉山一路流到这里,又觉得它快得吓人。”他转过头,
看着孙子,“时间也是这样。你盯着手里那点事,一分一秒都难熬,觉得慢。可你一回头,
几年、十几年就没了,又觉得快。快慢不在时间,在你怎么看它,怎么用它。
”“那我该怎么用它?”陈辰问,带着一种近乎孩童的困惑。爷爷笑了,拍拍他的手。
“先别想着‘用’。你回来这几天,别碰手机,别想工作。早上跟我去江边坐坐,
下午帮我理理店里那些旧东西。等你心静下来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走了。”晚上,
陈辰躺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墙上有他小学得的奖状,已经泛黄卷边。
书架上塞满了旧书和杂物。空气里有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是木头、旧书和阳光混合的气息。
他很久没有在这样安静的环境里入睡过了。城市公寓的夜晚,
总有遥远的车声、隔壁的电视声、楼上隐隐约约的脚步声。而这里,
只有江水永恒的、低沉的呜咽,像大地平稳的呼吸。他想起文案里那句:“照了好久的镜子,
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20岁。”此刻,这间老屋就像一面巨大的时光之镜,照出了他的来路,
也映出了他此刻的彷徨。3 江水与河湾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爷爷就把陈辰叫醒了。
“走,陪我江边走走。”清晨的江面笼着一层薄雾,对岸的远山只剩下淡淡的青影。
空气清冽,带着水汽和芦苇的味道。爷爷腿脚不便,走得很慢,拄着一根老竹杖。
陈辰扶着他,两人沿着江堤慢慢走。堤下是宽阔的滩涂,有早起的人在收渔网,
动作熟练而安静。“爷爷,你跑船那些年,最远到过哪里?”“最远啊,到过上海吴淞口。
那时候船小,机器也老,一路下去,风浪大得很。”爷爷眼神望向江水深处,
仿佛能穿透时间看到年轻的自己,“长江每个湾、每个滩都有脾气。有的地方看着平,
底下有暗流。有的地方看着险,其实顺着水势走,稳当得很。”“那你怎么知道哪里该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