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家老太太最近觉得自己那是文曲星下凡的亲娘,走路都带风。
她那刚中了举人的儿子范进宝,如今可是十里八乡的香饽饽。老太太盘着腿坐在炕头上,
手里嗑着瓜子,唾沫星子横飞地跟隔壁王大婶显摆:“哎呦,你是不知道,
城里那赵员外的千金,哭着喊着要给我家进宝做小呢!要我说,我家进宝那是天上的星宿,
家里那个杀猪的粗鄙婆娘,哪配得上做举人夫人?也就是给她个脸,让她降为妾室,
伺候赵小姐洗脚,那都是抬举她了!”王大婶听得直咧嘴,眼神直往院子里瞟。院子里,
那把重达三十斤的斩骨刀,正被磨得寒光凛凛。
老太太还在那做着“母凭子贵、休妻娶贤”的大梦,完全没注意到,
她那宝贝儿子正哆哆嗦嗦地贴在墙根,裤裆都湿了一片。因为那个“粗鄙婆娘”,
正用看死猪一样的眼神,温柔地盯着他的脖颈子。1日头刚爬上树梢,
范家的小院里就响起了那种让人牙酸的声音。
“霍霍——霍霍——”这是精铁在磨刀石上摩擦的动静,听着就透着一股子杀气。
朱翠花坐在矮凳上,手里那把宽背厚刃的杀猪刀,被她使得像绣花针一样灵活。
她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蓝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得像藕节似的小臂。
今儿个是个大日子。她那个去省城赶考、一走就是半年的相公范进宝,中了举人,要回来了。
按理说,这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朱翠花该杀鸡宰鹅,换上红衣裳去村口迎接。可她偏不。
她就坐在这院子正当间,守着这块磨刀石,跟这把刀较劲。“娘,爹要回来了,
咱不去做饭吗?”五岁的儿子狗蛋吸溜着鼻涕,蹲在一旁玩泥巴。朱翠花停下动作,
用大拇指试了试刀锋,那寒光在日头下一闪,吓得院里的老母鸡“咯咯”叫着飞上了墙头。
“做啥饭?”朱翠花冷笑一声,声音洪亮得像村口的铜锣,“你爹如今是举人老爷了,
吃的是龙肝凤髓,喝的是琼浆玉液,咱家这猪大肠炖粉条子,怕是卡嗓子。”正说着,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声。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伴随着吹吹打打的唢呐声,那动静,
比过年杀年猪还热闹。“进宝回来啦!范举人回来啦!”随着一声吆喝,院门被推开了。
只见范进宝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绸缎长衫,头戴方巾,手里还骚包地摇着把折扇。
虽然已是深秋,冻得鼻头通红,但他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头,却是热乎得烫手。
他身后跟着点头哈腰的族长,还有那个平时鼻孔朝天的婆婆范刘氏。范进宝一进门,
眼神就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到朱翠花没跪在门口迎接,反而大马金刀地坐在那磨刀,
他那两道稀疏的眉毛立马就拧成了个疙瘩。“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范进宝把折扇“啪”地一合,指着朱翠花,摆出了一副在公堂上断案的架势。“朱氏!
本老爷高中归来,你不扫榻相迎也就罢了,竟还在此摆弄这等凶器!
你眼里还有没有三从四德?还有没有夫纲?”朱翠花没动。她慢条斯理地拿起旁边的水瓢,
往磨刀石上浇了一瓢水。“滋啦——”那声音,听着就像是把热油浇在了谁的心尖子上。
“夫纲?”朱翠花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小媳妇的怯懦,
反倒像是看着案板上待宰的肥猪,“范进宝,你走的时候,从我这拿走了五十两银子做盘缠。
那是老娘起早贪黑杀了一百头猪攒下的血汗钱。怎么,如今穿上绸缎了,
就觉得那银子有猪屎味儿了?”范进宝脸皮一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他这人,
最怕的就是朱翠花提钱,更怕朱翠花提刀。旁边的范刘氏见儿子吃瘪,立马跳了出来。
这老太太穿金戴银,头上插着根不伦不类的金簪子,活像个成了精的老倭瓜。“反了你了!
