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浮萍:乱世情殇卷一:春寒光绪二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三月的江南本该是杏花微雨,然而这一年的空气中总浮动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
像暴雨将至前低垂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婉清还记得出事那天的细节——祖母赏的那盏雨过天青釉的茶碗,
她在窗下临《兰亭序》时笔锋顿住的那个"之"字,还有父亲晨起时特意为她折的那枝白梅。
那些细碎的、毫无意义的记忆碎片,在后来的许多年里反复在她脑海中闪回,
仿佛命运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提醒她:看啊,毁灭到来之前,从来不会有预警。
林家祖上是出过翰林的,到林父这一代虽无功名,但在苏州士林之中也算清望之家。
林父林砚卿,字怀远,四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面白长须,说话总带着三分书卷气的迂执。
他在东城开了一间私塾,收徒二十余人,束脩不丰,却足以维持一家三口的体面生活。
婉清的母亲早逝,父女俩相依为命,倒也清净自在。变故源于一封请帖。那是二月末的事。
新到任的苏州知府赵德昌,不知从哪里听闻林砚卿的才名,派人送来帖子,请他过府一叙,
说是要为即将落成的府邸题写匾额。这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面子,
林砚卿却盯着那烫金的帖子看了半晌,最终只回了一句:"林某才疏学浅,恐有负大人厚望。
"送帖的差役当场就变了脸色。婉清那时正在廊下喂鸟,见那差役摔门而去,
心中便隐隐不安。她进屋时,看见父亲负手立于书案前,那封请帖已被撕碎,
散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地凋零的花瓣。"父亲……"她轻声唤道。林砚卿转过身,
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婉清读不懂的东西,后来她才慢慢明白,
那叫做"认命"。"清儿,"林父说,"去把窗关上,起风了。"三日后,
林砚卿以"勾结拳匪,诽谤朝廷"的罪名被拿入大狱。
罪名荒唐得可笑——林砚卿一生最恨的就是义和团那套"扶清灭洋"的疯癫,
更从未在公开场合议论过朝政。然而在这个年头,罪名从来不需要真实,它只需要一个由头,
一叠银票,和一群渴望立功的差役。抄家那日下着冷雨。婉清被两个婆子按在廊柱下,
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兵丁将家中翻得狼藉一片。父亲珍藏的宋版书被随意抛掷,
母亲的遗物——那架她弹了十几年的古琴——被一刀劈断了弦。她想起七岁那年,
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清儿,这琴是外祖母传给为娘的,
将来……也要传给你……"她没有哭。直到所有人都离开,直到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看着雨水从被踹坏的门缝中漫进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家了。救父亲的过程,
比婉清想象的更加绝望。
西——簪子、手镯、甚至母亲留下的那对珍珠耳坠——换来的银子却连狱卒的门槛都摸不到。
她去求父亲的故交,那些从前常来家中吃茶论道的名士们,有的避而不见,
有的隔着门缝扔出几两碎银,像是打发一个叫花子。"林姑娘,不是我们不念旧情,
"一位曾称林父为"至交"的王举人,在门后低声说,"你父亲得罪的是知府大人,
这苏州城里,谁敢为了一个教书的去得罪知府?"婉清站在那扇紧闭的朱门前,
忽然觉得可笑。她想起去年花朝节,这位王举人还捧着她的诗作赞不绝口,
说要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原来所谓情谊,不过是锦上添花时的点缀,一旦风雪来袭,
便纷纷作鸟兽散。第十七天,她终于在知府衙门后巷堵住了赵德昌的师爷。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生着一双三角眼,看她的目光像在估摸一件货物的价钱。
"林姑娘,"师爷捻着胡须,"令尊的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勾结拳匪的罪名,
可轻可重——轻了,不过是罚银放人;重了……"他故意停顿,眯起眼睛,
"那就要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了。"婉清的手指在袖中掐进掌心,
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还请师爷指点,需要多少银两,才能……才能让家父轻判?
