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焚时值深夜,黑色的天幕中星辉点点,一弯明月躲在淡薄的孤云后面,
仅能看到一抹朦胧的白色轮廓。西京洛阳,南市建春门附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怀仁坊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火势映得亮如白昼。熟睡的百姓被惊醒,敲锣打鼓奔走相告,
端盆提桶四处找水,配合衙署巡使一同救火。半个时辰之后,大火被扑灭。
宣德郎佘元也参与了救火,此刻正灰头土脸地站在一边,跟其他百姓一起伸着脖子观望。
洛阳军巡使正在差人清理现场,佘元迫切地想知道是否有人伤亡。过了一会儿,
军巡使从废墟中出来,他身后的巡卫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有人死亡,
让佘元的心凉了半截,果断将其拦住:“我要看一眼死者是谁。”军巡使叹了口气,
苦笑道:“大火烧死的人基本都一个样,焦糊漆黑,容貌无法分辨,
死者身份需要进一步调查才能知晓。”说归说,他却没有拒绝佘元的要求,
命人把尸体抬到一边,将白布掀起一角。在这个角度,只有他和佘元能看到那名死者。
仅一眼,就让佘元之前的侥幸心理全都崩溃,他顿觉头晕目眩,
要不是军巡使眼疾手快把他扶住,他可能当场瘫倒在地。“佘大人,您怎么了?
”军巡使不解地问。佘元深吸口气,摆了摆手:“没事,你把尸体抬走吧!
”军巡使不明所以,却也不好多问,带着人离开了火灾现场。随着他的离去,
周围的百姓交头接耳地议论了一番,然后也都散去了。佘元失魂落魄地走进废墟。
烈焰褪去余温尚在,缕缕青烟从焦黑的瓦砾中升起,还能感觉到一阵阵随风而来的闷热。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在脑海中思索这起突发事件的蛛丝马迹,然而此事就像一团乱麻,
似有无数个头绪,却一个也抓不到。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侧方传来:“真是奇怪啊!
”佘元急忙转身,看到右侧站着一个男人。此人与他年龄相仿,儒雅俊秀,却比他更有精神。
他穿了一身朴素的衣服,温和平静,眉宇间竟又带着一丝孤傲。深更半夜,火灾已熄,
百姓都回家睡觉了,这个人却独自留在这里,这种怪异的行为让佘元既诧异又警惕,
皱眉道:“有什么奇怪的?”那人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你第一句会询问我是谁。
不过也对,你从来不关心人,只关心事件。”佘元没有反驳,因为那人说得对。
在他的观念中,人的重要往往来自他所做的事,所以关注事件本身比关注人更直接。当然,
此人说出了这一点,证明了解过他,这让他更加在意对方出现于此的用意。
那人继续道:“一共烧毁了三户民居,其中两户是空宅,死者在中间民居的床上被发现,
这难道不奇怪吗?”“你到底要说什么?”佘元有些不耐烦。那人收敛笑容,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中多了一丝冷漠:“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佘大人是聪明人,
一定会查到想要的结果!”说完,他转身欲走。佘元当然听明白了,这是谋杀。
在他确认死者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点,所以完全没有惊讶。他要知道更具体的,
这件事关乎着很多人的生死存亡。然而,对方似乎不打算继续说了,这让他又急又恼,
冲过去想要抓住对方,结果扑了个空。那人跳上了房顶,居高临下望着他,
平静地说道:“在下沈文羽,受人所托,来为你指点迷津,还会再见的,不必急于一时。
”一阵风吹过,优雅的身影从房上消失。佘元悲愤交加,对着断壁残垣踢了一脚,
痛感由脚趾向上蔓延,疼得他仰望夜空发出一声惨烈的长啸。今日是后周显德元年,
二月初十。二、此间宣德郎是文散官,没有任何实权。对佘元来说,
这种官衔其实是一种伪装。他的真实身份,乃是五间司主事。枢密院掌管全国军事,
情报向来是军事第一要务,五间司便是秘密的军情机构。所谓五间,
来自《孙子兵法·用间篇》,
原文是“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五间俱起,
莫知其道……”五间之间的区别并不明显,因间和内间都是用敌方的人做间谍,