朱翠花!”范刘氏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以前进宝是秀才,让你三分也就罢了。
如今他是举人老爷!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一个杀猪匠的女儿,能进我们范家的门,
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还不赶紧跪下给你相公磕头认错!”朱翠花终于站了起来。
她这一站,阴影直接把那母子俩给罩住了。她比范进宝还高出半个头,
常年杀猪练出来的腱子肉,在衣服底下若隐若现。她提着刀,一步步走到范进宝面前。
范进宝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君子动口不动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朱翠花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娘说得对,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文曲星武曲星。”她手腕一翻,
那把杀猪刀贴着范进宝的脸颊划过,“嗖”的一声,削断了他鬓角的一缕头发。“我只知道,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范老爷,这头发丝儿就算是利息了。您这刚回来,想必是饿了。等着,
我这就给您‘做饭’去。”说完,她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咚”的一声巨响,
震得范进宝头上的方巾都歪了。2堂屋里,气氛比那腊月里的冰窖还冷。
八仙桌上摆着几盘菜,虽说不是什么龙肝凤髓,但也算是丰盛。红烧肉、炖肘子、烧鸡,
全是硬菜。这都是朱翠花刚才去后厨“叮叮咣咣”弄出来的。范进宝坐在主位上,
范刘氏坐在旁边,两人看着那一桌子肉,却谁也不敢动筷子。因为每盘菜上,
都插着一把明晃晃的餐刀。那是朱翠花特意“配”的。“吃啊,怎么不吃?
”朱翠花坐在下首,手里抓着个大馒头,吃得那叫一个香,“这肘子可是我今早刚杀的猪,
新鲜着呢。范老爷在省城吃惯了细糠,尝尝这粗食,也算是忆苦思甜了。
”范进宝咽了口唾沫,想端架子,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范刘氏看着儿子受委屈,心里的火气那是蹭蹭往上冒。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发出了今晚第一次进攻的号角。“翠花啊,既然进宝回来了,这范家的规矩,
咱们得重新立一立。”范刘氏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太后老佛爷的款儿。“以前家里穷,
不讲究这些。如今进宝有了功名,咱们就是官宦人家了。这官宦人家,
讲究的是食不言寝不语,讲究的是尊卑有序。”她斜眼瞥了朱翠花一眼,
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从今儿起,这正桌,男人和长辈坐。媳妇儿家家的,
得在旁边站着伺候布菜。等爷们儿吃完了,你再去厨房吃点剩下的。这叫妇道。
”范进宝一听这话,腰杆子顿时直了不少。他拿起折扇摇了摇,附和道:“娘说得极是。
朱氏,你这般大咧咧地坐着,成何体统?还不快起来给娘夹菜?
”朱翠花嚼着馒头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这母子俩,就像看着两只在案板上蹦跶的癞蛤蟆。
“站着伺候?”朱翠花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似笑非笑地问,“吃剩下的?”“怎么?
你还不乐意?”范刘氏眉毛一竖,“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媳妇,
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你若是做不来,趁早把位置腾出来,有的是知书达理的小姐愿意做!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是图穷匕见了。朱翠花点了点头,
脸上的表情很是诚恳:“娘说得有道理。这官宦人家的规矩,确实大。”范进宝心中一喜,
以为这泼妇终于被自己的官威给震慑住了。谁知下一秒,朱翠花突然站起身,
双手扣住八仙桌的边缘。“既然规矩这么大,那这饭,咱就都别吃了!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那张沉甸甸的八仙桌,竟然被朱翠花凭一己之力,直接给掀翻了!
盘子、碗、红烧肉、炖肘子,稀里哗啦地飞了满天,汤汤水水溅了范进宝和范刘氏一身。
范进宝那身崭新的绸缎长衫,瞬间被红烧肉的汤汁染成了地图;范刘氏头上那根金簪子,
也挂上了一根油腻腻的鸡肠子。“啊!我的衣服!我的脸!”范进宝尖叫着跳起来,
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杀人啦!媳妇杀婆婆啦!”范刘氏瘫在椅子上,
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朱翠花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无辜地看着满地狼藉。“哎呀,手滑了。
”她走到墙角,吹了声口哨。院子里那条大黄狗“嗖”地一下窜了进来,
对着地上的肘子和烧鸡就开始狂炫。“吃吧,大黄。”朱翠花摸了摸狗头,
笑眯眯地看着那对狼狈的母子,“这可是举人老爷赏你的。咱们范家规矩大,人吃不了的,
狗先吃。这叫……这叫什么来着?哦对,这叫‘物尽其用’。”范进宝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朱翠花的手指头都在抽搐:“你……你这泼妇!我要休了你!我一定要休了你!
