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货也不至于做得这么粗糙吧?”褐色的咖啡渍顺着我的衣领,
一点点洇湿了洗得发白的T恤。裤兜里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因为刚才的闪躲,
狠狠硌了一下我的髋骨。她掩着嘴笑,眼神却像刚开了刃的刀片。“阮轻舟,穷不是病,
但虚荣就是绝症了。”1有人说,真正的有钱人都低调。纯属放屁。有钱人不炫富,
就像锦衣夜行,除了怕被绑架,唯一的理由就是——装穷比炫富更有乐子。
尤其是当你拥有五栋位于市中心CBD黄金地段的收租楼,
而你的顶头上司还在为了两百块的全勤奖对你颐指气使的时候。“阮轻舟!
那个方案改好了吗?没长脑子是不是?这都第几版了!”刘经理手里卷着一份A4纸,
在这个不到五十平的开放式办公区里,敲得震天响。唾沫星子横飞,
精准地降落在我的廉价塑料工位隔板上。我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
装作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对不起刘经理,我马上改,电脑有点卡。
”其实屏幕上挂着的是我的收租后台管理系统。就在刚刚,
系统弹窗提示:福源大厦B座302户,租金到账,125,000元。
刘经理翻了个白眼,把文件往我桌上一摔:“电脑卡?电脑卡不知道换新的?
公司给你们配的已经是两年前的配置了,自己没钱买好的就别抱怨效率低!看看人家菲菲,
自带MacBook Pro上班,这就叫专业态度!”被点名的蒋菲菲正坐在我对面,
手里捏着一杯星巴克,闻言撩了一下那是刚做的、据说花了三千块的法式烫发。
她瞥了我一眼,那种优越感简直要从毛孔里溢出来。“哎呀经理,别难为轻舟了。
”蒋菲菲声音甜得发腻,却带着一股子馊味,“她那点工资,除去房租吃饭,
估计连换个手机屏都费劲,哪买得起电脑啊。你看她那手机,
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还在用呢。”我下意识地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确实碎了。
上周去收租,被一个喝醉的租客不小心撞掉的。但我懒得换,
毕竟那里面存着几千个房客的联系方式,导数据太麻烦。“行了,别找借口。
”刘经理瞪了我一眼,“今晚下班前改不完,扣你这月绩效!”说完,
他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趾高气扬地回了办公室。蒋菲菲轻嗤一声,转过转椅,
对着旁边的几个同事使了个眼色。“哎,大家听说了吗?
最近公司附近那家‘云顶公馆’开盘了,听说全是两百平起步的大平层。”“哇,
那得多少钱啊?”旁边的小实习生配合地惊呼。“也不贵,均价八万吧。
”蒋菲菲漫不经心地看着刚做好的美甲,“我男朋友说,准备在那给我租一套当工作室,
就在3号楼的顶层,视野特别好。”周围响起一片羡慕的抽气声。我敲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
云顶公馆。3号楼。顶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楼盘前身是个烂尾楼,
我爸两年前全款盘下来,重新装修后挂在了我名下。3号楼顶层确实只有两套房,
一套我自己留着放杂物,另一套……我点开后台查了一下。哦,昨晚刚租出去。
租客名字叫:张伟。看来蒋菲菲这位“财大气粗”的男朋友,名字还挺大众化。“轻舟,
你住哪啊?”蒋菲菲突然把话题引向我,一脸假惺惺的关切,“听说是城中村?哎呀,
那种地方治安多乱啊,而且还没独立卫浴吧?要不我让我男朋友帮你问问,
能不能在云顶公馆地下室给你找个隔断间?毕竟是豪宅区,地下室也比城中村强啊。
”四周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我抬起头,
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其实是防蓝光平光镜,拼多多9.9包邮,
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唯唯诺诺的社畜微笑。“不用了菲菲姐。”我诚恳地说,
“我那地方挺好的,离公司近,还不用交物业费。”“切,死鸭子嘴硬。
”蒋菲菲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晚上部门聚餐,去吃日料,AA制,人均五百。轻舟,
你去不去啊?不去就在群里发个红包意思一下。”人均五百。我这个月工资才四千五。
要是以前,我肯定不去。
但今天……我看着手机上刚收到的那条租户张伟请求添加微信的提示,嘴角没忍住,
微微上扬了一毫米。“去啊。”我温顺地回答,“正好我也想开开眼界。
”2聚餐地点在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怀石料理。这栋楼,也是我的。准确地说,
这一整条商业街,都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外公送的成年礼。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脚踩一双几十块的回力帆布鞋,站在金碧辉煌的包厢里,显得格格不入。“哎哟,轻舟,
你这一身……”蒋菲菲夸张地捂住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这儿送外卖的呢。
”包厢里哄堂大笑。刘经理正坐在主位上,殷勤地给蒋菲菲倒酒:“菲菲啊,
听说你男朋友跟这家店的老板认识?能不能给咱们打个折?