反间则是用敌方间谍行间谍之事。生间与死间,包含上面三种间谍,
仅在间谍是否存活进行区分。佘元不是间谍,同时也是最大的间谍,他不参与间谍事,
却知晓间谍事,还要为间谍善后。十日前,五间司接到消息,
潜伏在北汉的十名生间身份暴露,牺牲九人,剩余一人携带重要军情逃离太原。
生还的这位叫方剑平,洛阳的游探发现了他的行踪,第一时间上报。
枢密使命令佘元前往洛阳,找到此人,将军情带回开封。奇怪的是,佘元来到洛阳已经十日,
竟然没有联系上这个人。他甚至感觉到,方剑平在刻意躲着五间司。
直到怀仁坊起火前的一刻,佘元才通过游探确定了方剑平的落脚地。他连夜从北市赶过来,
刚过洛水就看到了冲天的火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袭上心头。火被扑灭,担心变成了现实。
被烧死的那个人,正是五间司安插在北汉的间谍方剑平。军巡使说的没错,
烧死的人看不出容貌,但佘元毕竟不是普通人,他对每个间谍的特征了如指掌。
方剑平右手小指断了一半,左肩的五间司印记还隐约可见。所以,他一眼就认出了死者身份,
同时知道这起大火不是偶然。这一夜,佘元几乎没睡觉,他一直守在洛阳署,
等待洛阳令的调查结果。负责此案的军巡使清晨才回来,
交了一份对佘元没什么用处的报告:方剑平的死亡,是蓄意谋杀。仵作验尸之后发现,
他是先被鸩杀,而后才被火烧。火灾烧毁了三户民居,其中两户是空宅,
原本的住户是在起火前一天搬走的。军巡使说完之后就退下了。洛阳令危襟正坐,端起茶杯,
侧目望着佘元:“元兄,你怎么看?”佘元摇头叹气:“看不出来什么。”洛阳令喝了口茶,
微笑道:“都杀人了,还放火干什么?而且,他提前使邻居离开,这是不想牵连无辜,
说明杀人凶手不是冷血的人。”佘元脸色铁青,烦躁道:“我不关心他是什么人,
也不关心他是谁,我只想知道,死者在洛阳这段时间,都跟什么人有过交集。
”杀人之后还放火,这是要烧毁可能存在的情报。佘元深知这一点,但不能跟洛阳令直说。
毕竟,他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是绝对保密的。方剑平只身来到洛阳,而不是去都城开封,
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北汉那边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深藏多年的间谍会暴露,至今还是谜团。
佘元想到了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原因,因此谁也不敢相信。这时,洛阳令干笑几声,
随后道:“元兄,你我是同窗故友,按理说我不该质疑你,但对于此案,
你的表现与你宣德郎的身份不符。冒昧地问一句,你在为谁效力?
”佘元回答得非常迅速:“大周天子。”洛阳令何等聪明之人,瞬间就洞悉了此话的份量,
没有继续询问,自言自语道:“先帝故去,陛下正月才登基,
对大周虎视眈眈的国家确实需要防范。”他抬起头,盯着佘元道,“军巡使邓泽纯精明干练,
从此刻起,他归你调遣。”正说着,邓泽纯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道:“禀报大人,
西市棺材铺的掌柜来到衙署,要求收殓火灾死者。”未等洛阳令发话,
佘元“噌”的一下跑了出去。邓泽纯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满脸诧异,
将目光投向洛阳令。“去吧,现在你归他管。”洛阳令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别多问,
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三、有知佘元与棺材铺掌柜简单交流一番,了解到了大概情况。
五日前,方剑平在西市定了一口棺材,付了定金,并且把住址告诉了掌柜,一旦他不幸遇难,
要求对方把尸体收殓。这件事不太正常。方剑平知道会死,却没有躲避。而且,
他只付了定金,他因火灾死亡,剩下的钱谁来付?棺材铺掌柜告诉他:“那人说了,
棺材的尾款由广利坊有知商行来付。”掌柜的这句话,
让深陷无尽黑暗的佘元看到了一丝曙光。方剑平住在南市,却在西市定棺材,
这个反常的举动一定是要传达什么不能明说的信息。由此延伸出一种可能:他来到洛阳之后,
遇到了某种困境,不得已,才由生间变成死间,用另一种方式将北汉的情报传递给五间司。
这样一来,出现了另一个问题:有知商行凭什么为方剑平支付棺材尾款?
