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姐要结婚了。姐夫是我谈了三年的知青对象。继母说他能带我继姐回城过上好日子。
我爹说我命里没这个福分。三年后，我的食品厂开业时。
我那本来能回城的姐夫在村口挑大粪。01入冬，风刮得人脸疼。我站在灶房门口，
手里攥着抹布。我对象宋建伟要定亲了。和我的继姐李淑兰。这事儿全村都知道，当热闹看。
“淑梅，傻站着干啥？”继母刘翠花掀帘子出来，眉毛挑的老高。“热水烧好没？
”我低头应了声，进灶房提壶。堂屋里挤满了人。我爹李大山坐在主位，脸上堆着笑。
宋建伟穿着半新的中山装，坐在他对面。看见我进来，他眼神躲了躲，很快又抬起来。
那眼神我熟。三年前他刚下乡，在村小学代课，教识字班。我天天去，他夸我学得快。
后来他给我写纸条，约我去后山看星星。星星没看着，话说了半箩筐。他说城里多好，
说将来要回去。也说喜欢我。这一喜欢，就是三年。全村都当我们是一对。
刘翠花那时候还说：“建伟这孩子不错，你抓紧。”现在她说：“淑兰是姐姐，得先出嫁。
”“长幼有序，这是老理儿。”我爹闷头抽烟，最后吐出一句：“听你娘的。
”理儿全让他们占了。“淑梅，倒茶。”李淑兰的声音脆生生响起。她今天穿了件红毛衣，
衬得脸蛋白里透红。那是用我攒的布票换的毛线。我说想织条围巾，她说借去穿穿。一穿，
就穿到定亲宴上。我放下水壶，给他们倒茶。手稳，一滴没洒。宋建伟接过杯子，
指尖碰了我一下。很快缩回去。“谢谢。”他说，声音发干。李淑兰挨着他坐，
胳膊蹭着他胳膊。“建伟，吃花生。”她剥了颗花生，递到他嘴边。宋建伟张嘴接了，
嚼得慢。我看见他喉结滚动。“建伟啊。”刘翠花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你跟淑兰这事，
就算定了。”“彩礼一百块，我们不多要。”“就是淑兰娇气，往后你多担待。
”宋建伟点头，像小鸡啄米。“婶子放心，我会对淑兰好。”这话我听过。三年前后山坡上，
他也这么说过。只不过名字换成了淑梅。“淑梅。”我爹忽然叫我。我抬头。“你姐定亲，
你当妹妹的，要高兴。”我看着他的脸。皱纹很深，眼睛混浊。“高兴。”我说。
声音平得像冻实的河面。“这就对了。”刘翠花接话。“姐妹俩，要互相帮衬。
”“淑梅懂事，知道让着姐姐。”让。这个字我听了多少年。让吃的，让穿的，让学的机会。
现在让男人。让得干干净净。“我去添煤。”我转身出屋，脚步没乱。灶房里冷，
我蹲在灶膛前。火苗一跳一跳，映在眼睛里。疼。宋建伟跟了出来。“淑梅。”他站在门口，
影子拉得很长。我没回头。“你恨我吗？”他问。“恨你啥？”我看着火。
“恨我……没坚持。”“你坚持啥？”我笑了，笑得眼泪出来。“我爹说，你要是不娶淑兰，
就告你耍流氓。”“说你勾引他两个闺女。”“你承担得起吗？”他沉默了。是啊，
承担不起。他是城里来的知青，要脸，要前程。我们这些乡下丫头的情分，算啥？
“我对不住你。”他说。这话轻飘飘的，跟灶膛里的灰一样。风一吹就没了。“用不着。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路是你自己选的。”“选了，就别回头。”他看着我，
眼睛红了。“淑梅，我……”“建伟！”李淑兰在堂屋门口喊。“娘让你进来，商量事。
”宋建伟看了我最后一眼。转身走了。那一眼里有愧疚，有不甘。还有认命。我认了。
我也得认。晚饭摆了三桌，请了本家的人。我被安排在最下首，挨着小孩桌。
李淑兰和宋建伟挨个敬酒。收到一堆恭喜。“郎才女貌！”“般配！”“早生贵子！
”我埋头吃菜，菜是咸的。咸得发苦。“淑梅。”二姑端着酒杯过来。“你也老大不小了，
该说亲了。”“你姐嫁了，下一个就是你。”刘翠花在旁边笑。“正说着呢，
村东头张家二小子，人老实。”“就是腿脚不大好，不过搭伙过日子实在。”全桌人都看我。
等我表态。我放下筷子。“我还小，不急。”“二十二了还小？”刘翠花声音尖起来。
“你想在家当老姑娘吗？”我爹咳嗽一声。“好好说话。”又看我。“张家那孩子，我见过。
”“是个过日子的。”“你见见，不行再说。”我看着他的眼睛。“爹，你真觉得好？
”他避开我的目光。“差不多……就行。”差不多。我的人生，
就是无数个“差不多”堆起来的。差不多的吃穿，差不多的对待。现在，配个差不多的男人。
挺好。“行。”我说。“那就见见。”刘翠花眉开眼笑。“这就对了！”“娘还能害你不成？
”害不害的，谁知道呢。宴席散时，天黑了。我收拾碗筷，在冷水里一遍遍洗。手冻得通红。
