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门后的水滴声水声停了。这不是正确的节奏。我知道的。
先是大雨一样哗啦啦的声音,然后是瓶瓶罐罐轻轻碰撞的脆响,接着水声会变小,
变成雨停之后屋檐滴水的淅淅沥沥。最后,一切都安静下来,只有毛巾摩擦身体的窸窣声,
像春天里蚕吃桑叶。然后门就会打开。她会带着温热的、桃子味的水汽走出来,
蹲下来用还有点湿的手指碰我的鼻子:“等着急啦?”可这次,没有窸窣声。只有静。
那种吞掉所有声音的、沉甸甸的静。我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咚。哒。咚。
不是花洒的声音。是从更高处落下来的,一滴,一滴,砸进积水里的声音。很慢,
慢得让我背上的毛一根根竖起来。我呜咽了一声,用爪子挠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呜——”没有回应。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那种熟悉的恐慌又来了。像冰冷的水漫过脚爪,
顺着腿往上爬。这种恐慌来过很多次——在深夜她对着窗外一动不动的时候,
在她抱着我却浑身微微发抖的时候,在她看着手机屏幕眼泪突然掉下来的时候。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恐慌有了具体的形状,就关在这扇门后面。我往后退了两步,深深吸气,
然后从喉咙里挤出更大声的呼唤:“汪!汪汪!”门沉默着。水滴声还在继续。咚。哒。
间隔越来越长。不对。哪里都不对。我转身冲向客厅,爪子在地板上打滑。跳上沙发,
茶几上那部黑色的长方形东西静静躺着,屏幕是暗的。她教过我的。很多很多次。“来,
碰这里。”她会用我最喜欢的小鱼干逗我,声音轻得像怕吓到什么,“亮了就有好吃的哦。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只记得屏幕亮起时,她眼睛里会闪过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比小鱼干更让我想去追。现在没有小鱼干。只有门后可怕的寂静,
和越来越慢、慢到快要消失的水滴声。我抬起前爪,笨拙但坚定地拍在屏幕中央。
光刺了出来。我眯起眼,盯着那个熟悉的绿色图案。我记得它的位置,记得要用多少力气。
就是这里。我用湿漉漉的鼻尖顶了顶,又用爪子的侧面,用力按下去。屏幕闪烁。然后,
一个没有温度的女声从那个小孔里钻出来,
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正在呼叫紧急服务……”几乎同时,
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炸开。我跳下茶几,冲回浴室门口,后腿站立起来,
前爪疯狂拍打门板。“汪汪!汪汪汪汪——!”我的叫声,混合着电话里“嘟嘟”的连接音,
还有门后那永不停止般的水滴声。世界被这三种声音撕成了碎片。
第二章:雨天的礼物记忆像倒灌的水,涌进裂缝里。也是这样的雨天。但那是更早以前,
早到我还没有名字的时候。我缩在纸箱角落,雨水从破损的箱顶滴进来,打湿我的绒毛。
世界是潮湿的、冰冷的、嘈杂的。很多双脚从旁边经过,溅起泥水,没有人停留。
直到那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尖沾着泥点,停在纸箱前。然后一张脸低下来,
隔着纸箱的边缘看着我。是个年轻女孩,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很亮,
在灰蒙蒙的雨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她声音很轻。
她伸出手,手指细长,在冷空气里泛着一点粉红。那手指没有碰我,只是悬在纸箱边缘。
我犹豫了很久,才一点点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嗅了嗅。没有雨水的腥气,没有泥土的浊味。
是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洗衣液清香的味道,还有她皮肤本身温热的、活着的气息。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咸的。是雨水的味道吗?还是别的什么?她笑了。
眼睛弯起来,那两颗玻璃珠突然有了温度。“冷了吧?”她把我从纸箱里抱出来,
裹进她的外套里,“跟我回家好不好?”她的怀里很暖和,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雨水打在她肩膀上,但她用外套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我。那是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世界上有一种温暖,是可以属于我的。她给我起了名字。很多个夜晚,她坐在地毯上,
把我抱在膝盖上,一下一下顺着我的毛。“叫你什么好呢?”她自言自语,“你这么小,
这么软……”她试过很多名字。咪咪,团团,球球。每叫一个,她就停下来看我反应。
我歪着头看她,不明白这些声音的意思。直到那个晚上。那晚她没有开大灯,
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台灯。她抱着我坐在窗边,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
几颗星星模模糊糊地亮着。她突然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我的头顶。“星星,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她顿了顿,
又说:“以后你就叫星星,好不好?”我知道这是我的名字了。不是因为她说了“好不好”,
而是她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颤抖,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后余留的振动。
从此以后,每一声“星星”,都是我的召唤。
第三章:屏幕上的绿色按钮她开始教我那个游戏,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我趴在光带里打盹,暖洋洋的快要睡着。
她突然坐到地毯上,把我抱起来放在腿上。“星星,”她声音很轻,
“我们玩个新游戏好不好?”她拿出那个黑色的长方形——后来我知道那叫手机。屏幕亮起,
她用手指点了几下,然后出现一个大大的绿色圆形图案,中间有一个白色的听筒标志。
“你看,”她把手机放在我面前,“用爪子碰这里。”我茫然地看着她。碰哪里?为什么?