佘元叫邓泽纯与他一起前往西市,他要去会一会这家商行。至于棺材铺那边,
仵作虽然验尸完毕,但是案子没调查清楚,为了防止遗漏线索,暂时还不能将尸体收殓,
只能先让他们先回去。有知商行在广利坊,紧挨着西市,是一个大院子,最中心是一座高楼,
有三层,雕梁画栋,非常雄伟。两侧是一些厅堂,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佘元站在门口,
望着那两座守门石兽,问邓泽纯:“这家商行是做什么生意的?
”邓泽纯答道:“瓷器、茶叶、布匹……”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往左右看了看,
压低声音道,“还有情报。”“情报?”佘元一怔,有些难以置信。
邓泽纯点头:“所有明面上的生意都是伪装,有知商行的真正营生就是倒卖情报。
”“你是怎么知道的?”佘元倍感讶异。既然有伪装,那肯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尤其是官府中人。“这是公开的秘密。”邓泽纯坦言道,“令尹大人也知道。
情报贩子是无法杜绝的,让它存在于官府的监控中,总比深埋地下要好得多。”“有道理。
”佘元不再多说,直接往里面走去。刚走进院门,迎面迎来一个人。这人穿着一身绸缎,
体型削瘦,白面微须,双目闪烁精明的光,一看就是精于算计之人。他满脸堆笑,
对二人拱手道:“二位大人有什么指教?”佘元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自己的衣着,
此时他穿的是极其普通的粗布麻衣,不禁疑惑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人笑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为知也。我们这里叫有知,
自然知晓别人不知之事。”他说了一堆废话之后,瞬间转入正题,“怀仁坊大火烧死一人,
棺材铺掌柜去衙署收殓尸体,一定会提到有知商行。因此,我预感官府有人要来,
在此恭候多时了。至于猜出你们的身份,这不是难事,
但凡对官家和寻常百姓的举止神态有一定了解的人都能做到。”“阁下怎么称呼?
”佘元不喜欢这个狡黠的人,语气中透着一丝冷漠。“不敢当,小人胡吉胜,
是这家有知商行的掌柜。”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随我来。
”三人直接上了高楼,最上面一层靠窗户的位置有一间雅室,里面备了一桌酒席。落座之后,
胡吉胜给佘元和邓泽纯倒满了酒,却没有举杯,先是叹了口气,而后直言道:“不瞒二位,
方剑平的死与有知商行无关。他之前来找我,要求用一份重要情报换钱,
前提是我要先付定金。在商言商,我就把钱给了他,还签了一份契书约定此事,结果呢,
他却拿着钱消失了。在这种情况下,最不想他死的就是我们。”什么都没问,他就全招了。
佘元本想从有知商行倒卖情报这一点着手试探,可是这位精明的掌柜,
竟然用洗清杀人嫌疑这种方式把一切主动交代,封死了所有的切入点。可惜的是,弄巧成拙,
这让佘元更加确信,有知商行一定有问题。四、言谋方剑平临死之前阴了有知商行一笔钱,
这种看似合理的行为实则非常不合理,如果他要留下线索,那份契书将是关键。
“契书在哪里?”佘元直接索要。有知商行虽说是情报贩子,但终究是民营机构,
面对官府的要求,胡吉胜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而且,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点,
事先将契书准备好,递给了佘元。佘元以最快的速度浏览一遍。这是典型的约定契书,
行文非常简要,内容与胡吉胜说的没有出入,大概内容是:方剑平有一份来自北汉的情报,
以三十两的价格卖给有知商行,要求先支付定金十两,两日后将情报以书信形式送上。
佘元微眯着眼,冷漠且严肃地问道:“你买下情报,打算卖给谁?”“没有具体买家。
”胡吉胜答道,“倘若与大周有关,我们将第一时间上报官府。如果与大周无关,
再根据情报内容联系相关买主。”这是一个敷衍的回答,佘元当然不会相信,
冷笑道:“胡掌柜,你们有知商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未等对方说话,继续逼问,
“你连情报的指向都不知道,就肯支付定金?在商言商,你的这个行为不太像商人,
更像大善人。”“获取情报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堵伯,广撒网捞大鱼,难免会有空网的时候,
但只要捞到一条,之前的投入就都值得。”胡吉胜从容应对,回答得滴水不漏。“也对。
”佘元也笑了起来,“既如此,就不打扰了。”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美味佳肴,站起身来,
“这顿饭留着吧,等方剑平的事情了结,我们再一醉方休。”胡吉胜没有挽留,
将他们送出了院子。二人走在城西的大街上,邓泽纯问道:“佘大人,现在怎么办?