"师爷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婉清心中一松,她手中还剩三十余两,再借一借,
或许……"五百两。"师爷轻笑,"林姑娘,令尊得罪的可是知府大人。这五百两,
不过是买条活路的价钱。至于能不能平反……"他凑近一步,
婉清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鸦片和脂粉混杂的气味,"那就要看林姑娘的诚意了。
"那只手搭上她肩膀的时候,婉清终于明白了所谓"诚意"的含义。她猛地后退,
却被逼到墙角。师爷的脸在眼前放大,她能看到他黄牙上的烟渍,
闻到他口中喷出的腐臭气息。"装什么清高,"男人的声音变得狰狞,
"你爹就是个不识抬举的穷酸,你如今连窑子里的姑娘都不如,还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
"婉清的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她摸到袖中的剪刀——那是她这些日子随身携带的,
本是为了防身,此刻却只有一个念头:若是当真无法可想,便先刺死这个畜生,再自尽。
好歹,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住手。"声音从巷口传来,不高,
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师爷的动作僵住,婉清趁机从他腋下钻出,
踉跄着退到一边。来人是个年轻的公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月白长衫,
外罩石青色的绸面马甲。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却偏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慵懒。
此刻他斜倚在巷口的柳树下,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目光在婉清脸上停留了一瞬,
又移向那师爷。"孙师爷,好大的威风。"他笑着说,笑意却不达眼底,"强逼良家女子,
这要是传出去,赵大人的清誉……"师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沈……沈公子,
您怎么……""我怎么在这?"被称做沈公子的年轻人直起身,缓步走近,"我若不在,
岂不是错过了一场好戏?"他忽然收起折扇,用扇骨挑起师爷的下巴,"回去告诉赵德昌,
林砚卿的案子,我沈家接了。让他掂量掂量,为了区区五百两,得罪沈氏商行,值不值得。
"师爷连滚带爬地走了。婉清靠在墙上,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看着那个年轻人转过身来,日光透过柳枝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像一幅不真实的画。"姑娘没事吧?"他问,语气温和,与方才的凌厉判若两人。
婉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么多天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忽然决堤。
她想要道谢,想要询问,想要痛哭,最终却只是身子一软,向前栽去。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那人的衣襟上有淡淡的沉香味,
混着春日午后阳光的气息,成为她此后许多年里,关于"安全感"的唯一记忆。
---婉清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布置雅致的厢房里。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像是在某座园林深处。她猛地坐起,牵动了额角的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姑娘醒了?
"一个圆脸的小丫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见她挣扎着要下床,
连忙放下盆来扶:"姑娘别急,您昏睡了半日,大夫说您是劳累过度,加上受了惊吓,
需要静养。""这是哪里?"婉清抓住她的手腕,"我父亲……""这是沈府的别院,
"小丫鬟笑着说,"我们公子带您回来的。至于令尊……"她眨眨眼,"姑娘放心,
公子一早就派人去办了,想必很快就有消息。"婉清愣愣地坐在床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该感激的,可多年的教养让她无法坦然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恩惠。更何况,
那公子看她的眼神……她想起昏迷前模糊的片段,那目光里有怜惜,有探究,
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你们公子……"她斟酌着开口,"为何要帮我?
"小丫鬟正在拧帕子,闻言抿嘴一笑:"这奴婢可不知道。不过我们公子向来心善,
前几日还救了一只受伤的猫儿呢。"这回答让婉清更加不安。她不是什么猫儿狗儿,
她是罪臣之女,是烫手的山芋,是可能给任何人带来灾祸的晦气。这沈公子究竟图的什么?
