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上部分)南城的冬天向来温和,但2023年初的寒流却格外执拗,
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裹住整座城市的呼吸。上午九点整,一尘堂的木质门被推开,
风铃清脆作响。“请坐。”叶尘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裹着深灰色羽绒服进来,
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身后跟着助理李梦,手里捧着刚泡好的罗汉果茶。
付玉坐下时忍不住咳了几声,声音沉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叶医生,
我这咳嗽拖了一个多月了。”李梦将病历本轻轻放在诊桌上,退到一旁。
她在一尘堂工作两年,早已学会在问诊时保持安静的观察。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
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药柜里三百多个小抽屉静静立着,
空气中浮动着甘草、陈皮和岁月沉淀的气息。叶尘示意付玉伸出舌头,舌质偏红,苔薄微黄。
“什么时候开始的?”“去年十二月初,公司年终项目冲刺,连续加班两周后感冒了。
”付玉又咳嗽起来,这次更加剧烈,他下意识用手帕捂住嘴,“感冒症状一周就没了,
咳嗽却一直没好。”“咳痰吗?”“有,不多,有时候带点血丝。”付玉的声音低了下去,
“去医院拍了片,说肺部没有明显异常,开了抗生素和止咳药,吃的时候好些,
一停就又犯了。”叶尘的手指搭上付玉的脉搏,诊室里只剩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脉象浮细而数,右寸尤弱。他注意到付玉说话时不时清嗓子,
手指无意识地揉捏羽绒服的拉链头。“做什么工作?”“互联网公司的数据分析师。
”付玉苦笑,“整天对着电脑,这半年项目多,经常熬到后半夜。”李梦在旁边记录着,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注意到付玉羽绒服袖口有些磨损,
左手无名指有戴过戒指的痕迹但现在空了,
说话时眼神偶尔飘向窗外——这些细节与咳嗽无关,却构成一个人的完整图景,而叶尘总说,
看病要看的是人,不是病。“除了咳嗽,睡眠如何?”“睡不踏实,多梦,容易醒。
”付玉顿了顿,“醒来时总觉得口干,喉咙像有东西堵着。”叶尘起身走到药柜前,
拉开几个抽屉。李梦知道这是他要亲自配药了——一尘堂坚持按古法配药,
每一剂都出自叶尘之手。她看着他从不同抽屉取出百合、百部、海蛤壳、白及,
放在那台老式铜秤上。“你这不是普通的咳嗽。”叶尘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是久咳伤肺。
肺为娇脏,主宣发肃降。你加班熬夜耗伤气阴,外感之后余邪未清,郁而化热,热伤肺络,
所以咳嗽带血丝。肺气耗损,肃降失职,所以咳嗽迁延不愈。”付玉认真听着,
这和他之前听医生说的“支气管炎”“过敏反应”完全不同。
叶尘将称好的药放入纸质药袋:“百合30克,润肺止咳,清心安神;百部15克,
润肺下气止咳;海蛤壳30克,清肺化痰;白及30克,收敛止血,消肿生肌。
”他转头看向付玉,“先服七剂,每日一剂,水煎两次,早晚分服。
服药期间尽量晚上十一点前入睡,饮食清淡,忌辛辣油炸。”付玉接过药方,
目光落在叶尘三十五岁却已有几丝白发的鬓角上。“叶医生,这病能断根吗?”“能。
”叶尘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但你得给自己的肺一个恢复的时间。它已经提醒你很久了。
”付玉离开后,李梦整理着诊室,忽然问道:“叶老师,他的咳嗽确实像肺阴虚有热,
但为什么您特别强调‘固肺敛肺’而不是‘宣肺止咳’?”叶尘正在清洗捣药臼,
水流声潺潺。“久咳不止,肺气已伤。这时候如果再用宣散之品,就像一扇已经松动的门,
你还不停地开关它。”他擦干手,示意李梦坐下,“你看他脉象右寸弱,
这是肺气不足;舌红苔薄黄,是阴虚有热;咳痰带血丝,是热伤肺络。
所以要以百合、白及这样的润养收敛之品为主,佐以清热化痰。肺气固了,自然就不咳了。
”李梦若有所思地点头。上午的阳光已经完全铺满诊室,药柜上的铜锁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刚来一尘堂时,还是个中医院校毕业却对临床充满迷茫的年轻人。
叶尘从不讲空泛的理论,总是在具体病例中教她如何望闻问切,如何思考。
“他生活里应该还有别的压力。”叶尘忽然说。李梦抬眼。“无名指的戒痕很新,