”蒋菲菲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当然,我男朋友一个电话的事儿。
这家店的老板还得管他叫声哥呢。”我正喝着一杯免费的大麦茶,闻言差点喷出来。
这家店的老板叫王大胖,今年五十八岁,秃顶,是我爸的拜把子兄弟。蒋菲菲那男朋友,
口味挺重啊,管五十八岁的大爷叫哥?“对了,今天咱们部门还来了个新人。
”刘经理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指了指角落,“小谢,谢辞,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角落里坐着一个男生。刚才进门时我就注意到他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帅——虽然他确实长了一张能让偶像练习生当场失业的脸——而是因为,
他看起来比我还穷。白衬衫虽然干净,但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袖口挽起,
露出的手腕上空空如也,连块电子表都没有。最重要的是,他面前摆着的不是日料,
而是一碗……他自己带来的白米饭?“大家好,我叫谢辞。”男生的声音清冷,
像深秋的一潭寒水。他站起来,身形挺拔,却莫名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我是新来的运营实习生。”“实习生啊……”蒋菲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眼底的轻蔑不加掩饰,“现在的实习生都这么不懂规矩吗?聚餐还自带米饭?
是觉得这儿的菜不够你吃,还是怕我们要你AA付不起钱?”谢辞面无表情,
甚至连眼神都没给蒋菲菲一个:“胃不好,吃不惯生的。”“呵,穷病就是多。
”蒋菲菲冷笑一声。或许是同类相吸,又或许是看他那张脸实在顺眼,我没忍住,
把自己面前那份没动过的鳗鱼饭推了过去。“吃这个吧,熟的。”我小声说。
谢辞看了我一眼。他的瞳孔很黑,像两颗黑曜石,深不见底。“谢谢。”他低声道。“哟,
阮轻舟,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还有心思接济别人呢?”蒋菲菲立刻把炮火转移到我身上,
“怎么,看上人家小白脸了?也是,虽然穷了点,但这张脸倒是能让你在城中村炫耀好几天。
”“菲菲姐。”我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大家都是同事,说话没必要这么难听吧。
”“难听?我说错了吗?”蒋菲菲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全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两百块,
装什么清高?我告诉你,今天这顿饭,你要是拿不出五百块钱,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气氛瞬间凝固。刘经理在旁边装死,显然是默许了蒋菲菲的霸凌行为。我叹了口气。
其实我真的很想低调。但是……“叮——”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我拿起来一看,
正是那个刚加上好友的“租户张伟”。张伟:房东你好,我是云顶公馆302的租客。
那个,有个事儿想跟您商量一下……今晚我女朋友非要带同事去家里暖房,
能不能麻烦您……把之前的指纹锁密码告诉我一下?我忘记改了。我挑了挑眉。
原来所谓的“男朋友买的房”,其实是男朋友租的房,甚至连密码都没权改。
我抬头看向蒋菲菲,突然觉得她有点可怜。“菲菲姐,
听说你男朋友今晚要带你去云顶公馆暖房?”我突然问道。蒋菲菲一愣,
随即更加得意:“怎么?羡慕了?想去啊?求求我,
说不定我还能带你去见识见识什么是上流社会。”“好啊。”我笑得眉眼弯弯,
“那就麻烦菲菲姐带我去见识见识了。”正好,我也该去收一下这套房子的押金了。
3聚餐结束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云顶公馆进发。因为蒋菲菲喝了酒,