宋建伟还没走，在院里跟李淑兰说话。声音很低，但我听得清。“回城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你快点儿。”李淑兰撒娇。“这破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知道，知道。
”我擦干手，从他们身边走过。宋建伟叫住我。“淑梅，张家那事……”“关你啥事？
”我打断他。他噎住。李淑兰拉他。“走吧，跟她有啥好说的。”他们走了。
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我回屋，从炕席底下摸出那本册子。
娘留下的酱菜方子。想起她说的话。“淑梅，女子要有手艺。”“手里有活，心里才不慌。
”我从前不懂。总想着靠别人。靠爹，靠男人。现在懂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酱缸不会骗人。你下多少料，费多少工夫。它就给你什么味。公平。
窗外传来刘翠花和李淑兰的笑声。我吹灭油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眼泪流下来，
凉凉地滑进耳朵里。这是最后一次哭。为那个傻等了三年的自己。从明天起。
我只为我自己的活法活。谁也别想再让我“让”。不让了。死也不让。02天没亮我就起了。
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刘翠花就进来了。“今儿多煮两个蛋。”她说。“淑兰得吃好的。
”我往锅里舀水，没吱声。她站我身后，声音压低。“昨儿的话，你听进去没？
”“张家二小子，虽然腿脚不好。”“但家里有三间房，你过去不吃亏。
”我把柴火塞进灶膛，火苗蹿上来。“我说了，不想嫁。”“由得了你？”她声音尖起来。
“二十二了，老姑娘了！”“再不嫁，唾沫星子淹死你。”我盯着锅里开始冒泡的水。
“淹死也比憋死强。”她大概没听清，又或者不想听。“鸡蛋煮嫩点，淑兰爱吃溏心的。
”说完就出去了。我蹲在灶膛前，火烤得脸发烫。二十二岁，老姑娘。
我们村像我这岁数没嫁的，确实没几个。可我不想为了嫁而嫁。更不想嫁个跛子。
就因为我爹是李大山？就因为我娘死得早？凭啥。鸡蛋煮好了，我捞出来晾着。
堂屋传来李淑兰的笑声。她在试新衣服，蓝卡其布的。宋建伟送的那匹布。“娘，好看不？
”“好看好看，我闺女穿啥都好看。”我端着鸡蛋进去时，李淑兰正转圈。蓝布裙子扬起来，
像朵喇叭花。“淑梅，你看！”她在我面前站定，眼睛亮晶晶的。我点点头：“好看。
”是真好看。她皮肤白，穿蓝色显嫩。刘翠花接过鸡蛋，仔细剥壳。蛋白嫩得颤巍巍，
蛋黄流出来。“快吃，别凉了。”李淑兰小口小口吃，像只猫。我爹从里屋出来，
眼睛还有点肿。“淑梅，煮粥没？”“煮了。”“咸菜呢？”“拌了。”他坐下来，
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我看不懂。也不想懂。早饭桌上很安静。只听见喝粥的吸溜声。
李淑兰忽然说：“建伟说，开春就办。”刘翠花筷子一顿：“这么急？
”“他说回城的事有眉目了。”李淑兰脸微红。“早点办，早点踏实。
”我爹点头：“是该踏实。”他又看我：“淑梅，你得帮衬。”我放下碗：“知道了。
”除了这句，我还能说啥。吃完饭，李淑兰跟着刘翠花去串门。显摆新衣服，显摆好亲事。
我收拾完，溜进了后院的小仓房。那是我娘留下的地方。以前放杂物，现在堆着旧坛子。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灰尘在光线里飞舞。墙角摆着三个酱缸，盖着旧木板。我掀开一个，
浓烈的酱香冲出来。是去年做的黄豆酱，该翻缸了。我把袖子挽起来，手伸进缸里。
酱料黏稠，温热，像活物。我慢慢搅拌，一圈，又一圈。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
但我心里痛快。这活实在，不骗人。酱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变心。你好好对它，
它就给你好味道。“淑梅？”门口传来声音。我吓了一跳，回头看。是王志强。
他挑着两桶水，站在门外。个子很高，挡了大半的光。“王大哥。”我擦了把汗。
他放下水桶，往仓房里瞅了瞅。“翻酱呢？”“嗯。”他走进来，脚步很轻。