她从口袋里摸出小鱼干,掰了一小块放在手机旁边。“碰一下这里,”她指着绿色图案,
“碰亮了就给好吃的。”我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拍了拍手机边缘。屏幕暗着。“不对,
要碰这里。”她握着我的爪子,轻轻放在绿色图案上。屏幕亮了。出现了数字键盘,
还有“紧急呼叫”几个字。“对了!”她眼睛亮起来,立刻把小鱼干递到我嘴边,
“星星真聪明!”那以后,这个游戏成了我们每天的固定节目。有时在早晨她喝完咖啡后,
有时在傍晚日落前,有时在深夜她睡不着的时候。她总是很有耐心。一次不行就两次,
两次不行就十次。我笨拙的爪子经常按错地方,滑到屏幕其他地方,或者力气太小按不亮。
但她从不生气。只是轻轻握着我的爪子,一遍遍重复:“这里,星星,是这里。”按亮了,
就有小鱼干,就有她温暖的抚摸,就有她眼睛里那点微弱但真实的光。我渐渐掌握了技巧。
知道要用爪垫的哪个部位,知道要倾斜多少角度,知道用多大的力气。
我甚至开始喜欢这个游戏。不是因为小鱼干,而是因为游戏时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她的眼睛看着我,她的手引导着我,她的声音温柔地包裹着我。那些时刻,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她、我和那个发光的屏幕。但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游戏对她这么重要。
直到有一次,我按亮屏幕后没有立刻得到奖励。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很久没有动。“星星,”她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如果有一天,
姐姐叫不出来了……你就这样,帮姐姐叫人,好不好?”她转过头看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你会记得的,对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能舔了舔她的手。她又笑了,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像是很用力才扯出来的。“真乖。
”她揉了揉我的头,把整条小鱼干都给了我。那天晚上,她抱着我坐在沙发上,
很久没有说话。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灯火。她的心跳贴着我的后背,一声,一声,
平稳得让我安心。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知道,那个绿色按钮的游戏,
不再只是一个游戏了。它变成了一个承诺。一个我不知道内容,却已经用爪子签下的承诺。
第四章:那些说不出的夜晚不是每个夜晚都那么安静。有些夜晚,她会突然坐起来。不开灯,
就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我能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短促,破碎,像被人捂住了口鼻。
我爬起来,走到她脚边,用头蹭她的腿。她好像这时候才发现我存在,慢慢弯下腰,
把我抱起来。她的手臂在发抖。“对不起,”她把脸埋在我的毛里,声音闷闷的,
“吵醒你了。”她的眼泪是烫的,滴在我背上,很快又变凉。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她白天看起来很正常,会做饭,会打扫,会带我散步,
会对着手机里那些跳动的视频露出浅浅的笑。但夜晚不一样。
夜晚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放了出来。有时她会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叫“录音机”的东西,
对着它说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今天带星星去公园了,它追蝴蝶摔了一跤,
傻乎乎的。”“药好像有点用,至少今天吃了早餐。”“妈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她信了。”“星星躺在我腿上睡着了,呼吸一起一伏的。它怎么这么相信我呢?
