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祖传老宅第一晚,我在阁楼发现一幅会动的肖像画。画中女子的眼睛每天偏移一毫米,
第七天她彻底转过头来——嘴角沾着我昨晚失踪妹妹裙子的碎花布料。
---陈默最后一只脚刚踏进门槛,身后那扇沉重的老式木门就吱呀一声,自己缓缓合拢,
严丝合缝,将门外七月下午白得晃眼的日光和黏稠蝉鸣一并截断。光线陡然暗下,
空气里浮动着经年累月不见阳光的灰尘气味,
还有一种更难以名状的、类似旧书受潮后散发的淡淡霉腐气,
混杂着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某种香料?陈默皱了皱眉,不太确定。总之,
这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带着与室外截然不同的阴凉,顺着裸露的皮肤爬上来。
眼前是一条狭长的门厅,光线来自高处几扇蒙尘的彩色玻璃窗,
红绿黄蓝的暗哑光斑斜斜投在深色木地板上,非但没有增添亮色,
反而让空间显得更加斑驳陆离,光影交界处模糊不清。地板是厚实的实木,
但踩上去感觉有些异样,不是松动,而是仿佛下面垫了层过于厚实柔软的东西,
脚步落下时几乎听不到回音,所有的声响都被吸走了大半。寂静,
一种被放大了的、拥有质感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这地方……真够‘祖传’的。
”妹妹陈玥从他身后探出脑袋,语气里倒没什么恐惧,更多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探险欲。
她今年刚高考完,青春活力无处发泄,
由一位远房姑婆遗嘱指定给他们兄妹、据说已空置几十年的老宅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浪漫想象。
她拖着行李箱咕噜噜往里走,鞋底与地板的摩擦声是此刻唯一的噪音源。“哥,你看这楼梯!
还有这扶手雕花!啧啧,电影里拍民国戏都不用另外搭景了。”陈默没接话,
目光扫过门厅两侧紧闭的房门,最后落在那道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楼梯很宽,
同样是一色的深褐木头,每一级台阶边缘都磨出了温润的弧度,扶手是厚重的实木,
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但不少地方已经缺损,露出底下颜色稍浅的木芯。
二楼以上的部分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看不真切。房产中介交给他们钥匙时,语焉不详,
只反复强调这房子“保持原样”、“很有历史价值”,手续齐备,
但关于具体细节、为何空置多年、甚至那位几乎没有往来记忆的姑婆,都一概不知,
神情间有种急于脱手的不自然。陈默当时心里就有些异样,但眼下租房市场紧俏,
这房子虽然老旧偏僻,面积却足够,又带着个不小的院子,最重要的是,它完全属于他们,
不用再担心房东涨租或突然卖房。对于刚刚辞职,打算用积蓄和赔偿金缓一口气,
同时照顾妹妹直到她大学开学的陈默来说,这诱惑太大。行李不多,
两人很快安置好一楼两间勉强算能住人的卧室——姑婆似乎生前只使用一楼部分。
家具大多蒙着白布,式样古旧得惊人,沉重的实木衣柜、梳妆台、架子床,
边角处雕刻着与楼梯扶手类似的纹样。陈默掀开白布时,扬起的灰尘在彩色光柱里狂舞。
傍晚时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老宅的瓦片和高处的玻璃窗上,更显得室内空旷寂静。
电路是通的,但灯光昏黄,总像电力不足般闪烁。兄妹俩草草吃了点带来的面包当晚餐。
陈玥依旧兴致勃勃,举着手机四处拍照,闪光灯在幽暗的房间里一次次爆开短暂的白光,
反而照出更多阴影里模糊的轮廓。“哥,你说阁楼上会不会藏着宝贝?小说里都这么写!