傍晚时分,答案揭晓了。沈逸轩——她现在知道了他的名字——在园中的水榭设了酒宴,
说是为她"压惊"。婉清本想拒绝,但小丫鬟说:"姑娘若不去,
公子会以为您还在怪他唐突,心中不安。"她只好去了。水榭临着一池春水,暮色四合时,
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倒映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沈逸轩坐在主位,见她来了,
起身相迎。他已经换了一身家常的竹青色长衫,发髻松松散散地挽着,
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随意。"林姑娘请坐,"他亲自为她斟茶,"酒是苏州特产的桂花冬酿,
姑娘若不善饮酒,以茶代酒即可。"婉清没有坐,
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万福礼:"沈公子大恩,婉清没齿难忘。但家父之事尚未了结,
婉清实在无心饮食。还请公子明示,需要婉清如何报答,只要……""只要什么?
"沈逸轩打断她,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只要力所能及的,你都愿意?"婉清咬紧下唇。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在师爷脸上,在那些"故交"脸上。她以为自己会遇到一个不同的,
终究是高看了这世道。"只要……不违良心,不辱家门。"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沈逸轩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清朗,毫无狎昵之意,倒让婉清羞红了脸。
"林姑娘误会了,"他止住笑,眼中却仍有残留的笑意,"我沈逸轩虽不是圣人,
却也懂得'乘人之危'四个字怎么写。我帮你,一则是看不惯赵德昌那帮人的做派,
二则……"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二则是真的欣赏令父的骨气。这年头,
敢对权贵说'不'的读书人,不多了。"婉清怔怔地看着他。这是这么多天来,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父亲的好,不是敷衍,不是怜悯,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家父……"她的声音哽咽了,"家父只是太傻……""是这世道太脏,"沈逸轩轻声说,
"干净的人,反而显得傻了。"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从林父的学问聊到苏州的园林,
从时局动荡聊到诗词歌赋。婉清惊讶地发现,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富家公子,
竟有相当深的文学造诣。他能背出她少作的诗句,能说出她最喜欢的李义山诗中的典故,
甚至——当她无意间提起母亲教她的那支《阳关三叠》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
让她意识到,他或许比她想象的更了解她。"林姑娘,"分别时,沈逸轩忽然叫住她,
"令尊的事,三日内必有结果。但你……"他犹豫了一下,"你可想好了日后如何?
林家宅子已被官府查封,你纵有娘家亲戚,如今这世道……"婉清低下头。她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不敢想。去投奔外祖母家?舅舅前年来信说,表弟要娶亲,家中腾不出地方。去投客栈?
她身上的银两,撑不过半月。去做工?一个官家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能做什么?
"我……"她艰难地开口,"我可以卖字,或者……""或者来我沈家的学堂教书,
"沈逸轩接过话头,"沈家在城外有几处义学,正缺女先生。束脩不高,但足以温饱。
林姑娘意下如何?"婉清猛地抬头,看到他眼中真切的关切,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安排体面周全,既保全了她的名声,又解决了生计。他不是要施恩,他是在给她留退路,
留尊严。"为什么?"她忍不住问,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沈逸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望向池中的月影,良久,才低声道:"因为我见过太多美好的东西被这乱世碾碎,
却无能为力。如今能救一个,便想救一个。"他回过头,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勾勒出一道温柔的轮廓:"林姑娘,我并非无所图。我图的,是未来某日,
当这世道变好的时候,能有人记得,曾经有人努力过,让它不要变得太坏。"婉清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不是感动,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经受了那么多冷眼与背叛之后,这突如其来的善意,
竟让她感到恐惧。她害怕这是假的,害怕自己一旦相信,就会再次坠落。然而三日后,
当狱卒打开牢门,当瘦得脱了形的父亲颤巍巍地走出来,当沈逸轩站在晨光中,
微笑着说"恭喜林姑娘父女团聚"时,她心中的某道防线,终于崩塌了一角。
---林父的释放,在苏州城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有人说沈家公子看上了林家姑娘,
有人说林砚卿其实早就暗中投靠了洋务派,更有甚者,说这根本就是一出戏,
林家父女不过是沈家养的"门客",用来装点门面的。流言传到婉清耳中时,
她正在沈家义学给孩子们上第一课。她没有辩解,只是将手中的《千字文》放下,走到窗边,
看着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玉兰。那是沈逸轩昨日命人移栽过来的,
说是"给女先生添些景致"。"先生,"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头问,
"什么叫'门客'?"婉清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门客啊,就是住在别人家里,
帮别人做事的人。""那先生是沈公子的门客吗?"她愣住了。是啊,她是吗?