看了看缸里的酱，又看了看我。“这酱不错。”我愣了愣：“你看得出来？
”“我娘以前也做。”他说得很简单。然后指了指水桶。“水给你挑来了，放哪儿？
”我这才反应过来。以前都是我自己挑水。从井边到仓房，得走十几趟。
“你……怎么知道我要水？”他挠挠头：“看你缸快空了。”“顺手的事。
”说完就提起水桶，往缸边的空坛子倒。动作麻利，一声不吭。我看着他的背影。王志强，
村里有名的闷葫芦。爹娘死得早，吃百家饭长大。平时见人都不怎么说话。今天这是咋了。
倒完水，他转身就要走。“等等。”我叫住他。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铜板。“水钱。
”他看看铜板，又看看我。摇摇头。“不用。”“那不行。”我执意递过去。
“挑水是力气活，不能白干。”他沉默了一会儿。接过一个铜板，把另一个推回来。
“一次一桶，够了。”说完真的走了。挑着空桶，步子稳当。我看着手里的铜板，还有点懵。
这人，真怪。但怪得实在。我继续翻酱，心里却静不下来了。酱缸里映出我的脸。模糊，
扭曲，看不真切。就像我的日子。下午，刘翠花回来了。脸色不太好。李淑兰跟在她身后，
眼睛红红的。“咋了？”我爹问。“别提了。”刘翠花坐下，拍大腿。“村西头张寡妇，
嘴贱得很。”“说咱家淑兰捡淑梅剩下的。”我爹脸一沉：“她真这么说？”“可不是嘛！
”刘翠花扯着嗓子。“说宋建伟本来跟淑梅好。”“让淑兰横插一杠子。
”李淑兰“哇”一声哭了。“我没脸见人了！”我站在门边，心里冷笑。现在知道要脸了。
抢的时候咋不想想。我爹站起来，在屋里转圈。“这闲话传的……”他忽然看我。“淑梅，
你听见没？”我点头：“听见了。”“外头说啥，你别往心里去。”他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也是说给刘翠花母女听的。刘翠花剜我一眼。“听见没？你爹说了，别往心里去。
”“本来也不是你的，谈不上抢。”我笑了。“嗯，不是我的。”我说得平静。
他们反倒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这么顺当。李淑兰哭声小了，偷眼看我。那眼神，有探究，
有怀疑。我不理她，转身去后院。卖钱，攒钱，离开这个家。隔壁屋传来李淑兰的哼歌声。
她在练《红梅赞》，明天要去公社表演。第二天，王志强又来了。还是挑水，还是沉默。
这次我提前准备了两个窝头。玉米面的，掺了点糖精。“给你。”我递过去。他看看窝头，
又看看我。“我不饿。”“挑水费力气，吃吧。”我把窝头塞他手里。他手指很粗，
茧子很厚。碰到我手心，热乎乎的。他低头吃窝头，一口一口，很认真。吃完了，抹抹嘴。
“酱，卖吗？”我愣了：“啥？”“你这酱。”他指指缸。“闻着比供销社的香。
”我心跳忽然快了。“能卖？”“能。”他说得笃定。“我帮你问。”“真的？”“嗯。
”他挑起空桶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冒出个芽。很小的芽，但绿莹莹的。也许，
真有路。下午我去了趟自留地。菜长得不好，黄不拉几。蹲在地头，我扒拉着土。太硬了，
缺肥。正发愁，听见脚步声。王志强又来了。这次没挑水，拎着个布袋子。“给。
”他递过来。我打开一看，是豆饼。碾碎的，闻着有股豆腥味。“这……”“施肥。”他说。
“掺土里，菜就好了。”我看着豆饼，又看看他。“你哪来的？”“帮粮站干活，人家给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豆饼金贵。“多少钱？我给你。”他又摇头。“不用，
放着也是放着。”说完蹲下来，帮我撒豆饼。动作熟练，一看就是老把式。我看着他侧脸。
皮肤黑，轮廓硬。不出挑，但耐看。“王大哥。”我小声叫。“嗯？”“你为啥帮我？
”他手顿了顿。“顺手。”还是这句。但我知道，不是顺手。挑水是顺手。送豆饼，不是。
可他不说，我也不好再问。撒完豆饼，他站起来。“酱的事，我问了。
”我赶紧抬头：“咋说？”“供销社老陈说，先看看货。”“要是好，可以代销。”代销。
就是说，我做，他卖。卖了再结钱。我手有点抖。“那……啥时候看货？”“明天。”他说。
“我带你去找他。”我重重点头：“好！”他走了，我蹲在地里好久。太阳晒得头皮发烫。
但我心里凉快。晚上吃饭，我多吃了半碗。刘翠花看我一眼。“哟，今儿胃口好？”“嗯，
干活饿了。”我说得坦然。李淑兰撇撇嘴：“挑三拣四。”她说的还是张寡妇那事。