”陈玥擦着嘴角的面包屑,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天花板。楼梯尽头,
有一块颜色稍浅的方形木板,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黄铜锁扣,那应该就是通往阁楼的入口。
“明天再说吧,今天累了,先收拾睡觉。”陈默按了按太阳穴,
连日的奔波和环境的骤然变化让他感到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神不宁。这房子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连老鼠爬过的声音都没有。陈玥撇撇嘴,但还是听话地回了自己房间。夜里,
陈默睡得很不踏实。老旧的木床随着他翻身发出细微的呻吟,窗外的雨声时急时缓,
风穿过不知哪里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咽。他做了许多破碎的梦,
梦里总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不是威胁,只是一种冰冷的、持续的凝视。
有一次他猛地惊醒,似乎听到极轻的“嗒”一声,像是硬物轻轻磕在木头上,来自楼上方向。
他屏息听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和风声。也许是错觉,或者是老房子自然的响动。
他重新闭上眼,却再也没能真正入睡。第二天是个阴天。陈默醒来时头痛欲裂。
陈玥却起得早,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规划哪个房间做书房,哪个角落可以摆她的画架了。
“哥,那把锁锈死了,我弄不开,你来试试!”她指着阁楼入口。陈默找来工具,
费了些劲才撬开那把顽固的老锁。推开活动的木盖板,
一股更浓重的、混杂着尘埃、陈旧木头和那种奇异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还带着一股地窖般的阴冷。一架近乎垂直的木梯通向黑暗。他打开手机照明,率先爬了上去。
阁楼比想象中宽敞,但极度低矮,中间部分勉强能站直,四周则必须弯腰。光线极其晦暗,
只有屋顶边缘几处窄小的透气窗透进灰蒙蒙的天光,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尘粒。
里面堆满了杂物:破损的家具、摞起的箱子、裹着布的不知道什么形状的东西,
所有的一切都覆盖着厚厚尘土,织着蛛网。陈玥也跟着爬了上来,被灰尘呛得咳嗽。
“哇……这得清理到什么时候。”她的手机光柱乱晃。陈默小心地移动,尽量避免碰到东西。
阁楼虽然杂乱,但似乎有一种异样的“秩序”,不是被人精心整理过的那种,
而像是所有东西都被随意丢弃后,又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无形的力量微微调整过位置,
形成一种古怪的平衡。他的脚尖踢到一个硬物,低头一看,是个小巧的黄铜铃铛,
已经绿锈斑斑。就在他准备提议下去时,陈玥忽然“咦”了一声。“哥,你看那边墙上,
是不是挂着画?”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阁楼最深处,斜对着入口的倾斜屋脊下方,
确实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他走过去,手机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那幅画。
那是一幅真人大小的肖像油画,装在一副厚重的、雕刻着藤蔓与奇异鸟类纹样的深色画框里。
画中是一位年轻女子,穿着样式古旧、质地光滑的深色衣裙,
站在一个看不出具体环境的幽暗背景前。她的姿态端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面容……很美,
是一种毫无瑕疵、却缺乏生命温度的、瓷器般的美。肤色苍白,嘴唇是淡淡的樱色,
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颜色是一种极深的、近乎纯黑的棕,画师技艺高超,
竟在那种深色里点出了极其细微的高光,使得那双眼睛在手机光线下,仿佛真能反射微光,
幽幽地凝视着画外。不知怎的,被这双眼睛“看”着,陈默后背窜起一丝凉意。
画保存得异常完好,色彩鲜艳得与周围满是尘埃的环境格格不入,连画布都紧绷平整,
没有一丝裂纹或翘曲。“这画……有点怪。”陈玥凑近了看,声音压低了些,“画得真好,
可看着不舒服。她这眼神,怎么好像……在跟着人动?”“别自己吓自己。”陈默打断她,
但心里那点异样感却挥之不去。他移开手机光,不想再多看那画中女子的眼睛。
“估计是以前住这里的人。先下去吧,这里空气不好。”接下来两天,
兄妹俩忙于打扫一楼和院子,购置必要的生活用品。老宅慢慢有了点烟火气,
但那种沉滞的阴冷感始终徘徊不散,尤其在入夜后。陈默注意到,
陈玥似乎对那幅阁楼上的画产生了某种执念,好几次他看见妹妹站在楼梯口,
仰头望着阁楼入口的方向发呆,问她,她又只说在琢磨怎么布置房间。第三天下午,
陈默在院子里修剪疯长的野草,陈玥说想再去阁楼看看,找找有没有能用的旧物。
陈默叮嘱她小心。大约半小时后,陈玥下来了,脸色有些发白,
手里拿着一个空荡荡的、同样积满灰尘的相框。“怎么了?”陈默问。“没……没什么。
”陈玥把相框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觉得阁楼上挺冷的。那画……我好像觉得,
画里那女人的脸,跟我上次看的时候,有点不一样了。”“灰尘光线造成的错觉吧。
”陈默不以为意。但当晚,陈默自己却做了决定。他趁陈玥洗澡时,拿上手电筒,
再次独自爬上了阁楼。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驱使他这么做。他径直走到那幅肖像画前,