刘经理自告奋勇要当司机送她,顺便把我也塞进了那辆二手的本田思域里。至于谢辞,
因为“不顺路”且“没车”,被无情地留在了原地。车窗外,那个清瘦的身影站在路灯下,
显得格外孤寂。我犹豫了一下,趁着等红灯的间隙,偷偷给他发了条微信。
这是刚才分鳗鱼饭时加上的。Ruan:如果你没地方去,
可以去那家日料店后门的便利店坐会儿,报我的名字领一份关东煮,算我的。
过了好一会儿,那边回了一个简单的:嗯。车子驶入云顶公馆。这里的安保非常严格,
必须要业主卡或者登记才能进入。蒋菲菲坐在副驾驶,掏出手机给男朋友打电话,
声音嗲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亲爱的~我们到楼下了,你下来接一下嘛……什么?你在开会?
让我们自己上去?可是保安不让进啊……”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蒋菲菲的脸色变了变,
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好好好,那你给保安打个电话。”挂了电话,
蒋菲菲转头对我们解释:“他太忙了,几个亿的项目离不开人。”我坐在后座,强忍着笑意。
因为就在刚才,我也收到了一条消息。张伟:房东大姐!救命啊!
保安说我不是业主不让带这么多人进去!能不能麻烦您给物业打个招呼?
我愿意多付一个月房租!谁是大姐?我才二十四岁好吗!我慢悠悠地拿出手机,
给物业经理发了个信息:放3号楼302的客人进去。物业-老陈:收到,阮小姐。
几乎是下一秒,岗亭里的保安就接到了内线电话,立马换了一副恭敬的面孔放行。
蒋菲菲得意洋洋:“看吧,我就说我男朋友面子大。”进了电梯,直奔顶层。
云顶公馆是一梯一户的设计,但3号楼因为是原来的结构改造,顶层其实是两户打通的格局,
中间隔着一道防火门。电梯门一开,一个穿着西装、有点微胖的男人正站在门口擦汗。
“亲爱的!”蒋菲菲像只花蝴蝶一样扑了过去。那男人僵硬地抱了抱她,
眼神却不住地往电梯里瞟,似乎在确认什么。当他的视线扫过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但因为我穿得实在太不起眼,他又迅速移开了目光。“这就是咱家吗?太气派了!
”同事们发出惊叹。张伟打开了302的门。不得不说,我当时的装修品味还是在线的。
270度的全景落地窗,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
水晶吊灯……每一处都透着金钱的味道。“哇!菲菲你也太幸福了吧!
”“这沙发得好几万吧?”“这地毯……我都不敢踩了。”蒋菲菲享受着众人的追捧,
拉着张伟的手臂:“亲爱的,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房子的设计理念呗?
”张伟额头上的汗更多了:“这个……就是……简约,大气,低调奢华。”说了等于没说。
“那个,张先生。”我突然开口,指了指客厅角落的一个巨大的青花瓷瓶,“这个瓶子,
要是碎了,得赔多少钱啊?”张伟一愣,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这……这是仿品,不值钱,几百块吧。”“几百块?
”我忍不住笑了,“这可是乾隆年间的官窑,拍卖行成交价三百万,我有证书的。
”全场死寂。蒋菲菲猛地转过头,瞪着我:“阮轻舟,你不懂就别乱说!什么三百万,
你见过三百万吗?在这装什么懂行!”“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还乾隆官窑。
”刘经理也在一旁帮腔,“这种豪宅里的摆件,就算是仿品也是高级仿品,怎么可能几百块。
但也轮不到你一个只用得起9.9包邮手机壳的人来评头论足。”我耸耸肩,不再说话。
既然有人想当冤大头,我又何必拦着。要是真把这瓶子碰碎了,张伟那点押金可不够赔的。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张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谁?谁啊?