我当没听见，继续扒饭。我爹忽然说：“淑梅。”“你姐出嫁，被面还没绣。
”“这两天抓紧。”我筷子一顿。“我手笨，绣不好。”“学嘛。”刘翠花接话。
“谁天生就会？”我看着碗里的粥。稠的都被捞走了，我这是稀的。“我要做酱，没空。
”声音不大，但够清楚。桌上安静了。李淑兰先炸了。“你做酱？你会做啥酱？”“黄豆酱。
”我说。“跟我娘学的。”刘翠花脸沉下来。“你娘那点手艺，能成啥气候。”“别瞎折腾，
老老实实绣花。”我放下碗。“酱能卖钱。”“绣花能卖钱吗？”这话问住了她。
李淑兰冷笑：“卖钱？卖给谁？”“供销社。”我说。“明天就去看货。
”这下连我爹都抬头了。“供销社？你能搭上关系？”“王志强帮忙搭的线。
”我说出这个名字时，他们表情都变了。王志强，孤儿，穷光蛋。但他认识人多，路子野。
这是村里都知道的。刘翠花眼珠子转了转。“他凭啥帮你？”“我给他工钱。”我说。
“挑水，施肥，都算工钱。”这话半真半假。但听起来合理。我爹沉吟了一会儿。
“试试也行。”“但要先紧着你姐的事。”“被面得绣。”我看着他，心里发凉。
到了这时候，他还是这话。先紧着李淑兰。永远先紧着她。“知道了。”我站起来，
收拾碗筷。手在抖，但我忍住了。不能吵。吵了，连做酱的机会都没了。我得忍。
忍到酱卖出去。忍到钱攒够了。那时候，谁也别想拦我。夜里，我又看那本册子。
娘好像就在身边，看着我。“淑梅，别怕。”“手里有活，心里不慌。”我闭上眼，睡了。
这是定亲宴后，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03天还没亮透我就起了。舀了半碗酱，
装进洗净的罐头瓶。王志强准时出现在院门口。还是那身旧衣裳，但洗得干净。“走？
”他问。“走。”我点头。出村时碰见挑粪的张大爷。他眯着眼瞅我们。“淑梅，
这么早上哪去？”“去公社。”我说。王志强补了句：“办点事。”张大爷“哦”了一声，
眼神意味深长。“别理他。”王志强忽然说。他走路很快，我得小跑才跟上。
公社离村十里地。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我抱着酱罐子，手心出汗。
万一人家看不上呢？万一嫌我做得不地道呢？脑子里乱糟糟的。“到了。
”王志强停在一排青砖房前。供销社三个红字，漆都斑驳了。推门进去，一股杂货味儿。
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扒拉算盘珠子。“陈伯。”王志强喊了声。老头抬头，
推推眼镜。“志强啊，啥事？”王志强把我往前让了让。“就她，做酱的。”陈伯打量我，
眼神像秤。“多大啦？”“二十二。”我小声说。“酱呢？”我赶紧递上罐子。他拧开，
凑近闻了闻。又用筷子挑了点，放嘴里咂摸。我心跳得像打鼓。“嗯……”他拖长音，
我的心跟着悬起来。“豆子发得不错。”“香味也正。”“就是……”他看我一眼。
“盐下得重了点儿。”我脸一热。确实，我怕坏，多放了盐。“第一次卖酱？”他问。
我点头。“家里知道不？”我咬咬牙：“知道。”其实不知道。但不能说。说了，
这事八成黄。陈伯把罐子盖上，沉吟。“这么着吧。”“先放这儿代卖，卖完结账。
”“卖不动，你拿回去。”我眼睛亮了：“真……真的？”“我老陈说话算话。
”他拿出个本子。“名字，住哪，写清楚。”我拿起笔，手抖。字写得歪歪扭扭。李淑梅，
李家庄三队。写完，他撕给我一张条。“这是凭证，收好。”“酱定价三毛五一斤。
”“卖出一斤，你得两毛五。”我捏着纸条，像捏着命根子。两毛五。十斤就是两块五。
一百斤……我不敢想。“谢谢陈伯！”我鞠了个躬。老头摆摆手：“甭谢我。”“酱好，
自然有人买。”出了供销社，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有点晕。“成了。”王志强说。
就两个字。但我听得出，他也松了口气。“谢谢你。”我看着他说。“要不是你，
我连门都找不着。”他别过脸。“没啥。”回去路上，我脚步轻快。脑子里算着账。
家里还有十几斤豆子。再做两缸，能有五六十斤酱。全卖了，就是十几块钱。
够扯一身新衣裳。不，不扯衣裳。买更多豆子，做更多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想啥呢？
”王志强问。我回过神：“想赚钱。”他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能成。”他说。