”朱翠花转过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休我?”她往前逼近一步,
身上的煞气比那阎王爷还重。“范进宝,你那举人的功名还没捂热乎呢。你要是敢写休书,
我就敢拿着这把杀猪刀,去县衙门口击鼓鸣冤。我就告你个‘停妻再娶、忘恩负义’!
我看你这举人的帽子,还能不能戴得稳!”这一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
把范进宝从头淋到了脚。他虽然蠢,但也知道,大明律法严苛,若是刚中举就闹出这种丑闻,
他的仕途就算是完了。范进宝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3经过昨晚那一闹,范家暂时消停了一夜。但朱翠花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母子俩一肚子坏水,指不定在憋什么大招呢。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
范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就登门了。这帮人平时跟范家八竿子打不着,如今范进宝中了举,
一个个都跟闻着腥味的苍蝇似的凑了上来。堂屋里坐满了人,瓜子皮吐了一地。
范进宝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中间,一脸的道貌岸然。范刘氏则拉着一个媒婆打扮的女人,
在那眉飞色舞地嘀咕着什么。朱翠花一进屋,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翠花啊,
来,坐。”这次说话的是族里的三叔公,一个老掉牙的老头子,平时走路都哆嗦,
今天为了这事儿,倒是精神抖擞。朱翠花也不客气,大咧咧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顺手抓了把瓜子嗑了起来。“三叔公,有话直说。是不是我家进宝又要借钱了?
”三叔公被噎了一下,咳嗽了两声,才慢吞吞地开口:“翠花啊,进宝如今身份不同了。
这举人老爷,将来是要做官的。做官的人,讲究个门当户对,讲究个贤内助。”他顿了顿,
偷偷瞄了一眼朱翠花的脸色,见她没掏刀,才壮着胆子继续说:“你呢,出身……咳咳,
稍微低了点。杀猪宰羊的,毕竟不够体面。而且你嫁进范家五年,只生了个狗蛋,
这子嗣上也单薄了些。”朱翠花挑了挑眉:“所以呢?”“所以啊,”范刘氏按捺不住了,
抢过话头,“为了进宝的前程,也为了范家的香火。我们商量过了,
打算给进宝聘娶城里赵员外的千金做正妻。
至于你嘛……”她假惺惺地笑了笑:“你毕竟是发妻,咱们范家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你就委屈一下,降为妾室。以后赵小姐进了门,你就在偏房住着,帮着带带孩子,做做饭,
咱们还是一家人。”此言一出,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哪里是商量,这分明是通知。
贬妻为妾,这在古代,那是比杀人还要诛心的羞辱。范进宝摇着扇子,
一脸施舍地看着朱翠花:“朱氏,赵小姐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进门后,
你也能跟着学学规矩。这对你来说,也是个造化。”“造化?
”朱翠花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她这一站,
屋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范进宝,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吧?”朱翠花笑得灿烂,
但那笑容里却透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冷的寒意,“大明律例写得清清楚楚,
‘糟糠之妻不下堂’。我朱翠花上侍公婆,下育子嗣,为你范家当牛做马,供你读书科举。
如今你一朝得势,就要贬妻为妾?”她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亲戚,目光如刀。“三叔公,
您老糊涂了吧?这种丧良心的主意您也敢点头?您就不怕半夜里,
范家的列祖列宗从坟里爬出来找您聊聊?”三叔公被她说得老脸通红,胡子直抖。
“你……你这泼妇!简直不可理喻!”范进宝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这是族里的决定!
由不得你!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我就……”“你就怎样?
”朱翠花猛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剔骨刀,“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那刀刃薄如蝉翼,
寒光闪闪,正插在范进宝手边半寸的地方。“你就休了我?”朱翠花俯下身,脸贴近范进宝,
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相公,你想清楚了。这刀可是不长眼的。
你要是敢把那个什么赵小姐弄进门,我就敢在新婚之夜,给你们俩来个‘一刀两断’。
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去地下团聚,岂不美哉?