她住着沈家的房子,拿着沈家的俸禄,连父亲的药费都是沈家垫付的。她不是门客,
又是什么?但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她想起昨夜父亲咳醒后,
握着她的手说的话:"清儿,沈公子是个好人,但咱们林家,不能平白受人恩惠。
待爹身子好些,便去寻个抄书的活计,咱们搬出去住。""可是爹爹,
您的身体……""就算死,也要死得有骨气。"林父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清儿,
这世道再乱,做人的底线不能丢。沈家的恩情,咱们记着,将来有机会,一定要还。
"婉清看着父亲凹陷的脸颊,忽然明白了他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在这乱世的泥沼中,
连最后一点尊严都被吞噬殆尽。然而命运从不给人选择的机会。林父的身体每况愈下。
狱中受了寒气,加上心中郁结,竟一病不起。沈家请来的大夫说,需要用好药材养着,
少说也要一年半载。婉清算过账,那样的花费,把她卖了也抵不上。她去找沈逸轩,
是在一个暴雨将至的黄昏。她站在他书房的廊下,浑身被突如其来的阵雨淋得湿透,
却固执地不肯进去。直到他闻声出来,看到她狼狈的样子,眉头紧锁地解下外袍裹住她。
"林姑娘这是做什么?""我来求公子一件事,"婉清的声音在发抖,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羞惭,"我想预支三年的俸禄,为父亲治病。
若是不够……"她咬咬牙,"我愿意签卖身契,为奴为婢,只求公子救我父亲性命。
"沈逸轩的脸色变了。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婉清以为他会发怒,会拂袖而去,
会将她这不知好歹的女人赶出沈家。然而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
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疲惫。"林婉清,"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在你眼里,
我沈逸轩就是这样的人?用银子买人一辈子?""我……""你父亲的事,我已经在想办法,
"他打断她,语气缓和下来,"江南医学院新来了一位西洋大夫,擅长治肺病,
我已派人去请。至于银两……"他苦笑,"你当我真在乎那几两银子?"婉清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中的失望,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她把他的善意当成了交易,
用自己的卑微去丈量他的高尚。这不是感激,这是侮辱。
"对不起……"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混着雨水,狼狈不堪,
"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害怕什么,她没有说下去。
但沈逸轩似乎听懂了。他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水珠。
那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婉清浑身僵住。"我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语,
"我也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会变成和那些我讨厌的人一样,用银子衡量一切,
用权势碾压弱者。所以林婉清,"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不要给我机会,
让我变成那样的人。接受我的帮助,不是因为你要报答什么,
而是因为……因为在这该死的世界里,我们总得相信,人与人之间,还可以有单纯的善意。
"雷声在远处滚动,雨下得更大了。婉清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忽然觉得心中的某个角落被撬动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是这乱世中唯一挣扎的浮萍。
然而此刻,她看到了另一片浮萍,在同样的风浪中,努力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沈公子,
"她轻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沈逸轩收回手,望向雨幕。良久,他才开口,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或许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我曾经没能救下的人。
"他没有说那人是谁,婉清也没有问。但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关闭。
从那个雨夜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不再单纯。是恩情吗?是怜悯吗?