我重重点头：“嗯！”到家时晌午了。刘翠花在院里晒被面。大红缎子，绣着鸳鸯。看见我，
眉毛一挑。“上哪野去了？”“去公社了。”我说。“干啥？”“卖酱。”她手一顿，
被面掉地上。“你说啥？”“卖酱。”我重复一遍。“供销社陈伯收了，代卖。”她盯着我，
像看怪物。“你……你真去了？”“真去了。”李淑兰从屋里冲出来。“你疯了吧？
”“咱家缺你那点钱？”我弯腰捡起被面，拍掉土。“缺不缺，是我的事。”“你！
”李淑兰气得脸通红。刘翠花拦住她，眼珠子转。“卖了多少钱？”“还没卖出去，代销。
”“卖完了才结账。”她脸色缓了缓。“那就是没见到钱呗。”“空手套白狼。”我没接话。
进屋，把纸条藏好。炕席底下，和娘的册子放一起。晚上吃饭，气氛怪。我爹闷头喝酒。
李淑兰摔筷子。“丢人现眼！”“一个大姑娘，抛头露面卖酱。”“让宋建伟知道，咋想我？
”我扒着饭：“他咋想，关我啥事。”“你！”她站起来。刘翠花拉她坐下。“行了行了。
”又看我爹。“你说句话。”我爹放下酒杯，叹气。“淑梅啊。”“不是爹拦你。
”“可一个女子，做买卖……”“这不是买卖。”我打断他。“就是卖点自家做的酱。
”“跟卖鸡蛋，卖菜，一样。”他噎住了。刘翠花冷笑：“能一样吗？”“鸡蛋菜蔬，
家家有。”“你卖酱，就是出头鸟。”“枪打出头鸟，懂不懂？”我看着他们。一张张脸，
写满了不赞同。怕我丢人。怕我惹事。更怕……我挣到钱。挣到钱，就不受控了。这道理，
我懂。“我小心点。”我说。“卖多少算多少。”“不偷不抢，不丢人。”说完起身，
收拾碗筷。他们没再说话。但我知道，没完。夜里，我偷偷去仓房。借着月光，泡豆子。
“淑梅。”窗外有人声。我吓得一哆嗦。是王志强。他蹲在窗根下，影子拉得老长。
“你咋来了？”我小声问。“给你送个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杆小秤。
旧了，但准星还在。“称豆子用。”他说。“做买卖，不能凭感觉。”我接过秤，心里发热。
“你又帮我。”“顺手。”还是这句。但这次，我信了。不是顺手。是真心想帮。“王大哥。
”我声音有点哑。“我……我咋谢你？”他站起来，拍拍土。“把酱做好。”“卖出去，
就是谢我。”说完走了。第二天，我开始正式做酱。按娘的方子，一点不敢差。豆子蒸透，
拌曲，装坛。一忙就是一整天。刘翠花来看过两次。没说话，但眼神毒。像在等着看我笑话。
李淑兰干脆不出屋。她说，嫌酱味儿熏人。熏就熏吧。我乐意。七天后，酱开始发酵。
坛子里咕嘟咕嘟响。我每天去看三次。掀开纱布看看，闻闻。味道一天比一天醇。对，
就是这个味儿。娘做的味儿。又过了半个月。酱成了。我舀出一勺，颜色金黄。尝一口，
咸鲜回甘。比上次的还好。这次盐放得正好。我装了二十斤，让王志强送去。
他挑着担子出门时。刘翠花倚着门框看。“还真当回事了。”我没理她。心里默算。二十斤，
全卖了是五块钱。五块钱啊。能买多少东西。三天后，王志强又来了。这次，他手里拿着钱。
两张一块的，皱巴巴。“卖了八斤。”他说。“这是两块，你数数。”我接过钱，
手抖得厉害。真……真卖出去了。有人买我的酱。“陈伯说，味道好。”“让再送点。
”王志强补充。我眼泪差点掉下来。硬憋回去。“我这就做！”“多做！”那天晚上，
我睡不着。摸着那两块钱。刘翠花知道了。她看着那两块钱，眼神复杂。“就这点？”“嗯，
才卖了八斤。”“八斤……”她念叨。“也不多嘛。”但我知道，她动心了。钱能让人动心。
也能让人变脸。果然，第二天。她态度好了点。“淑梅啊，忙不过来就说。
”“让你姐搭把手。”李淑兰在旁翻白眼。“我才不碰那脏东西。”刘翠花瞪她。“死丫头，
不识好歹。”我看着她们演戏。心里明镜似的。现在看我有点用。态度就变了。
要是我真挣大钱。她们会怎样？抢过去？还是毁掉？我不知道。但得防着。防着所有人。
除了……王志强。他是我唯一能信的。虽然他不说话。但他做事。做事比说话强。
酱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一个月下来，卖了三十多斤。挣了八块多钱。我给自己买了双新胶鞋。
旧的补了三次，实在不能穿了。剩下的钱，买了更多豆子。更多坛子。仓房快摆不下了。
王志强帮我搭了个棚。简易的，但能遮雨。“慢慢来。”他说。“别急。”我点头。我不急。
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这酱缸里的日子。我过定了。谁也拦不住。李淑兰的婚期定了。
还有两个月。她开始紧张。“建伟怎么还不来信？”“回城的事到底咋样？”她天天念叨。