应该是近期摘下的。说话时眉头不自觉地微蹙,不只是因为咳嗽。”叶尘整理着桌上的脉枕,
“情志不舒会影响肝气,肝火犯肺也会加重咳嗽。所以让他早睡不只是养肺,也是平肝。
”正说着,风铃又响。进来的是位老顾客,住在附近社区的陈阿姨,
来为老伴取治疗膝痛的膏药。李梦去抓药时,
陈阿姨和叶尘聊起付玉:“那小伙子我见过几次,总是独来独往的,
以前好像有女朋友陪着散步的,这半年没见着了。”午间休息时,李梦翻看叶尘的诊籍。
那是他坚持用毛笔小楷记录的医案,不仅记症状脉舌方药,
还会简要记录患者的职业、神情、甚至衣着的变化。在一页泛黄的纸上,
她读到叶尘写的一段话:“医者所见非病也,乃生病之人。人处于天地社会之间,内外相感,
方有病痛。故治疾需知人,知人需察微。”“在看什么?”叶尘端着两碗素面进来,
碗里清汤细面,点缀着几片青菜和香菇。“在看老师您写的医案。”李梦接过一碗,
“总觉得您看到的东西比我们多。”叶尘坐下,
筷子轻轻搅动面条:“我父亲教我的第一课是‘看’。不是看,是‘观’。
患者进门时步态如何,坐下时先放左手还是右手,说话时目光落在何处,
衣服的颜色是否合宜季节...这些都在告诉你他的状态。
”“那付玉...”“他羽绒服是深灰色,这个季节常见,
但袖口的磨损在左手更明显——他常用左手托腮,这是长时间面对电脑思考的习惯姿势。
咳嗽时身体微微右倾,右手下意识护住左胸——不一定是疼痛,
可能是一种心理上的保护姿态,说明这个部位的不适感已经让他形成身体记忆。
”叶尘慢慢吃着面,“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二十八岁的年轻人,眼睛里有一种过早的疲惫,
那不是缺觉能完全解释的。”李梦想起付玉看向窗外的眼神,确实,那不像是在看风景,
倒像是在寻找什么已经不在的东西。下午的患者不多,叶尘让李梦练习把脉。四点钟时,
风铃又响,付玉竟然回来了。“叶医生,抱歉打扰。”他手里拎着药包,有些局促,
“我刚回家煎药,发现药包里有张小纸条。”李梦想起来,
那是她早上放进去的服药说明和饮食禁忌,每份药里都有。但付玉说的不是这个。
他从药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小字:“肺为金脏,
畏火克。久咳不愈,非独肺疾,常因心火刑金。情志舒则火自降,肺气宁则咳自止。
甲午年冬月记。”字迹清瘦挺拔,与叶尘现在的笔迹一脉相承,但更显年轻气盛。
叶尘接过纸片,沉默良久。“这是我父亲的字。这张纸应该是很多年前夹在百合抽屉里的,
不知怎么混进药里了。”他抬头看向付玉,“抱歉,是我们的疏忽。”“不,不用道歉。
”付玉的眼神有些异样,“我只是...这张纸上写的‘心火刑金’,是什么意思?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药炉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叶尘示意付玉再次坐下:“这是中医五行理论的一种说法。心属火,肺属金,火能克金。
当人情绪郁结,心火过旺时,就会影响到肺的功能。很多顽固性咳嗽不只是呼吸系统的问题,
也与情绪压力有关。”付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羽绒服拉链。“所以您之前让我早睡,
不只因为休息...”“肝主疏泄,情绪不舒首先影响肝,肝郁化火,木火刑金,也会伤肺。
”叶尘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你最近除了工作压力,是不是还有些心事?
”风铃在门外轻轻晃动。付玉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纸片上,终于开口:“三个月前,
我订婚的女友悔婚了。她说我整天只知道工作,生病了也只会说‘忙完这阵就好’。
”他自嘲地笑了笑,“结果忙完这阵,人就没了。咳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加重的,
但我一直以为只是感冒。”李梦悄悄退到药柜旁,整理着并不需要整理的药材。
她听见叶尘说:“身体的记忆有时比心灵更诚实。咳嗽是肺在说话,
它在告诉你有些东西需要清理,不仅是痰,还有那些被压抑的情绪。”“这也能治吗?
”付玉的声音很轻。“药治三分,心治七分。”叶尘将那张泛黄的纸片轻轻推回去,
“这张纸既然到了你手里,就留着吧。我父亲写它时,年纪和你现在差不多。
”付玉离开时已是黄昏。李梦收拾着诊室,忍不住问:“叶老师,
您父亲他...”“去世十年了。”叶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渐亮起的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