还是某种更危险的、在这动荡年代里不该存在的东西?婉清不知道。她只知道,
每当沈逸轩来义学看她,每当他在她讲解诗文时眼中闪过的光芒,
每当他"恰好"路过她住的小院,留下一盘点心或一本书,她的心就会跳得不成章法。
她知道这是错的,是不该有的奢望,是可能给两人都带来灾祸的引线。然而她控制不住。
就像此刻,她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个正在指挥下人移栽梅树的身影。他说是"冬日可赏",
可她分明记得,前几日她无意间提起,母亲生前最爱梅花。"先生,
"小女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您脸红了。"婉清慌忙转身,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里。
沈逸轩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中拿着一卷书,大概是来"还书"的。他看着她的窘迫,
眼中的笑意更深,却体贴地没有说破。"林姑娘,"他一本正经地说,
"昨日你说的那本《饮水词》,我找到了。"婉清接过书,指尖触到他温暖的手掌,
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却听见他低声说:"今晚月色应当不错,不知林姑娘可愿同游沧浪亭?我……我有些心事,
想找人说说。"她该拒绝的。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这要是传出去……"好。
"她听见自己说。---沧浪亭的夜,静得像一场梦。沈逸轩没有带随从,只有一盏灯笼,
两个人,沿着蜿蜒的回廊慢慢走。月光透过古老的漏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像是时光留下的密码。"林姑娘可知道,这园子为何叫'沧浪'?"沈逸轩问。
"《孟子》有云:'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婉清答,
"寓意随遇而安,与世浮沉。""随遇而安,"沈逸轩轻笑,"听起来像是投降。""不,
"婉清摇头,"我觉得是韧性。水无论清浊,都能找到自己的去处。人也是一样,
无论世道如何,总要活下去。"沈逸轩停下脚步,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像一尊白玉雕,
柔美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倔强。他忽然想起初见时,她站在那个肮脏的巷子里,
手里握着剪刀,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林姑娘,"他忽然说,"我要成亲了。
"婉清的脚步顿住。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声音却平静得不像话:"恭喜公子。
不知是哪家小姐?""苏家,苏瑶,"沈逸轩的声音没有波澜,
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生意,"我父亲定的,下月十五订亲,年底完婚。"婉清转过身,
看着他。他的脸隐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想说恭喜,想说祝百年好合,
想说些得体的话,然后转身离开,从此相忘于江湖。然而她的脚像生了根,她的嘴像被缝住,
她只能站在那里,任由冰冷的夜风灌进衣领。"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沈逸轩问。
"我……"婉清艰难地开口,"祝公子……""我不爱她,"他忽然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我甚至不喜欢她。但我父亲需要苏家的盐引,
苏家需要沈家的漕运。这是一桩生意,林姑娘,在这桩生意里,没有人在乎沈逸轩愿不愿意。
"婉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那种复杂的情绪是什么。是物伤其类,是兔死狐悲,
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两个同样无力的人,隔着身份的鸿沟,遥遥相望。
"公子为何告诉我这些?"她问。沈逸轩上前一步,灯笼的光终于照亮他的脸。
婉清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眶是红的,这个永远玩世不恭、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
此刻看起来竟有些狼狈。"因为我不想骗你,"他说,"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你好,
不是因为闲来无事做善事,而是因为我……"他停顿,像是在挣扎,"因为我看见你,
就像看见另一个自己。我们都困在笼子里,都想要飞出去,都……"他没有说完。
因为婉清忽然踮起脚尖,用唇封住了他的话。那是一个笨拙的、青涩的吻,
带着眼泪的咸涩和桂花的甜香。沈逸轩僵了一瞬,随即扔下灯笼,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灯笼滚落在地,火苗挣扎了几下,熄灭了。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将两人吞没。