刘翠花也急。但急的不是这个。“淑梅。”有天她找我。“你姐出嫁，嫁妆不能寒酸。
”“你那儿……能不能拿点？”我看着她。“拿啥？”“钱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你挣了钱，帮衬家里是应该的。”我笑了。“我挣的钱，要买豆子。”“买坛子。
”“不能动。”她脸一沉。“你个没良心的！”“白养你这么大了？”我转身就走。
这话我听够了。养我？谁养谁？宋建伟终于来信了。信很短，就几句。说回城的事卡住了。
让等等。李淑兰看完信，哭了半天。刘翠花骂骂咧咧。“没用的东西！”我爹叹气。
我看着他们闹。心里平静。闹吧。闹得越大越好。等你们闹够了。我的酱，该出缸了。
04李淑兰出嫁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宋建伟来接亲，穿着借来的中山装。
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他瘦了，眼圈发青。见到我，眼神躲闪。“淑梅……”“姐夫。
”我叫得干脆。他噎住，脸白了白。刘翠花催着上车。那辆借来的拖拉机，突突突响。
李淑兰穿着红袄，被扶上去。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是看家，还是看我。拖拉机开走了。
扬起一溜灰。我站在门口，心里空落落的。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该走的走了。该我的，
还没来。三天回门。李淑兰是一个人回来的。宋建伟没跟来。“他呢？”刘翠花问。“上工。
”李淑兰绷着脸。“知青点活儿多。”饭桌上，她筷子摔得响。“啥都没有！
”“屋里就一张炕，两床被。”“锅碗瓢盆都得现置办。”刘翠花给她夹菜。“慢慢来，
慢慢来。”“慢不了！”李淑兰眼圈红了。“回城的事，又没信儿了。”我低头吃饭，
不接话。她的日子不好过。我的酱，却卖得好。陈伯捎话来，让再加三十斤。说快过年了，
买酱的人多。我起早贪黑地做。王志强天天来帮忙。挑水，搬缸，晾豆子。话还是少，
但手脚勤快。有天他忽然说。“棚子不够用了。”我看看满满当当的仓房。是，
坛子都快摆到院里了。“开春搭个大的。”他说。“得花钱。”我算着账。“我有。”他说。
我愣住。“你哪来的钱？”“攒的。”他顿了顿。“借你。”我看着他的眼睛。黑沉沉的，
很实在。“利息咋算？”“不要利息。”“那不行。”“那就……”他想了想。
“以后买豆子，让我搭一股。”我笑了。“成。”开春，我们真搭了个新棚。比原来大两倍。
村里人开始议论了。“淑梅这丫头，能耐啊。”“听说酱卖到供销社了。”“挣不少钱吧？
”话传到刘翠花耳朵里。她看我的眼神，变了。像看一棵摇钱树。摇一摇，能掉钱的那种。
那天晚上，她找我。“淑梅啊，跟你商量个事。”我洗着手，嗯了声。“你姐日子紧巴。
”“你那酱，能不能教教她？”我手一顿。“教啥？”“做法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毕竟姐妹，有福同享。”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我看了十几年。今天格外清楚。“刘姨。
”我叫她。“这手艺，是我娘的。”“她传给我，没传给别人。”刘翠花脸一沉。
“你娘死了多少年了！”“现在我是你娘！”我擦干手。“酱，我不能教。”“要帮，
我可以给钱。”“每月给姐五块。”她眼睛一亮。“五块？”“嗯。”“现钱？”“嗯。
”她盘算着，眼珠子转。“成！”“按月给，不能拖。”我点头。心里冷笑。五块钱，
买清净。值。第一个月，我当真给了五块。李淑兰接过钱，撇撇嘴。“就这点？
”“嫌少就还我。”我说。她攥紧了，转身进屋。第二个月，我照给。刘翠花数了又数。
“下个月，能不能多给点？”“不能。”我说得干脆。“就这些。”她剜我一眼，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没完。果然，没几天。村里传出闲话。说我和王志强不清不楚。说一个大姑娘，
天天跟光棍厮混。“不要脸！”这话是李淑兰亲口说的。在井台边，当着好几个媳妇的面。
我挑着水桶过去。她声音更高了。“有些人啊，仗着挣俩钱。”“连脸都不要了！
”我放下桶，看着她。“李淑兰，你说谁？”她哽住。“谁接话就说谁！”我笑了。