”他并没有叫外卖,也没有其他朋友。在这栋楼里,除了物业,没人会来按门铃。
张伟颤颤巍巍地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物业人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张先生是吧?”领头的保安队长面无表情,“接到业主通知,
说您在屋内从事非法聚众活动,并且不仅拖欠押金,还试图破坏房屋原有结构。
现在业主委托我们,请您和您的朋友立即离开。”“什么?!”蒋菲菲尖叫出声,
“什么业主?我男朋友就是业主!你们搞错了吧!
”保安队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这套房子的业主姓阮,不姓张。
张先生只是昨天才签合同的租客,而且只付了一千块定金。
”轰——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客厅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伟身上。张伟面如土色,
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租……租客?”蒋菲菲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你骗我?
你说这房子是你买的?”“菲菲,你听我解释……”张伟试图去拉她的手。“别碰我!
”蒋菲菲歇斯底里地甩开他,“你这个骗子!穷鬼!”我靠在玄关的柜子上,
看着这一出闹剧,觉得有些无聊。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保安队长的目光突然扫到了我。他愣了一下,随即身板挺得笔直,
对着我就是一个九十度鞠躬:“阮小姐!原来您在这儿!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没打扰您视察工作吧?”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蒋菲菲保持着那个歇斯底里的姿势,僵硬地转过脖子,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刘经理手里的红酒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红色的液体溅在几万块的地毯上,
像是一朵盛开的血花。我叹了口气,从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挑出其中一把,在手指上转了个圈。“本来不想打扰大家的雅兴。
”我看着蒋菲菲那张惨白的脸,微微一笑。“不过既然物业都来了,那就顺便算算账吧。
”我指了指地毯上的酒渍,又指了指那个被张伟刚才慌乱中撞歪的青花瓷瓶。
“地毯清洗费五千,瓷瓶检测费两千。还有……”我看向那个已经傻掉的张伟。
“鉴于你违约在先,不仅要立刻搬离,还要支付双倍违约金。哦对了,菲菲姐,
既然你是他女朋友,这笔钱,是你付,还是他付?”蒋菲菲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看看那个骗子男友,又看看一身地摊货却握着这里生杀大权的我。那种世界观崩塌的声音,
简直比刚才的酒杯碎裂声还要清脆。“阮……阮轻舟……”刘经理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这真是你的房子?”“是啊。”我无辜地眨眨眼,“不过刘经理放心,
虽然我是房东,但我工作还是很努力的。那个方案,我明天一定交。”说完,
我在所有人惊恐、震撼、呆滞的目光中,对保安队长挥了挥手:“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记得让保洁阿姨把地毯洗干净,我有洁癖。”走出302的大门,
我深吸了一口顶层的新鲜空气。装穷的游戏,好像……玩脱了?不,应该说,真正的游戏,
才刚刚开始。因为就在我走进电梯的那一刻,我看见对面的防火门开了一条缝。
那个本该在便利店吃关东煮的穷实习生谢辞,正站在门后,手里拿着一杯红酒,
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而他的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块百达翡丽。那是去年拍卖会上,
拍出两千万天价的限量款。我看清了他的口型。他说:“同行啊,阮房东。
”4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挡在了中间。感应器发出“滴”的一声轻响,
金属门向两侧弹开。谢辞走了进来。这一次,他没有刻意驼背,
那股子唯唯诺诺的实习生气质荡然无存。狭窄的轿厢里,空气仿佛瞬间稀薄了几分。
他随手按下负一楼的按钮,然后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随意地垂着,那块价值两千万的百达翡丽在顶灯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刺得我眼睛发酸。“301的业主。”我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率先打破了沉默,
“听说那边住了个性格古怪的画家,不出门,不社交。原来是你?”“302的包租婆。
”谢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