在这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在这摇摇欲坠的乱世中,两个孤独的灵魂短暂地相拥,
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像寒夜里最后一点火星。"这是错的,"婉清在他怀中低语,声音颤抖,
"你会失去一切……""我已经失去一切了,"沈逸轩的声音沙哑,
"从我决定不做一个顺从的儿子开始,从我在那个巷子里选择救你开始。林婉清,
我回不去了。"他们都没有再说话。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惊起一滩宿鸟。婉清知道,
天快亮了,这偷来的时光即将结束。她贪婪地呼吸着他衣襟上的沉香味,
想要把这感觉刻进骨头里,以便在往后漫长的、没有他的岁月里,慢慢回味。
"答应我一件事,"沈逸轩忽然说,"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放弃。活下去,等到这世道变好,
等到……等到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婉清没有回答。她知道这承诺太重,
重到这乱世根本承受不起。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因为她想让他安心,因为在这个瞬间,
她愿意相信任何谎言,只要那是他说的。---然而谎言终究是谎言。苏瑶的出现,
比婉清想象的更快、更猛烈。那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婉清正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背诵《声律启蒙》,一阵香风袭来,她抬头,
便看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嬷嬷。那女子生得极美,
杏眼桃腮,肤若凝脂,满头珠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然而她的美带着一种攻击性,
像一朵盛开的罂粟,艳丽却有毒。她的目光在婉清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绽开一个甜美的笑容。"这位就是林姑娘吧?"她的声音清脆,像玉珠落盘,
"我常听逸轩哥哥提起你,说你是苏州城第一才女呢。"婉清的心沉了下去。她放下书卷,
端正地行礼:"苏小姐有礼。沈公子谬赞,婉清不过是粗通文墨,不敢当'才女'二字。
""哎呀,林姑娘太谦虚了,"苏瑶走上前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
那力道却让婉清感到疼痛,"我这次来,是特意谢谢你的。逸轩哥哥心善,
总在外面做些'仗义疏财'的事,家里长辈没少操心。多亏林姑娘识趣,没给他添什么麻烦,
要不然……"她的声音依然甜美,眼神却冷得像冰。婉清明白,这是警告,是宣示主权,
是高高在上的怜悯。在这位苏小姐眼中,她不过是一只蝼蚁,随时可以被碾死。
"苏小姐说笑了,"婉清抽回手,语气平静,"沈公子对婉清有救命之恩,婉清铭记于心。
至于其他,婉清不敢妄想,也……高攀不起。""高攀不起?"苏瑶轻笑,那笑声像银铃,
却让婉清浑身发冷,"林姑娘倒是识时务。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她凑近,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逸轩哥哥可以玩,但我不会让他娶一个罪臣之女。
你最好安分些,否则……你那个病恹恹的父亲,可经不起再一场牢狱之灾。
"婉清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看着苏瑶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那些嬷嬷投来的鄙夷目光,
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不是威胁,这是宣判。在这盘棋局里,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傍晚,她去找沈逸轩。他正在书房写字,见她进来,眼中闪过惊喜,随即注意到她的脸色,
笑容凝固了。"她去找你了?"他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警告过她……""沈公子,"婉清打断他,"我们……断了吧。
"沈逸轩手中的笔跌落在宣纸上,墨汁晕染开来,像一朵迅速绽放的黑花。他看着她,
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为什么?因为她?因为我父亲?
因为这该死的世道?""因为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婉清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苏小姐说得对,我配不上你,只会给你带来麻烦。你救了我父亲,给我栖身之所,
这份恩情,我……""我不要你的恩情!"沈逸轩猛地站起身,打翻了砚台,墨汁泼洒在地,
像一滩血迹,"林婉清,你以为我在乎这些?你以为我帮你是为了让你感恩戴德?