“我挣的钱，干净。”“比有些人抢来的，干净多了。”她脸涨得通红。“你！
”“我怎么了？”我逼近一步。“我说错了？”旁边媳妇们拉架。“算了算了，
亲姐妹……”“谁跟她是姐妹！”李淑兰尖叫。“我没这样的妹妹！”我挑起水桶，转身走。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还有骂声。我一步一步走稳。心里那点火，越烧越旺。烧吧。烧干净了，
才好种新的。第二天，王志强来。他显然听说了。“要不……我以后少来？”他说。我摇头。
“该来就来。”“身正不怕影子斜。”他看着我，眼神深。“你不怕？”“怕啥？”我反问。
“怕闲话？”“我活了二十二年。”“怕的够多了。”“现在，不想怕了。”他点点头。
“那就不怕。”我们继续做酱。该干嘛干嘛。但刘翠花坐不住了。她找我爹。“你管管！
”“再不管，全村看笑话！”我爹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最后他说。“淑梅，
你收手吧。”我看着他的背影。佝偻着，像棵老树。“爹。”我叫他。“我做错啥了？
”“你没错。”他叹气。“可人言可畏。”“女子名声要紧。”我笑了。笑得眼泪出来。
“名声？”“李淑兰抢我男人的时候。”“你们咋不说名声？”他身子一僵。
“那……那是两码事。”“是一码事。”我说。“你们在乎的，从来不是名声。
”“是怕我翅膀硬了。”“飞了。”他回头看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怒。
“你咋这么说话！”“我说的是实话。”我擦掉眼泪。“这酱，我做定了。”“谁拦，
我跟谁急。”说完我进屋。门摔得响。那晚，我没吃饭。在仓房守着酱缸。月亮很大，很圆。
照着满院的坛坛罐罐。这是我的江山。虽然小，但是我的。谁也别想夺走。又过了几天。
出事了。早上我去晒酱。掀开纱布，一股恶臭。酱缸里，漂着几只死老鼠。我腿一软，
差点坐地上。强撑着去叫王志强。他来看了后脸色铁青。“有人搞鬼。”废话。我也知道。
“咋办？”我声音发抖。“报给队里。”他说。“不能瞒。”我们去找队长。队长姓赵，
是个胖子。听了情况，皱眉头。“死老鼠？”“是不是野猫叼进去的？”“不可能。
”王志强说。“缸盖盖得好好的。”赵队长斜眼看他。“你咋知道？”“我天天来。
”王志强说。“昨晚盖得好好的。”赵队长哼了声。“先看看去。”一行人到我家。
刘翠花在院里哭天抢地。“造孽啊！”“这要是卖出去，吃坏人咋办！”李淑兰在旁边帮腔。
“就是，丧良心！”我爹蹲在墙角，不说话。赵队长看了看酱缸。捂着鼻子。
“这酱不能要了。”“全得倒掉。”我倒吸一口冷气。“队长，这是有人害我！”“证据呢？
”他问。“谁看见了？”我哑口无言。是啊，谁看见了？半夜的事，谁能证明？“我。
”王志强站出来。“我能证明。”“你？”赵队长打量他。“你算老几？”“一个外人，
天天在人家闺女院里。”“本来就不像话！”这话毒。直戳心窝子。我脸白了。
王志强拳头攥紧。“队长，说话要凭良心。”“良心？”赵队长冷笑。“你的良心，
值几个钱？”正吵着，陈伯来了。是王志强一早让人捎的信。他看了看酱缸，摇头。
“可惜了。”“这缸酱，原本是上等货。”赵队长对陈伯客气些。“陈主任，
您看这事……”“报案吧。”陈伯说。“往食品里投脏东西。”“这是破坏生产。
”刘翠花一听，急了。“报啥案！”“家丑不可外扬！”“扬出去，淑梅还咋嫁人！
”我盯着她。她眼神躲闪。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报。”我说得斩钉截铁。“必须报。
”“查清楚，是谁干的。”“查出来，我送他进局子！”李淑兰尖叫。“你疯啦！
”“为了点酱，家都不要了！”我看着她的脸。扭曲的，狰狞的。原来人可以这么丑。“家？
”我轻声问。“你们谁把我当过家人？”院子里安静了。连赵队长都愣住。陈伯拍拍我肩膀。
“丫头，别急。”“这事，我给你做主。”他当场写了条子。让送到公社派出所。
刘翠花瘫坐在地上。开始哭。“我的命苦啊！”“养了个白眼狼！”我没理她。看着王志强。
他对我点点头。眼神很定。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那一刻，我真没怕。反而踏实了。
原来有人并肩站着。感觉这么好。派出所来了人。问话，忙活了一上午。走后院里一片狼藉。
酱缸被贴了封条。不能动，不能卖。我的心血，全废了。刘翠花还在哭。李淑兰扶她进屋。
