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叫苏念,从记事起,我的世界就是白色的。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
还有医生身上白色的褂子。药水味是我唯一的嗅觉记忆。姐姐苏晴不一样,她是彩色的。
她像太阳,优秀、漂亮,是我们那个灰败小镇里唯一的光。她考上了最好的大学,
拿着奖学金,是父母挂在嘴边的骄傲。直到三年前,一场车祸,太阳熄灭了。警察说,
姐姐连人带车冲进了江里,尸骨无存。从那天起,我们家彻底垮了。
父母的白头发一天比一天多,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而我的病,像个无底洞,
吞噬着家里最后一点积蓄。今年除夕,病房里只有我们一家三口,
电视里热闹的春晚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妈妈握着我冰凉的手,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念念,有个好消息。”“陈家那个少爷,看上你了。
”我爸在一旁猛地抽着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要你嫁过去,
他们家就出钱给你治病,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我心里咯噔一下。陈家少爷,陈卓。
我们这个小地方,谁不知道他。换女朋友比换衣服还快,听说还动手打女人。
我看着妈妈期盼的眼神,又看看爸爸沉默的侧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不是嫁,是卖。
用我的下半生,换一笔救命钱。我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姐姐苏晴的脸。如果她还在,
她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她会拉着我的手,带我逃离这里。可她不在了。夜里,
我听见爸妈在走廊上小声说话。“……她要是不愿意怎么办?”是妈妈的声音。
“不愿意也得愿意!不然呢?”爸爸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难道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医院里?
我没用,我没本事挣钱!卖女儿总比看着她死强!”“可陈卓那个人……我怕念念受委屈。
”“受委屈?总比没命强!苏晴已经没了,我不能再没个女儿!”我躺在床上,浑身发冷。
原来在他们心里,我活着,就是最大的价值。至于怎么活,活得好不好,都不重要。
我不想成为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更不想用姐姐最看不起的方式活下去。
除夕夜的钟声敲响时,我拔掉了手上的针头。换上了姐姐给我买的,
那条我一直舍不得穿的白色连衣裙。我走上医院的天台,冷风灌进我单薄的身体。
我给爸妈发了最后一条短信。“爸,妈,对不起。来生,我们再做家人。”然后,
我张开双臂,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蝴蝶,从顶楼一跃而下。我只希望,我的死,
能让他们彻底解脱。2我以为我会坠入无尽的黑暗。可我没有。我感觉身体变得很轻,
飘了起来。我低头,看见了自己摔得不成样子的身体,看见了医院楼下聚拢的人群,
看见了救护车刺眼的灯光。原来,人死后,真的有灵魂。我跟着我的“尸体”被推回了医院。
我看见爸爸冲过来,在看到白布下的我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哀嚎。
妈妈尖叫一声,直挺挺地晕了过去。整个医院的走廊,都是我爸绝望的哭声。“念念!
我的念念!”他想掀开白布再看我一眼,被几个医生死死拉住。“苏师傅,节哀顺变。
”我飘在他们身边,想去抱抱我爸,想告诉他别哭了。可我的手,
一次又一次地穿过他的身体。我碰不到他。他感觉不到我。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我真的死了。葬礼办得很简单。家里已经没有钱了。灵堂设在家里狭小的客厅,
我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间。照片上的我,笑得有些羞涩,那是姐姐给我拍的。她说,
我们念念笑起来最好看。爸爸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他不再说话,也不再哭,
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我的遗像前,一坐就是一天。妈妈醒来后,精神就有些恍惚,
总是对着空气喊我的名字。“念念,你饿不饿?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念念,天冷了,快把衣服穿上。”她把做好的饭菜端到我的房间,
又把厚衣服放在我的床上,然后坐在床边,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女儿。
亲戚朋友来了又走,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人死不能复生,你们要保重身体。
”“念念这孩子也是命苦,解脱了也好。”我看着父母麻木空洞的脸,心里没有解脱,
只有一片荒芜。我以为我的死,能让他们放下重担。可我错了。我带给他们的,
是比贫穷和疾病更沉重的,永失我爱的痛苦。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归于死寂时,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了。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墨镜和口罩的女人冲了进来。
她浑身都在发抖,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遗像前。然后,她摘下墨镜。那张脸,
那张我刻在心里,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脸。是姐姐。是“死”了三年的姐姐,苏晴!
3.我震惊地飘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姐姐……还活着?她不是三年前就出车祸死了吗?
我看着她,她比三年前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神里全是血丝和无法置信的痛苦。她伸出手,
颤抖地抚摸着我的遗像,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念念……”她只喊了一个名字,
就再也说不出话,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她扑在灵堂前,哭得撕心裂肺,
整个身体都在抽搐。
“怎么会这样……我才走了三年……你怎么就……”爸爸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死死地盯着苏晴,眼睛里先是震惊,然后是狂喜,最后变成了滔天的愤怒。“苏晴?你没死?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苏晴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拎起来。“你这个畜生!你还知道回来!
你知不知道你妹妹是怎么死的!”妈妈也闻声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苏晴的那一刻,
她愣住了,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晴晴……你……你没死?