""那你在乎什么?"婉清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沈逸轩,
你能给我什么?你能娶我吗?你能让我父亲光明正大地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你能让这苏州城的人不说闲话,不让苏家不报复,不让你的父亲不失望吗?"她每说一句,
沈逸轩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到最后,他踉跄着后退,跌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我不能,"他低声说,声音嘶哑,"我现在不能。但给我时间,
我会……""时间会改变一切,"婉清说,"包括我们。"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沈公子,保重。""林婉清!"他在身后喊她的名字,
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挣扎,"你说过,水无论清浊,都能找到自己的去处。那你告诉我,
我的去处在哪里?"婉清停在门口,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奔向他,
就会忘记所有的理智和尊严。"公子的去处,"她说,"在苏家小姐身边,
在沈家偌大的产业里,在这乱世中一个安稳的角落。至于我……"她顿了顿,
"我只是一叶浮萍,随水飘零,不敢奢求归宿。"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婉清靠在门板上,终于放任自己滑坐在地。她咬住自己的手腕,不让自己哭出声,
直到口中尝到血腥味。那夜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沈逸轩。听说他病了,
听说他与父亲大吵一架,听说订亲的日子推迟了。但她不再打听,
只是更加沉默地教书、照顾父亲,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机械地重复着每一天。
直到那个消息传来——沈家要举家迁往上海,因为北方的义和团闹得越来越凶,
因为八国联军的炮声已经震动了京畿,因为在这风雨飘摇的国度里,连江南也不再安全。
婉清是在义学的公告栏上看到这则消息的。她的手在抖,眼前发黑,
却还要在孩子们面前维持平静。下课后,她独自走到那株玉兰树下——它已经开始落叶了,
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像是一场提前到来的葬礼。"先生,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沈公子让我给您带句话。"婉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蹲下身,尽量平静地问:"什么话?""他说,"小女孩歪着头,努力地回忆,
"'沧浪之水清兮',让您别忘了。"婉清闭上眼睛。泪水终于决堤。她当然记得,
那是他们在沧浪亭说的第一句话。他在告诉她,无论水清水浊,都要活下去。他在告别,
用最含蓄的方式,因为他知道,他们都已经没有选择。"还有呢?"她问,声音颤抖。
"还有……"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玉佩,温润的白玉上雕刻着一朵梅花,
"公子说,这个放在他那里不安全,让您替他保管。等……等将来有一天,他再来取。
"婉清接过玉佩,紧紧地攥在手心。玉佩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在她掌心跳动。她想说些什么,问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转身走回自己的小屋。那夜,苏州城下起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婉清坐在窗前,
看着雪花无声地覆盖整个世界。她知道,明日太阳升起时,沈家的船就会离开码头,
载着那个她爱过、恨过、最终不得不放手的人,驶向一个她无法触及的未来。而她,
将留在这里,继续在这乱世中飘零,像一片无根的浮萍,直到被时光的洪流吞没,或幸运地,
抵达某个未知的彼岸。---卷二:飘蓬光绪二十六年夏,北京沦陷的消息传到苏州时,
婉清正在为父亲煎药。药香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苦涩而温暖,
像这动荡年代里唯一确定的东西。林父的身体时好时坏,西洋大夫开的药方有效,
但需长久调理。婉清已经辞去了义学的工作——沈家迁走后,那处宅院换了主人,
新的东家不需要女先生。她赁了间临街的小屋,靠为人浆洗衣物和抄写信件维生。日子清苦,
却也清净。至少,再也没有人来打扰,再也没有那些让她心乱如麻的目光。"清儿,
"林父在里屋唤她,"今日的药,多加三钱陈皮。""知道了,爹爹。"婉清将药汁滤出,
端到床前。林父靠在枕上,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眼神却愈发浑浊。他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
忽然叹了口气。"清儿,委屈你了。"婉清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爹爹说什么呢,
女儿不委屈。""我虽病着,却不糊涂,"林父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了许多,
指腹生着薄茧,"沈家那孩子……对你有情,是不是?"婉清没有回答。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变得刺耳,阳光透过窗纸,在地板上投下惨白的光斑。"爹爹,
过去的事了。""是因为我,"林父的声音带着愧疚,"若不是我这把老骨头拖累你,
你……""爹爹!"婉清打断他,眼眶发热,"您再说这些,女儿就生气了。这世上,
女儿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林父看着她,老泪纵横。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都是自己的迂腐害了女儿,想说明明有青云路却偏要走泥泞道。但千言万语,
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清儿,爹爹不求你富贵,"他说,"只求你……好好活着。
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婉清点头,将脸埋进父亲枯瘦的手掌。她没有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