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电视机的到来八九年初秋,第一台电视机进了陈家垅。是大舅从省城背回来的。
他在那工厂干了十年,这次过年回家,除了鼓囊囊的行李包,肩上还扛着一个大纸箱。
纸箱用麻绳捆得结实,侧面印着黑色的字:“金星牌14吋黑白电视机”。
消息半天就传遍了全村。晚饭时分,大舅家院子外围满了人。大舅在堂屋里拆箱,
人们挤在门槛外、趴在窗户上,伸长脖子往里瞧。大舅把箱子小心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这真是电视?”有人问,大舅抹了把额头的汗:“那还有假?花了四百六,我半年工资。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四百六!够买两头肥猪,够一家人吃两年的盐。
纸箱打开,先是一层白色泡沫板。掀开来,电视机露出真容——方头方脑的塑料外壳,
正面是微微凸起的球面玻璃屏幕,四周一圈银灰色的边框。
下方有一排旋钮:电源开关、音量调节、频道选择,
还有两个旋钮分别标着“亮度”和“对比度”。
最显眼的是顶上那两根天线——银色的金属杆,能伸缩旋转,像蜻蜓的两根长须。
“通了电就能看?”有人问。“还得接天线。”大舅从箱底翻出一个扁平的纸盒,
里面是一副室外的天线架子,几节铝管,一些螺丝零件。还有一本说明书,
他翻了两页就搁在一边——他识字不多。安装是第二天的事。
大舅请了村里最会摆弄电路的李电工。他们在屋顶选了个位置,
竖起了那副“鱼骨天线”——铝管横七竖八地架在竹竿上,真像一副巨大的鱼骨架。
一根黑色的馈线从天线垂下来,穿过瓦缝,拉进堂屋,接到电视机背后的接口上。
屋顶上李电工抱着竹竿慢慢转动天线架子,堂屋里几十双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变化。
孩子们挤在最前面,小脸几乎贴到屏幕上;大人们站在后面,
伸长了脖子;老人们坐在板凳上,眯着眼睛,嘴里喃喃着什么。最紧张的时刻到了。
第二章 屋顶调台大舅插上电源——插头是三角的,和村里的两孔插座不匹配,
李电工临时接了个转换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拇指按向那个白色的电源按钮。“咔。
”清脆的机械声。电视机正上方的电源指示灯亮起——不是绿色,是橘红色,
像一只惺忪的眼睛。紧接着,屏幕亮了。不是画面,是雪花。
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在屏幕上跳动,“沙沙”的噪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像下雨,
又像煎锅里炸东西的声音。但就是这样一片混沌的雪花,已经让围观的人们发出惊叹。
“亮了!真的亮了!”李电工开始调台。他转动频道旋钮,“咔哒、咔哒”,每转一档,
雪花就变化一次:有时变得更密,有时夹杂着扭曲的条纹,有时突然冒出人声的碎片,
但转眼又被雪花淹没。“要调天线。”李电工说。于是他上了屋顶,
大舅在堂屋里喊:“怎么样?清楚了吗?”屋顶上传来模糊的回应。
李电工在转动天线架子的方向,堂屋里的雪花随之变化:时而出现模糊的影像,
像是人影在晃动;时而出现断续的声音,能听出是普通话,但听不清内容。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堂屋里挤不下,院子里也站满了。
孩子们爬上窗台,大人们踮起脚尖。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时刻——雪花散去,
画面清晰的时刻。终于,当李电工在屋顶喊“别动!就这个方向!”时,
堂屋里的电视机屏幕上,雪花突然变淡,扭曲的条纹拉直,一个清晰的图像浮现出来。
是新闻联播。播音员李娟的脸出现在十四寸的屏幕上。黑白影像,没有颜色,但五官清晰,
表情庄重。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同步传出:“中共中央、国务院今日发布……”寂静。
整个堂屋、整个院子,几十号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发光的屏幕,
盯着那张会动、会说话的脸。那不再是收音机里抽象的声音,那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人。
一个老人喃喃自语:“真人……电视里真有真人……”李电工从屋顶下来,满头大汗。
大舅递给他一支烟,手有点抖。两人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眼睛却都没离开屏幕。
新闻在继续。画面切换到工厂车间,工人在操作机床;又切换到农田,农民在收割水稻。
虽然都是黑白影像,但那种真实感,是任何语言描述都无法比拟的。新闻播完,
开始天气预报。卫星云图出现在屏幕上——那是大多数人第一次看见地球的样貌,
虽然只是黑白的、模糊的轮廓。“那是咱们中国吗?”有人指着云图上一块深色的区域问。
“应该是,你看像只大公鸡。”天气预报结束,晚上七点半。接下来是什么节目,没人知道。
但没有人离开,大家都还在等,仿佛这个发光的盒子还会变出什么魔法。果然,
片头音乐响起。屏幕上出现大字:《动物世界》。赵忠祥浑厚的声音传来:“春天来了,
万物复苏……”画面是非洲草原。成群的黑斑羚在奔跑,狮子在草丛中潜伏。