”佘元边走边说:“这个胡掌柜跟南唐有关,你把他盯死,从现在起,
我要知道有知商行的所有的活动。”“南唐?”邓泽纯愕然道,“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是我看出来的。”佘元停下脚步,遥望广利坊的方向,“是方剑平查出来的。
刚才的契书,内容是方剑平亲笔所写,他用了一种特殊的‘符书’,没有对应的‘密钥’,
看起来就是字面表达的意思,但若通晓相同‘密钥’的人进行解读,会得到其他的信息。
”说到这里,佘元的脸色比较凝重,眉宇之间尽是不解之色。方剑平既然留有加密文字,
为什么不把北汉的情报传达出来,而是将目标指向了南唐?邓泽纯谨记洛阳令的话,
没有追问佘元通晓密钥的原因,简单地回了一句:“卑职马上联系有知商行的内线,
盯死胡吉胜。”佘元点了点头。突然,他的脑中白光一闪,一个重要的线索转瞬即逝,
他想抓住,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纠结了片刻,他只好放弃,垂头丧气的向前走去。
吃过午饭之后,邓泽纯去安排有知商行盯梢的事,佘元一人回到驿馆。刚推开门,
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俊秀的男人,脸上始终挂着温和且淡漠的笑容。
“怎么是你?”佘元大惊,“你是怎么进来的?”沈文羽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
右侧前襟绣着一些绿色的竹叶,他忽略了佘元的问题,
开口就是一个暴雷:“胡吉胜是无辜的。”“你在跟踪我?”佘元又惊又怒。
沈文羽道:“我来,是为给你指点迷津,至于你怎么想,我并不关心。你我不是朋友,
我是受人所托,仅此而已。”“何人所托?”佘元追问。“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沈文羽道,
“不要着急,迟早你会见到。”说完这句,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厉,叹了口气,
“言归正传!正月二十九,也就是五间司北汉间谍全军覆没的那天,
洛阳城怀仁坊发生了一起凶案。”“怀仁坊?”佘元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点。“没错,
就是方剑平被烧死的那个地方。”沈文羽道,“当然,并不是真的在相同的地方,
当时的案发地,与火灾现场隔了三个胡同。”佘元眉毛一挑:“然后呢?
”沈文羽道:“然后就该你去查了。”“我不相信你。”佘元直言不讳。
沈文羽冷笑:“随便你。”五、血雾佘元从沈文羽那似近实远的语气中,
感受到了此人对他的厌恶之意。他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意欲何为。既然来相助,
却又不坦诚相告,既然如此不情愿,又何必来此相见?他不善于去了解某个人,
也没兴趣去了解。他所关心的重点是此人带来的信息,也就是那起凶案。因此,
这一次他没有阻拦沈文羽离去。五间司潜伏在北汉的间谍尽数暴露被诛,这是极其秘密的事,
连佘元都不知道具体的日期。沈文羽却准确地说出了正月二十九,
可见此人的情报网比他这位五间司主事还要高明。如此一来,他的话应该可信。
佘元马上去见洛阳令,他要知道那起凶案的所有细节。
洛阳令正在和由泽州前来的洛阳防御使商讨军情,没空见他,
就把这件事推给了洛阳署刑房典吏。刑房典吏得知佘元的来意之后,找出相关卷宗,
讲解道:“凶杀案发生在晚上。死者叫卢窑,四十九岁,是一位绸缎商。
他死在怀仁坊的一户民居里,熟睡中被杀,身中五刀,每一刀都准确地扎在心脏位置。
”“为什么强调民居?”佘元不太明白。“案发现场不是卢窑的家。”刑房典吏解释道,
“他家在洛水以北,是一个很大的院子。之所以会在怀仁坊居住,
是因为这位卢老爷在外面养了一个妾室。”洛水贯穿全城,将洛阳南北隔开。怀仁坊在南城,
紧挨着东边建春门,绸缎商卢窑的家在北城。佘元稍加思索,冷笑道:“凶手是那个小妾吧!