”范进宝看着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剔骨刀,只觉得裤裆里又是一阵温热。
他这辈子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从来没书上教过他,遇到这种不要命的杀猪婆娘该怎么办。
“疯子……你是个疯子……”范刘氏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瑟瑟发抖。朱翠花拔起刀,
在袖子上擦了擦。“娘,您说对了。我杀猪杀多了,身上煞气重。谁要是想让我不痛快,
我就让他全家都不痛快。这贬妻为妾的事儿,以后谁再敢提一个字……”她手腕一抖,
刀光一闪,桌角被整整齐齐地削掉了一块。“这就是下场。”4范进宝的“贬妻为妾”计划,
在朱翠花的武力镇压下暂时搁浅了。但他显然不死心。既然硬的不行,
那就来软的;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阴的。没过两天,那个传说中的“赵员外千金”赵婉儿,
竟然亲自登门了。这赵婉儿长得确实标致,柳叶眉,樱桃口,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
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她带了两个丫鬟,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
说是来“拜访姐姐”朱翠花正在院子里剁猪草,看见这一行人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姐姐,婉儿给您请安了。”赵婉儿走到朱翠花面前,盈盈一拜,那姿态,
要多楚楚可怜有多楚楚可怜。“哎呀,姐姐这是在做什么粗活?这种事让下人做就是了,
别伤了姐姐的手。”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拉朱翠花的手,脸上满是心疼。朱翠花往旁边一闪,
避开了她的手。“别介。”朱翠花把剁猪草的刀往盆里一扔,溅起一片绿色的汁液,
差点喷到赵婉儿那身粉色的罗裙上,“我这手刚摸过猪屎,怕脏了赵小姐的金贵身子。
”赵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姐姐说笑了。
婉儿既然心仪范郎,自然也敬重姐姐。婉儿不求名分,只求能常伴范郎左右,红袖添香。
姐姐若是容不下婉儿,婉儿……婉儿这就去死……”说着,她竟然掏出一块手帕,
捂着脸嘤嘤嘤地哭了起来。这一哭,把躲在屋里偷看的范进宝给心疼坏了。他冲出来,
一把扶住赵婉儿,对着朱翠花怒目而视。“朱氏!你看看婉儿多么通情达理!你再看看你,
简直是个妒妇!婉儿都说了不求名分,你还要怎样?
”朱翠花看着这两人在自己面前演苦情戏,只觉得早饭都要吐出来了。“不求名分?
”朱翠花冷笑一声,“那她是来干嘛的?来做慈善的?还是来我家体验生活的?
”她走到院门口,把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然后上了门栓。“既然来了,那就别急着走。
赵小姐不是想伺候范郎吗?正好,我家猪圈还没打扫呢。
”朱翠花指了指角落里臭气熏天的猪圈。“去吧,把猪粪铲了。既然要进范家的门,
这点活儿总得会干吧?这叫‘入乡随俗’。”赵婉儿看着那黑乎乎的猪圈,脸都绿了。
她求助地看向范进宝:“范郎……”范进宝刚要开口,朱翠花手里的杀猪刀又亮了出来。
“怎么?相公心疼了?要不相公去铲?”范进宝缩了缩脖子,
赵婉儿说:“婉儿……这……这也是为了考验你的诚心……”赵婉儿难以置信地看着范进宝,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竟然真的让她去铲猪粪!“我不干!
我是千金小姐!我怎么能干这种事!”赵婉儿终于装不下去了,尖叫起来。“不干?
”朱翠花笑得像只老狐狸,“不干也行。那就把带来的礼物留下,人滚蛋。
不过嘛……”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婉儿:“既然进了我家的门,不留点东西做纪念,
好像不太合适。”朱翠花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赵婉儿的发髻。“啊!你干什么!放手!
”“干什么?给你理理发!”朱翠花手起刀落,“刷刷”两下。赵婉儿那精心梳理的云鬓,
瞬间变成了狗啃一样的鸡窝头。“滚!”朱翠花一脚踹开大门,
把赵婉儿连同她的丫鬟一起轰了出去。“回去告诉那个赵员外,想把女儿送来做小,
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下次再敢来,我就不是剪头发,而是剪耳朵了!