我爹走过来，欲言又止。“淑梅……”“爹。”我打断他。“你要是知道啥，现在说。
”他嘴唇哆嗦。最后摇头。“我……我不知道。”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好。
”“好得很。”我转身进仓房。关上门。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外面天黑了。有人敲门。
是王志强。他端着一碗粥。“吃。”我摇头。“吃不下。”“必须吃。”他蹲下来。
“要是身体垮了，就啥都没了。”我接过碗，手抖。粥洒出来，烫了手。他掏出手帕，
给我擦。手帕很旧，但干净。“别怕。”他说。“酱没了，再做。”“人没了，就真没了。
”我看着他。煤油灯下，他的脸很柔和。“你为什么对我好？”他沉默很久。“你像棵草。
”“石头压着，也要长。”“我看着，心疼。”就这几句。我眼泪哗啦啦流。止都止不住。
他慌了。“别哭……”“我没哭。”我抹着脸。“是灰迷了眼。”他笑了。很浅的笑，但真。
“对，灰迷了眼。”那晚，我们说了很多。说酱，说豆子，说以后。他说想搭个正经作坊。
我说想注册个牌子。叫“淑梅酱”。他点头。“好名字。”“简单，好记。”我们说到半夜。
直到我爹来敲门。“淑梅，睡吧。”声音疲惫。我应了声。王志强站起来。“我走了。
”“明天还来。”“嗯。”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老鼠的事，我会查。”“你别管。
”“有我。”我点头。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烧得更旺。第二天，
消息传开了。全村都知道我家酱缸出事。有人同情，有人看笑话。张寡妇在井台边大声说。
“我就说嘛，女子不能太强。”“强了，遭天谴。”我没理。埋头清理酱缸。一缸一缸倒掉。
心疼，但不手软。王志强来了。带来个消息。“有人看见。”“昨儿半夜，
张麻子从你家后墙翻出来。”张麻子。村里的二流子。跟李淑兰……走得近。我心里透亮。
“我知道了。”“你打算咋办？”王志强问。“等。”我说。“等派出所结果。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他看着我，眼神赞许。“你稳得住。”“稳不住也得稳。”我说。
“这是我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他点头。“我陪你走。”就这么一句。够了。
三天后，派出所来人了。说查清楚了。是张麻子干的。但他咬死是自己馋酱。翻墙进来偷，
不小心把老鼠弄进去了。鬼才信。可没证据。只能拘留十五天。罚二十块钱。
刘翠花听说罚钱，又闹。“二十块！抢钱啊！”我冷冷看着她。“这钱，谁惹的祸，谁出。
”她噎住。李淑兰跳起来。“凭啥！”“就凭张麻子是你相好！”我吼出来。第一次，
这么大声。全院都静了。李淑兰脸白了又红。“你……你血口喷人！”“是不是，
你心里清楚。”我盯着她。“这次，我认栽。”“下次再使坏。”“我拼了命，也拉你垫背。
”她后退一步。像见鬼似的。刘翠花还想说啥。我爹忽然站起来。“够了！”他红着眼。
“这个家，还要不要了！”没人说话。他看着我，又看看李淑兰。最后摆手。“都消停点。
”“谁再闹，滚出去！”说完进屋，门摔得山响。刘翠花和李淑兰对视一眼。悻悻走了。
我站在院里。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王志强走过来。递给我一块毛巾。“擦擦汗。
”我接过，擦脸。毛巾有皂角味。清爽。“结束了？”他问。“没。”我说。“才开始。
”他看着满院的空缸。“还做吗？”“做。”我说得斩钉截铁。“不仅做。
”“还要做得更大。”他笑了。“好。”“我帮你。”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
但这次，是热的。05死老鼠的事，传遍了十里八乡。我的酱，没人敢买了。陈伯捎来话，
说先停一停。等风头过去。我心里明白，风头过去，也得有人信。信誉这东西，
砸了再捡起来。难。但我得捡。王志强天天来。帮我清理酱缸，刷洗，晾晒。
我们一句话不说，闷头干活。刘翠花消停了几天。大概是怕我真豁出去。李淑兰也躲着我。
她那个相好张麻子，拘留十五天。出来那天，在村口碰见。他斜眼看我，咧嘴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