黑白影像削弱了色彩,却强化了光影的质感——阳光照在动物皮毛上的高光,阴影处的细节,
奔跑时扬起的尘土。孩子们看呆了。他们只在课本上见过狮子、斑马,
现在这些动物就在眼前跑动,活生生的。“那是真的狮子吗?”一个孩子小声问。“是拍的,
拍下来的。”大舅解释,虽然他自己也不太明白怎么“拍”下来又能“放”出来。
《动物世界》播完,已经八点多了。但人们还是不愿散去。大舅试着换台,旋钮转动,
“咔哒”一声,雪花闪过,另一个频道出现——在播戏曲,京剧《空城计》。
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黑白影像里,他的长髯飘飘,别有一番韵味。
老人们兴奋了:“这个好!这个好!”就这样,第一台电视机在陈家垅的第一次亮相,
从傍晚持续到深夜。直到屏幕上出现“再见”两个字,然后变成持续不断的雪花,
大舅才关掉电视。“咔。”橘红色的指示灯熄灭。屏幕暗下去,
但视网膜上似乎还残留着光斑。人们意犹未尽地散去,边走边议论:“真清楚,
连眉毛都看得见。”“那狮子跑起来,跟真的一样。”“明天还来看啊!”夜色中,
大舅站在门口送客。他回头看看堂屋里的电视机——现在它只是一个沉默的方盒子,
但那十四寸的屏幕里,刚刚装下了整个非洲草原,装下了京城戏台,
装下了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流动的世界。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三章 堂屋的江湖电视机落户的第三天,大舅就意识到了问题。他家堂屋太小了。
正常能坐十几个人,但现在每晚要来三四十人。板凳不够坐,
人们就自带小板凳;板凳也没了,就站着;站也没地方了,就挤在门外,踮着脚从人缝里看。
更麻烦的是电费。电视机功率不大,但每晚开三四个小时,一个月下来也是笔开销。还有,
人来得多了,烟抽得凶,堂屋里烟雾缭绕,他新刷的墙壁很快就黄了。
瓜子壳、花生皮、糖纸,每晚都要扫出半簸箕。妻子有怨言:“咱自家买的电视,
倒成了全村的祠堂。”大舅挠挠头。他是个要面子的人,买电视本来就是为了“拔份儿”,
现在让大家来看,正是他想要的。但现实问题也得解决。他想了个办法:定规矩。第一,
每周二、四、六晚上开电视,其他时间不开——省电,也给自家人留点清净。第二,
来看电视的人,每家每月交一度电的钱,不多,两毛钱,算是意思。第三,不准抽烟,
不准随地吐痰、丢垃圾,谁弄脏了谁打扫。规矩贴在大门上。村民们没有意见——能看电视,
交点电费应该的。不抽烟就不抽,为了看《霍元甲》,忍了。是的,《霍元甲》。
这是电视机带来的第一个狂欢。那段时间,每到播出日,下午五六点就有人来占位置。
自带小板凳,用粉笔在地上画个圈,就算“占座”了。去得晚的,只能站在后面,
或者挤在窗户边——大舅家堂屋有两个窗户,窗外各站一排人,虽然角度偏,
但也能看个大概。片头音乐一响,“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屏幕。
霍元甲和陈真,在黑白影像里施展迷踪拳。虽然武打场面不如后来精致,但在当时,
那拳拳到肉的感觉,让全村老少血脉贲张。最紧张的是比武场面。霍元甲对战俄国大力士时,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当霍元甲终于取胜,屏幕内外同时爆发出欢呼。
孩子们模仿着动作,“嘿哈”地比划,
大人们也眉飞色舞地讨论:“迷踪拳厉害还是咱陈家拳厉害?”“那俄国人就是块头大,
不灵活。”《霍元甲》播完,接着是《陈真》。然后是《射雕英雄传》。
武侠世界通过这十四寸的屏幕,涌入湘北这个小村庄。
郭靖的憨厚、黄蓉的灵巧、东邪西毒南帝北丐的传奇,成了全村人共同的谈资。
第四章 无声的改变电视机不仅改变了娱乐方式,也改变了人际关系。以前晚上,
大家串门聊天,话题离不开家长里短、庄稼收成。现在,
话题变成了情节讨论:郭靖能不能学会降龙十八掌?黄药师会不会接受郭靖这个女婿?
明天晚上的两集,杨康会不会死?共同的关注点,创造了共同的语言。
连平时不对付的两家人,因为都喜欢黄蓉,也能坐在一起聊上几句。
电视机也制造了新的“权力结构”。掌控电视机的人——大舅,自然成了中心人物。
开关电视、调台、调节音量,都要经过他的手。有时候信号不好,画面飘雪花,
大家就眼巴巴地看着他,看他去转天线,
去拍打电视机外壳——据说拍打能让接触不良的地方复位,这是李电工教他的偏方。
另一个有“权力”的是视力好的人。坐在后排的人看不清字幕,
就靠前面的人转述:“刚才那行字写的啥?”“杨康说:‘父王,孩儿知错了。
’”转述者往往添油加醋,加入自己的理解。于是同一个情节,经过几次转述,
可能就变了样。但这不要紧,重要的是参与感——每个人都在这个集体观影的仪式中,
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孩子们是最大的受益者。他们不仅看武侠剧,还看动画片。
《大闹天宫》《哪吒闹海》,虽然也是黑白的,但那种想象力,是他们的父辈从未接触过的。
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哪吒脚踏风火轮,
这些画面在他们脑海中种下了种子——原来世界可以这样神奇。当然,也有冲突。有一次,
大人们要看戏曲《天仙配》,孩子们要看动画片《葫芦娃》。争执不下,
最后大舅决定:先看半集《葫芦娃》,再看《天仙配》。孩子们不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