”看着赵婉儿哭爹喊娘地跑远了,范进宝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得罪了赵员外,他的仕途怕是要坎坷了。朱翠花走过去,用刀背拍了拍范进宝的脸。“相公,
别灰心。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要你乖乖听话,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5赵婉儿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范进宝成了整个县城的笑柄。但他并没有反思自己的无能,
反而把所有的恨意都记在了朱翠花头上。在范刘氏的撺掇下,
范进宝决定动用最后的杀手锏——开祠堂,休妻。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没有在家里闹,
而是直接请动了族里的几位长老,在范家祠堂设下了公堂。祠堂里阴森森的,
列祖列宗的牌位高高在上,几位族老正襟危坐,一脸的严肃。朱翠花被带到祠堂中央,
既没有跪,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着,手里还拎着个布包袱。“朱氏,你可知罪?
”族长范德高敲了敲拐杖,沉声问道。“不知。”朱翠花回答得干脆利落。“大胆!
”范进宝跳了出来,指着朱翠花控诉道,“你殴打婆婆,羞辱夫君,还持刀行凶,赶走贵客!
七出之条,你犯了五条!今日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我要休了你这个毒妇!
”范刘氏也在一旁帮腔:“族长,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女人就是个扫把星!”族长摸了摸胡子,看向朱翠花:“朱氏,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朱翠花笑了笑,慢悠悠地打开了手里的布包袱。“休我可以。不过在休之前,
咱们得把账算一算。”她从包袱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张,那是她这五年来,
每一笔开销的账单。“崇祯三年,范进宝去县学读书,束脩五两,笔墨纸砚三两,
是我杀了两头猪换来的。”“崇祯四年,婆婆生病,请郎中抓药,花了十两,
是我卖了嫁妆里的金镯子。”“崇祯五年,范进宝去省城赶考,盘缠五十两,
是我起早贪黑攒了一年的血汗钱。”朱翠花一边念,一边把账单往地上扔。白纸黑字,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范进宝亲手按的手印。“这五年,范进宝除了读书,
没往家里拿过一文钱。全家老小的吃喝拉撒,全是我朱翠花一个人撑起来的。”她抬起头,
目光灼灼地盯着范进宝。“范进宝,你身上穿的绸缎,是你娘嘴里吃的肉,
甚至你考取功名的那张纸,都是用我的血汗钱换来的。现在你飞黄腾达了,
就想一脚把我踢开?”“行啊。”朱翠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早就写好的“和离书”,
而不是休书。“把这五年来我花在你身上的钱,连本带利还给我。一共是三百八十两银子。
少一个子儿,我就去县衙告你个‘骗婚诈财’!”“三百八十两?!
”范进宝和范刘氏同时尖叫起来。把他们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钱啊!“怎么?没有?
”朱翠花冷笑,“没有就给我闭嘴!想休妻?门儿都没有!