用手电光仔细照射。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女子依旧苍白美丽,眼神幽深。
陈默盯着看了半晌,甚至凑近去观察画布的纹理和颜料的裂纹尽管几乎没有,一无所获。
他暗笑自己多疑,准备离开。就在手电光柱从画中人脸上移开,划过她交叠的双手时,
他的动作顿住了。画中女子右手食指的指尖,原本应该是自然弯曲,与其他手指和谐并拢。
但现在,在明亮稳定的手电光下,陈默清晰地看到,那食指的指尖,
似乎极其轻微地……翘起了一点点?指向了她身体左侧的黑暗背景?不可能。一定是角度,
或者之前没看清。陈默心脏突地一跳。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凑得更近。没错,
那一点点翘起的弧度非常细微,但确实存在,
指甲的色泽和光影都随着那弧度有了连贯的变化,不可能是颜料剥落或污渍。
他猛地退后一步,手电光晃动,画中人的面容在光影摇曳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态。
阁楼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冰冷的感觉顺着脊椎爬升。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阁楼,重新锁好盖板,尽管他知道那把锁已经坏了。回到自己房间,
他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平复呼吸。是心理作用,一定是这两天太累,
又被这老宅的气氛影响了。他努力说服自己。第四天,他装作若无其事,
但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瞥向楼梯上方。陈玥似乎恢复了正常,
哼着歌在厨房尝试用老旧的灶具煮面。下午,陈默需要去几公里外的镇子采购些东西,
问陈玥去不去,陈玥摇头,说约了同学视频讨论志愿填报。陈默独自开车前往。镇子不大,
略显冷清。在五金店买东西时,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
听说他住在山腰那栋孤零零的老宅,脸上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犹豫再三,
还是压低声音说:“那房子……唉,好久没人住了。你们是城里来的,不懂。
晚上……关好门窗,早点睡。有些东西,别看,别问。”陈默心里一紧,追问详情。
老人却像惊觉失言,连连摆手,岔开话题,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回去的路上,
老人的话和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不断在陈默脑海里回放。傍晚回到家,
陈玥已经“视频”完了,正坐在客厅一张老沙发里玩手机,神情有些恹恹的。“聊得不开心?
”陈默问。“没有,就是有点累。”陈玥揉了揉眼睛,“可能昨晚没睡好。哥,
我今晚早点睡。”夜里,陈默再次失眠。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万籁俱寂。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比前两晚更清晰,更具体,仿佛那视线有了重量,
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房门上。他想起阁楼那幅画,画中女子幽深的目光。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浑身发冷的念头冒出来:她在看。看这栋房子,看他们。第五天清晨,
陈默被陈玥的一声惊叫吓醒。他冲进妹妹房间,陈玥指着窗户,
脸色惨白:“有……有鸟撞在玻璃上,血……好多血……”窗外干干净净,只有几片落叶。
玻璃上没有任何撞击痕迹或血迹。陈玥坚持说自己看见了,描述得活灵活现。陈默安抚着她,
心里却越来越沉。他想起陈玥说画中女子脸不一样了,想起自己看到的指尖变化。不是错觉。
至少不全是。一种急迫的冲动促使他再次上楼。他必须确认。他拿来一卷皮尺。
阁楼依旧阴冷尘埃。他径直走到画前,
打开手机里储存的第一天无意中拍下的、带有画幅角落的照片当时是为了拍一件家具,
画在背景里,然后拉开皮尺,小心翼翼地从画框内侧边缘开始测量。眼睛的位置。
数据冰冷而残酷。画中女子右眼瞳孔的中心点,到画框左侧内缘的垂直距离,
比照片中显示的位置,偏移了大约两毫米。左眼亦是如此。极其微小的变化,
若非精确测量对比,根本无从察觉。不是整体画面位移,是眼睛在画布上“移动”了。
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皮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画中女子依旧静立,
唇角那丝似有若无的弧度,此刻看来充满了冰冷的讥诮。他猛地转头,
手电光扫过阁楼堆积的杂物。光线所及,那些破旧家具、蒙布箱笼的阴影扭曲晃动,
仿佛蛰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形骸。他的目光落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上,柜门虚掩,
里面似乎塞着东西。他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是几本厚重的、皮革封面已经破损开裂的册子,像是账簿或日记。他抽出一本,
吹开灰尘翻开。纸张脆黄,墨迹深褐,是一种劲瘦而略显凌乱的字体,
记录着日期、天气、一些琐事和……大量关于绘画技法的讨论,夹杂着许多情绪低落的句子。
“四月十七,阴。终日枯坐,笔涩意滞。美易逝,形易朽,如何留住那一瞬的光彩?