”苏晴被爸爸抓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看着爸爸,又看看妈妈,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我没死!我倒是想死!死了一了百了!”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爸爸,指着我的遗像,
对他们嘶吼。“你们告诉我!念念是怎么死的!她为什么会自杀!”爸爸的嘴唇哆嗦着,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妈妈瘫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
“她……她是为了不拖累我们……”“不拖累你们?”苏晴笑了,那笑声比哭声还要凄厉,
“说得真好听!你们是不是又要逼她?就像三年前逼我一样!”“你们为了给念念凑手术费,
是不是又想把她卖了!”“我没有!”爸爸大吼,却显得底气不足,
“陈家少爷是真心喜欢念念!他们家愿意出钱给念念治病!”“真心喜欢?
”苏G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陈卓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吗?把他唯一的妹妹推进火坑,
你们也配当父母!”“你给我闭嘴!”爸爸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要打她。苏晴没有躲,
她挺直了背,迎着爸爸的巴掌。“你打!你打死我好了!反正你们心里只有苏念!
我苏晴的死活,你们从来没在乎过!”“三年前,我拿到A大的录取通知书,
你们是怎么跟我说的?”“你们说,家里没钱了,念念又要动手术,让我别去上了!
”“你们说,有个老板看上我了,让我去给他当‘生活助理’,一年给我五十万!
”“生活助理?说得真好听!不就是让我去给人当情妇吗!”“为了苏念,
你们就要毁了我的一生!现在好了!你们逼走了我,又逼死了她!你们两个女儿,
一个都没有了!”苏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插在父母的心上,
也插在我的灵魂上。我飘在空中,浑身冰冷。原来……是这样。原来姐姐的“死”,
不是意外,是逃离。是被我,被这个家,被这对偏心到骨子里的父母,活活逼走的。
4.爸爸扬起的手,终究还是没能落下去。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后退几步,
撞在墙上,缓缓滑落在地。他看着苏晴,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浑浊的眼睛里,
流下两行悔恨的泪。妈妈已经哭得快要昏厥过去。
“晴晴……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没办法?”苏晴红着眼,一步步逼近她,
“你们的办法,就是牺牲我,去成全她吗?”“从小到大,只要是念念想要的,
你们都会满足她。她身体不好,你们就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她。我考了第一名,
想要一双新舞鞋,你们说家里没钱,转头就给她买了几千块的进口药。”“我从来没有怨过,
因为她是我妹妹,我愿意让着她。我拼命学习,考上最好的大学,我想着等我毕业了,
挣钱了,就能给念念治病,就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可是你们呢?你们是怎么对我的?
”“你们撕了我的录取通知书!你们把我所有的希望都毁了!”“你们说,念念等不了了,
她马上就要做手术,急需用钱。你们说,那个老板只是年纪大了点,人很好,
让我先去‘相处’一下。”苏晴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们知道吗?那天晚上,
那个五十多岁,胖得像猪一样的男人,是怎么对我动手动脚的吗?”“我跑了,我不敢回家。
我怕回家了,你们会把我绑起来,再送回去。”“所以我设计了一场车祸,我假死了。
我以为这样,你们就能拿到一笔保险金,念念的手术费就有了。我以为我走了,
你们就会好好对她。”“我一个人在外面,打三份工,没日没夜地干活,
我不敢跟任何人联系,我怕被你们找到。我每个月都偷偷把钱打到家里的卡上,
我以为……我以为这样念念就能好起来……”“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死了!
”苏G晴跪在我的遗像前,把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念念,
我没有走……如果你知道我还活着……你是不是就不会做傻事了……”我看着她痛苦的样子,
心如刀割。姐姐,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这个药罐子,
拖累了你,拖累了整个家。如果我早点死,你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一切?
你是不是就能去上你梦寐以求的大学,去过你自己的人生?爸爸坐在地上,
像个瞬间苍老了几十岁的老人,他抱着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妈妈看着苏晴,
又看看我的遗像,眼神越来越涣散,她突然站起来,疯了一样冲向厨房。
“念念饿了……晴晴也回来了……我要去做饭……做一桌好吃的……”苏晴猛地回头,
看到妈妈拿着菜刀在手上比划,吓得立刻冲过去夺了下来。“妈!你干什么!”妈妈看着她,
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念叨。“吃饭……吃饭……都回来了……”她疯了。
在这个真相揭开的瞬间,她彻底疯了。5.我的死,像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让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瞬间崩塌。妈妈疯了之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
她就抱着我的照片流泪,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糊涂的时候,
她就以为我和姐姐都还在。她会做一大桌子菜,摆上三副碗筷,
不停地往我和姐姐的碗里夹菜。“念念多吃点,你太瘦了。”“晴晴也吃,工作辛苦了。
”然后她就坐在桌边,看着两个空荡荡的座位,露出满足的笑容。爸爸的情况更糟。
他不再去上班,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就是抽烟。房间里烟雾缭绕,
呛得人睁不开眼。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整个人都脱了相,眼神空洞得像个活死人。
有一次,苏晴强行把门撞开,看到他正拿着一根绳子,往房梁上套。苏晴尖叫着扑过去,
死死抱住他的腿。“爸!你干什么!你也要扔下我吗!”爸爸看着她,
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神采,他嘶哑着嗓子说:“晴晴,
让我去吧……我去给念念赔罪……”“你走了,我跟妈怎么办!”苏晴哭着喊,
“这个家已经这样了,你还想让我们怎么办!”那天,姐姐哭了好久。最后,
爸爸放下了手里的绳子,却也彻底垮了。他开始变得和妈妈一样,精神失常。
他总是抱着我的遗像,坐在客厅里,对着照片说话。“念念,
爸爸错了……爸爸不该卖你……爸爸这就去挣钱,给你治病……”他会突然冲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