除非你范进宝把这身举人的皮扒了,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几位族老面面相觑,
看着地上的账单,谁也不敢说话了。这事儿要是闹到官府,范进宝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一个靠老婆养活还想抛弃糟糠之妻的举人,是会被天下读书人唾弃的。族长咳嗽了一声,
瞪了范进宝一眼。“进宝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做人要讲良心。既然朱氏对你有恩,
这休妻之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范进宝脸色惨白,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他知道,
自己这辈子,怕是都要被这个杀猪婆娘踩在脚底下了。朱翠花收起账单,拍了拍手。
“既然没事了,那我就回去做饭了。今晚吃猪脑花,给相公补补脑子。”她转身走出祠堂,
背影挺拔如松。阳光洒在她身上,那把别在腰间的杀猪刀,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但这只是个开始。朱翠花知道,范进宝这种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既然他不仁,
那就别怪她不义了。去父留子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6话说那范家祠堂一场恶战,
朱翠花凭着一本账单,打得范进宝母子是丢盔弃甲,鸣金收兵。自那日起,
范家院里倒是清静了不少。范进宝见了朱翠花,就跟老鼠见了猫,绕着墙根走。
范刘氏也不敢再提什么“贬妻为妾”的浑话,只是吃饭的时候,那筷子戳得碗底山响,
好似跟朱翠花有杀父之仇。朱翠花呢?倒像是转了性子。她不再提刀弄杖,也不再高声大气。
每日里,竟学起了那些贤妻良母的做派。范进宝读书,她便在一旁研墨;范刘氏咳嗽一声,
她就端茶送水。言语间,竟也带上了几分温顺,一口一个“相公”,一口一个“婆婆”,
叫得比那画眉鸟儿还甜。这一下,倒把范进宝母子给弄糊涂了。“娘,
您说这泼妇是不是吃错药了?”夜里,范进宝偷偷摸到他娘屋里,满脸的狐疑。
范刘氏磕着瓜子,眼珠子一转,冷笑道:“哼,什么吃错药。这叫‘以退为进’。
她这是怕了!知道自己斗不过咱们举人门第,想服软求饶呢!”范进宝一听,觉得甚有道理。
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又跟雨后的春笋似的冒了出来。“娘说的是。想来她也是个妇道人家,
终究还是要依靠夫家。前些日子,是儿子逼得太紧了。”他摇着扇子,
又端起了举人老爷的架子,“既然她知错了,咱们做爷们的,也该给她个台阶下。
”母子二人一合计,都觉得是朱翠花认怂了,心中那叫一个得意。可他们没得意两天,
就觉出不对劲了。这日,范进宝要去县里参加一个诗会,
这是他中了举之后头一回在同窗面前露脸,自然要穿得体面些。他翻箱倒柜,
找不出件像样的衣裳,便去寻朱翠花。“夫人,为夫要去会友,你给我拿二两银子,
我去扯几尺新布,做件新衫。”朱翠花正在纳鞋底,闻言抬起头,一脸的为难。“相公,
这……这恐怕不成。”“为何不成?”范进宝眉头一皱,“我如今是举人,
出去总不能丢了范家的脸面!”朱翠花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针线,
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箱子一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几个铜板在角落里打转。
“相公,您瞧。家里就剩下这点钱了。前些日子您回来,又是摆酒又是放炮,
把家底都掏空了。如今猪肉价钱又不好,我那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也就够咱们娘仨糊口的。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相公是做大事的人,不知柴米贵。
您这一张口就是二两银子,可知这得杀多少头猪?翠花没用,挣不来这泼天的富贵,
委屈相公了……”她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抹眼泪,那模样,比窦娥还冤。
范进宝看着那空箱子,听着朱翠花的哭诉,整个人都懵了。他想发火,可人家句句在理,
还把姿态放得那么低,他倒像个不懂事的恶人。“罢了罢了!”范进宝一甩袖子,
气冲冲地走了。这便是朱翠花的计策。你不是要当老爷吗?行,我伺候你。但老爷也得吃饭,
也得穿衣。我把钱袋子一捂,断了你的粮草,看你这老爷能当几天。这招,
兵法上叫“坚壁清野”7自打被“断了粮草”,范进宝的日子就难过起来。以前他伸手要钱,
朱翠花虽有微词,但终究会给。如今倒好,朱翠花天天哭穷,他连买一壶酒的钱都讨不出来。
眼瞅着县里张老爷的寿宴就要到了,同窗们都备了厚礼,他范进宝总不能空着手去。
这天夜里,范进宝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睡不着。他寻思着,朱翠花那婆娘,
杀猪卖肉这么多年,不可能就那几个铜板的家底。定是她藏了私房钱!这个念头一起,
就像是野草在心里疯长。他侧耳听了听,旁边床上的朱翠花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熟了。
范进宝贼忒忒地坐起身,蹑手蹑脚地下了床。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屋里翻找起来。
衣柜、箱子、床底下……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他都摸了个遍。终于,
在梳妆台的一个暗格里,他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范进宝心中狂喜,打开一瞧,
里面果然是白花花的银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两!他正要把银子揣进怀里,忽然,
背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抓贼啊——!”这一声喊,如同平地里起了一个炸雷,
吓得范进宝魂儿都飞了。他手一哆嗦,银子“哗啦”一声掉了一地。他还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