”她说着说着就停下来。然后我听见很轻的吸气声,像在努力把什么咽回去。有一次,
她说了很久之后,突然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她说:“晚晚,如果你在……就好了。
”晚晚。一个陌生的音节。她说完就愣住了,好像被自己吓到。然后她猛地关掉录音,
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边,整个人蜷缩起来。我凑过去舔她的手。她抓住我,抱得很紧很紧,
紧到我能听见她牙齿轻轻打颤的声音。“对不起,”她一遍遍说,不知道在对谁说,
“对不起,星星,对不起……”我不知道晚晚是谁。但我知道,每次这个音节出现,
夜晚就会变得格外漫长。后来她不再录音了。但那些夜晚并没有消失。她开始对着窗外发呆,
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我趴在她脚边,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单薄轮廓,
像一尊随时会碎掉的玻璃雕像。我学会了识别那些征兆。她呼吸节奏的改变,
她手指无意识的蜷缩,她眼睛里逐渐消失的光。每当这些征兆出现,我就会站起来,
把玩具叼到她脚边,或者用头拱她的手,或者干脆跳上沙发靠在她身边。有时有用。
她会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揉揉我的头。有时没用。她会看着我,
眼神却像穿过我看向了很远的地方。但我不会放弃。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她终于低下头,
真正地看向我。“只有你了,”她会这样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星星,我只有你了。
”我想告诉她,我也只有她。我的世界从那个雨天开始,就只有她了。可我说不出来。
我只能更用力地蹭她,让她知道,我在这里。一直都在。第五章:最后的晚餐那天傍晚,
她做了很多菜。厨房里传来熟悉的声响,油锅的滋啦声,水流声,碗碟碰撞声。
空气里飘着复杂的香味,有肉的焦香,有蔬菜的清新,还有米饭蒸熟后温暖的气息。
我趴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系着那条印有小番茄图案的围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哼着歌。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但我认得出来。
那是她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哼的歌。菜一道道端上桌。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
还有一碗紫菜汤。都是我们俩都喜欢吃的——我是说,排骨和炒蛋里的肉末归我,
其他的归她。但今天她盛了满满一小碗排骨,放在我的食盆旁边。“今天星星加餐。
”她笑着说。她的笑容很温柔,眼睛里闪着光。是那种真实的、没有隔着什么的光。
我们像往常一样吃饭。她坐在餐桌旁,我趴在我的食盆边。她吃得很慢,偶尔停下来,
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笑。“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我抬头看她,尾巴摇个不停。
她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月牙。吃完饭,她没有立刻收拾,而是把我叫到客厅。“来,星星,
过来。”我跳上沙发,挨着她坐下。她把我抱到腿上,拿起梳子,开始给我梳毛。一下,
一下,从头到尾,梳得又慢又仔细。梳到打结的地方,她会格外小心,用手指一点点捻开,
再继续梳。“我们星星的毛真漂亮,”她轻声说,“金黄金黄的,像秋天的麦田。”梳完毛,
她没有放我下去,而是继续抱着我。一只手慢慢抚摸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她点开相机,调到自拍模式。“来,看镜头。”我茫然地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圆圈。
她调整角度,把我们俩都框进屏幕里。屏幕里的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眼睛亮亮的,
脸颊因为刚才做饭还泛着一点红。她把头靠在我头上,另一只手比了个耶的手势。咔嚓。
闪光灯亮了一瞬。她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又拍了一张,两张,三张。
有她笑着捏我耳朵的,有她假装亲我脸颊的,有我们俩一起看向窗外的。拍完照,
她放下手机,双手环抱住我。“星星,”她把脸贴在我头上,“你要一直这么健康快乐,
知道吗?”我呜了一声,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不管发生什么事,”她继续说,
声音有些模糊,“你都要好好的。这是姐姐最大的愿望。”她抱了我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久到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然后她松开手,站起身。
“姐姐去洗个澡,”她揉揉我的头,“你自己玩会儿。”她走回卧室,拿了换洗的衣服,
然后走进浴室。水声响起来。哗啦啦,哗啦啦。我趴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肚子饱饱的,
毛被梳得顺顺的,身上还留着她的温度。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
浴室的水声持续了很久。然后,它停了。寂静像一张湿透的毯子,从浴室门缝底下漫出来,
慢慢铺满整个屋子。我抬起头,耳朵竖起来。咚。哒。咚。那个声音又来了。从门后传来,
一声,一声,敲在突然变得紧绷的空气里。我跳下沙发,走向浴室门口。游戏时间,
好像提前开始了。第六章:爪尖上的生命线我站在浴室门口,爪子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咚。
哒。水滴声还在继续,但间隔越来越长,像疲倦的心跳,正在慢慢停下。我挠门。先是很轻,
然后越来越用力。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呜……汪!”没有回应。
连水珠滴落的声音都渐渐微弱。不对。这次真的不对。我转身冲向客厅,爪子在地板上打滑。
跳上沙发,茶几,那部黑色的手机静静躺在那里,屏幕暗着,像沉睡的眼睛。我伸出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