”刑房典吏点头:“是,可惜没抓到。”意料之中的事,佘元并不惊讶。卢窑是城北富贾,
不论出于什么理由,都没必要在城南那个偏僻的怀仁坊买房子养女人。提出在这里居住的,
肯定是那个小妾。卢窑在睡梦中被杀,她是第一嫌疑人。反过来推测,
她所做的一切应该就是为了杀掉卢窑。既如此,她就不会在现场停留,
甚至早就想好了脱身之法,抓不到才正常。这起案子唯一的疑点是动机。
刑房典吏摇头道:“没查出来。我们向街坊打听过,这位卢老爷性情和善、出手阔绰,
对小妾也是言听计从,真的不知道那女人为何会下此毒手。
”“会不会是商业竞争对手雇凶杀人?”佘元提出一种可能。“不会。”刑房典吏肯定道,
“洛阳的商业自成体系,大额交易都委托商行出面,商户被隐藏在后方,即便有竞争对手,
他们彼此之间也不知道谁抢了自家生意。半年来,卢窑的绸缎买卖都是有知商行在处理,
报复不到他本人的身上。”有知商行,再一次听到这四个字,佘元如醍醐灌顶一般,
马上问道:“这半年,卢窑没少去南唐吧?”“这你也知道?”刑房典吏先是诧异,随后道,
“南唐是文人雅士的聚集地,不论是做衣服还是装裱书画,卢家的绸缎都是上品。因此,
南唐是卢窑的主要销货地。他作为大掌柜,隔三差五会去一趟,为的是给达官显贵送礼,
让生意做得更大一些。”“我明白了。”佘元道了声谢,而后离开衙署。回到驿馆之后,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这起凶案不是独立存在的,背后肯定与情报有关。
绸缎商卢窑的身份存疑,要么他是南唐的间谍,要么他是打入南唐的我方生间。这时,
敲门声响起。来人是邓泽纯,进门就说:“胡吉胜秘密会见了一个人,
我觉得有必要让您知道。”“直接说结果。”佘元深感疲惫。邓泽纯凑近了一些,
压低声音:“是一名女人,叫李兰心。此人你可能不认识,但衙署上下没人不知道,
她是近期发出的海捕公文中赏金最高的一位。按理说我应该直接安排抓捕,
只是考虑到……”他顿了一下,似有些犹豫,“此人身份不简单,
或许与您正在调查的事有关。”“通缉犯?”佘元沉吟道,“密会胡吉胜,难道要倒卖情报?
”随后,他一边踱步,一边低声呢喃,“情报、犯人、胡吉胜……南唐?”他止步,
将目光移回邓泽纯身上,“李兰心就是正月二十九日怀仁坊杀人案的疑凶,
绸缎商卢窑的小妾,对吧?”邓泽纯惊讶道:“这您都知道?”佘元没心情回答这种问题,
命令道:“告诉你的内线,我要知道具体的谈话内容。”六、探魂事情变得复杂了。
有知商行也好,卢窑、李兰心也罢,都与南唐有关。方剑平用棺材铺做引子,
将佘元引向胡吉胜,通过契书,也将矛头指向了南唐。佘元来洛阳的任务,
是要获得北汉的军事情报。事到如今,一切都南辕北辙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
每一件都很可疑,可就是无法找到核心的点。或者说,方剑平以死为间,
到底想要传达什么信息?佘元在五间司待了四年,从没有这般难受过。更难受的是,
邓泽纯离开驿馆后,三天没露面。佘元实在等不了了,就去衙署寻找。结果,
既没见到洛阳令,也没找到军巡使。接待他的,还是那位刑房典吏。不过,因祸得福,
刑房典吏说了一个重要信息:“在调查卢窑被杀案的过程中,他的账房先生提起过一个人。
我当时没在意,上次和你说完,我又回去想了想,觉得这个人的行为太不合理,甚至怪异。
”“具体说说。”佘元来了兴趣。“那我就复述一下账房先生的原话吧!