镜花水月,徒劳耳。”“五月初三,雨。访古寺,见壁画斑驳,神佛面目漫漶,
然其气韵犹存,似超脱时光。心有所动。”“六月廿一,晴热。实验新研之颜料,
以茜草、赭石配以南洋奇香之油脂,反复熬制,色泽果然温润持久,异香扑鼻,经月不散。
然用量需慎,气味久闻令人神思恍惚。”“七月初九,夜。无眠。月色如洗。偶见飞蛾扑灯,
焚身刹那,翅翼纹路毕现,有种惊心动魄之‘真’。生命燃烧之璀璨,或可入画?
……荒谬念头。”翻到后面,笔迹越发狂乱,内容也更加诡异晦涩,
充斥着大量意义不明的符号、涂抹,以及一些令人极度不安的只言片语。“……找到了!
古老契约……以血为引,以魂为锚……不止于形似,乃夺其神,固其魄……画成之日,
即共生之始……”“代价……必须的代价……鲜活者……亲近者……目光是桥,
血脉是引……七日一窥,
她在看着……我知道她在看着……无处不在……镜子、水面、甚至光中的尘埃……我看到了,
她也看到了……”“错了?不!不可能错!
尺……”“不要看她的眼睛……不要……”最后几页几乎被疯狂的涂鸦和重复的警告语占满。
陈默看得心惊肉跳,背脊发凉。这个不知名的记录者很可能是宅子以前的主人,
一位画师似乎在尝试某种禁忌的绘画方法,试图捕捉甚至禁锢“生命”或“灵魂”于画布,
追求永恒,并为此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而“七日”、“眼睛”、“注视”这些关键词,
像冰锥一样刺进陈默的脑海。他猛地合上册子,胸口剧烈起伏。画中女子的目光如有实质,
黏在他的背上。他踉跄着下楼,反锁了自己卧室的门,将那些可怖的册子塞进抽屉最深处。
他不敢告诉陈玥,她已经被影响,不能再增加她的恐惧。
第七天……日记里提到的“七日”循环,像一道催命符悬在头顶。今天,是发现画的第四天?
还是算上发现那天?他脑子乱成一团。第六天,陈玥的精神更差了。
她总说听到阁楼有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刮擦木板,
又说院子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傍晚时好像站着个人影,看过去又没了。她开始害怕独处,
紧紧跟着陈默,眼神里时常流露出一种惊惶的空洞。陈默自己的不安也达到顶点,
他发现自己也开始出现幻听,总感觉有人在耳边极轻地叹息,
呼吸间似乎总能闻到那股阁楼上的奇异香料味,越来越浓。下午,他强迫自己冷静,
梳理线索。日记、画的异常、陈玥的症状、镇上老人的警告……这一切都指向阁楼那幅肖像。
它……是活的?或者里面困着什么?第七天会发生什么?画中人“彻底转过来”?
那意味着什么?必须做点什么。他想到破坏那幅画,但又畏惧可能引发的未知后果。
日记里提到“契约”、“共生”,盲目破坏或许更危险。他想带陈玥立刻离开,但天色已晚,
山路难行,陈玥状态极差,而且……那种被锁定的感觉如此强烈,
他怀疑他们是否能顺利走掉。傍晚,他做了个决定。他去阁楼,用厚重的黑布,
将整幅画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钉死在画框上。做完这一切,他略松了口气,
仿佛暂时隔绝了那道视线。当晚,似乎平静了些,陈玥甚至勉强吃了点东西。但深夜,
陈默再次被声音惊醒。不是幻听。是极其清晰的、硬底鞋子踩在老旧木地板上的声音,
从阁楼的方向传来。咔哒……咔哒……缓慢,规律,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向下。
停在了二楼他们主要使用一楼与一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处。陈默浑身血液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