”刑房典吏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地学道,“在老爷去世的前三天,
一个身体健壮的男人来到布庄,要和他做一笔生意。大额生意都由商行代理,
来布庄的都是散户,老爷一般不亲自接待。那个男人似乎明白这一点,
在我们没有做出任何因应的情况下,紧接着说了一句‘把你的秘密卖给你’,
然后老爷的脸色就变了,请他到内堂聊了一会儿,还给了他五十两银子。”佘元深吸口气,
脸色非常沉重:“那人叫方剑平是吧?”刑房典吏瞠目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行了,我知道了。”佘元此时的感受非常糟糕,就像有人在额头敲了一棍子,
整个脑袋都嗡嗡响,像要炸开一样剧痛无比。方剑平从胡吉胜那里骗了十两定金,
又从卢窑这里讹了五十两银子,他到底要干什么?卢窑的秘密是什么,
方剑平又是怎么知道的?佘元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方剑平的鬼魂招出来问个清楚。可惜的是,
他活在一个真实的人间,没有那种奇妙的巫术。离开衙署以后,
佘元像丢了魂儿一样在大街上转悠。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一个算命摊。
不知道是之前起了迷信的心思,还是就想迷信一回,他竟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算命先生问道:“想算什么?”佘元垂头丧气,也没看那人,随口道:“他去讹诈钱财,
到底为了什么?”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根本不是对别人说的,而是自言自语。“当然是为了钱。
”对方笑道,“你不了解人,所以总想从事件层面去揣测,殊不知,
并不是所有人都活在事件中。”佘元一愣,急忙抬头。果然,所谓的算命先生,
竟然是那个熟悉的陌生人。这一刻,佘元出奇地冷静,发出一串阴沉的笑声,
说道:“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沈文羽打开折扇,轻轻摇动:“我跟你没有交情,
自然不会叙旧。既然你问到了点子上,我就告诉你一件事。方剑平从太原回来,
不是直接来到洛阳,中途还到过泽州,当时他被追杀,有一个车夫救了他,因为此事,
那个车夫死了。”“然后呢?”佘元追问的时候,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生怕他没说完就走。沈文羽厌恶地挣脱了两下,没挣脱开,叹息道:“你不用这样!
我要是真想走,你这手非但留不住我,而且还会折断。”佘元果断松开了手。
沈文羽整理了一下衣袖,继续道:“车夫姓吴,唯一的亲人是他妹妹吴雪梅,就住在怀仁坊。
”“你是说……”佘元恍然大悟,“方剑平到处弄钱,是要送给这个车夫的妹妹?
”“我刚从泽州回来,基本可以确定。”沈文羽似笑非笑,“不过,
这件事是否与你要的情报有关,我就不得而知了。”佘元不相信,
试探地问:“你真的不知道?”“告辞!”七、断线佘元没有找到吴雪梅。更离奇的是,
根据衙署的户籍记录,吴雪梅的家,就是方剑平被烧死的那户民居。调查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军巡使邓泽纯终于出现,带来了有知商行那边的消息:“终于弄清楚了,
李兰心不是贩卖情报,他是要从胡吉胜那里得到卢窑的情报。难以想象,
这位卢老爷打着经商的幌子,居然搞到了‘江淮水军布防图’,更没想到的是,
李兰心竟然是南唐的间谍。”佘元蹙眉道:“卢窑早有防备?”“是的。”邓泽纯点头,
“不过,他是出于有备无患的想法,并不是真的防着某个人,要不然李兰心也没机会下手。
”佘元思考了片刻,沉吟道:“这份情报事关重大。一旦南唐得知防御图泄露,
及时调整水军策略,情报也就没用了。所以,李兰心的行为很古怪。
她完全可以回江宁府上报此事,为什么冒险留在洛阳,一定要拿到手呢?
”“她是悬赏缉拿的要犯,想走恐怕不容易。”邓泽纯提出一种假设。
佘元摇了摇头:“人走不了,信还回不去吗?
除非……”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除非她不是南唐的正牌间谍,
只是靠情报换好处的游探。可是这样一来,她就没必要急于杀死卢窑了。佘元抬起头,
盯着邓泽纯:“你消失了三天,只是为了此事?”邓泽纯叹了口气:“胡吉胜非常难对付,
我们的内线都被他斩了,我必须找一个他最不会怀疑的人充当内间,这需要花精力去收买。
”“直接办他。”佘元斩钉截铁地说,“我这就去衙署见令尹大人,
用你掌握的证据申请查封有知商行。对于胡吉胜这种人,我们没必要奉承。尤其是李兰心,
要在她把防御图泄密这事回报南唐之前将其抓捕。”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这事恐怕很难办。”房门被推开,
进来的这位把佘元和邓泽纯都惊住了。洛阳令亲自来访。
他微笑着对邓泽纯道:“你先去忙吧!我和元兄单独聊聊。”邓泽纯应了一声,离开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