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五年的选秀,是在秋猎之后举行的。据说皇帝萧彻在围场遇险,
被一只通体金羽的巨鸟所救。那鸟翼展丈余,阳光下金光灿烂,在皇帝遇袭时俯冲而下,
击退刺客后振翅而去,只留下一枚金羽,落在萧彻掌心。此事传为奇谈,
钦天监上书称此乃“吉兆”,主“凤仪天下”。于是本该停办的选秀重新开启,
且下了一道特旨:不论家世品级,凡有异术异能之女,皆可参选。
顾云舒就是凭这道特旨进宫的。她父亲是江南织造局的一名工匠,母亲早逝,自幼随父学艺,
练就了一双巧手,能织出流光溢彩的“云锦”。送选时,她呈上的是一幅《百鸟朝凤》锦,
阳光下一照,锦上的鸟儿仿佛活了过来,振翅欲飞。但真正让她入选的,是那双眼睛。
选秀那日,皇后亲自主持。轮到顾云舒时,她垂首行礼,皇后却让她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
皇后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你的眼睛”顾云舒不解。她的眼睛怎么了?从小,
旁人都说她的眼睛生得好,清澈透亮。可此刻皇后眼中,竟是惊恐?“带她下去。
”皇后稳住心神,对嬷嬷吩咐,“安排在撷芳殿。”撷芳殿在西六宫最深处,
原是前朝一位失宠妃子的居所,废弃多年。顾云舒住进去时,殿内积尘寸许,蛛网遍布。
但她不介意,反而喜欢这里的清静。她不知道,就在她入住撷芳殿的当夜,
皇后急召钦天监监正入宫。“那双眼睛,你可看清楚了?”皇后声音发颤。
监正躬身道:“回娘娘,确是‘金瞳’。只是金羽现世,金瞳入宫,恐非吉兆啊。
”“本宫当然知道!”皇后咬牙,“二十年前,金瞳女祸乱宫闱,险些动摇国本。先帝下旨,
凡金瞳者,杀无赦。如今怎又出了一个?”“许是天命难违。”监正低声道,
“皇上遇金羽所救,又逢金瞳入宫,此中关联,恐非偶然。
”皇后沉默良久:“此事不得外传。那个顾氏,先留着。本宫倒要看看,她能翻起什么浪。
”顾云舒在撷芳殿住了三日,无人问津。第四日,一个小宫女来送饭,
偷偷告诉她:“顾姑娘,听说皇上要见您。”“见我?”“嗯。说是要看您织的云锦。
”顾云舒心下疑惑,但还是准备了织机和丝线。午后,太监来传,领她去了乾清宫。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帝萧彻。他坐在御案后,约莫三十出头,面容俊朗,
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见她进来,他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你就是顾云舒?”“民女在。”“抬起头来。”顾云舒抬头,与他对视。萧彻忽然站起身,
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道:“果然是金瞳。”金瞳?顾云舒愣住。
她的眼睛怎么了?“你不知道?”萧彻看出她的茫然,“你的瞳孔,在阳光下会泛金色。
”顾云舒摇头。她从未注意过。萧彻回到座上,示意她起身:“听说你会织云锦,
织给朕看看。”顾云舒应下,在偏殿摆开织机。她选了金线、红丝、银缕,手指翻飞,
梭子穿梭。萧彻就坐在一旁看着,目光从织机移到她的眼睛,若有所思。一个时辰后,
一幅《金羽朝阳》图完成。锦上,一只金羽凤凰展翅高飞,朝阳映照,金光灿烂。更奇的是,
锦面会随光线变化,凤凰仿佛在动。萧彻抚摸着云锦,眼中闪过惊艳:“巧夺天工。顾云舒,
你可愿留在宫中,专为皇家织锦?”顾云舒犹豫。她进宫本非自愿,是地方官为讨好皇帝,
硬将她送来的。她只想早日出宫,回到江南,过平凡日子。但皇命难违。“民女遵旨。
”“好。”萧彻点头,“即日起,封你为顾才人,赐居撷芳殿。所需材料,尽管向内务府要。
”“谢皇上。”顾云舒退下后,萧彻独自坐在殿中,看着那幅《金羽朝阳》,
喃喃自语:“金羽现,金瞳出,云舒,你究竟是何人?”顾云舒不知道,她的命运,
从这一刻起,已经与二十年前的一桩秘辛紧紧相连。回到撷芳殿,她开始专心织锦。
内务府送来的丝线都是上品,她织了一幅又一幅,有《百鸟朝凤》,有《龙凤呈祥》,
有《花开富贵》。每一幅都精美绝伦,很快在宫中传开。各宫妃嫔都来讨要,
顾云舒来者不拒,只是暗暗观察。她发现,宫中最得宠的是丽妃周氏,
骄纵跋扈;最温和的是德妃林氏,但似乎身体不好,深居简出;最神秘的是淑妃赵氏,
终日礼佛,不问世事。而皇后,顾云舒只见过一次,是在请安时。皇后看她的眼神,
复杂难辨,有忌惮,有探究,还有一丝恐惧?这日,丽妃派人来要一幅《孔雀开屏》锦,
限期三日。顾云舒连夜赶工,到第三日清晨才完成。她亲自送去景仁宫,
却在宫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娘娘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是一个嬷嬷的声音。
“从长计议?再议下去,那个顾氏就要骑到本宫头上了!”丽妃的声音尖利,
“金瞳女入宫才多久,皇上就赏了多少东西?本宫伺候皇上五年,也没得这般宠爱!
”“可她毕竟是金瞳,皇上或许只是好奇”“好奇?”丽妃冷笑,“当年那个金瞳女,
不也是从好奇开始,最后差点当了皇后?本宫决不允许历史重演!”顾云舒心中一凛。
金瞳女?历史?她悄悄退开,回到撷芳殿,心中疑窦丛生。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见一片火海,有个女子在火中凄厉惨叫。她看不清女子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
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中异常明亮。惊醒时,冷汗涔涔。她起身走到镜前,
借着月光细看自己的眼睛。果然,瞳孔深处,隐隐有金色流转。她想起父亲曾说,
母亲生她时难产而死,临终前抓着父亲的手说:“保护好云舒,她的眼睛是福也是祸。
”原来,祸指的是这个。次日,顾云舒借口寻找特殊丝线,去了宫中藏书阁。
她翻找关于“金瞳”的记载,终于在一本前朝野史中找到了线索。“永和年间,有女柳氏,
天生金瞳,擅织锦绣,入宫为妃,宠冠六宫。后因巫蛊事败,被处以火刑。然金瞳之说不绝,
传言柳氏有女流落民间”永和年间,正是二十年前。柳氏,金瞳,擅织锦,顾云舒手一颤,
书掉在地上。难道,那个柳氏是她的…她不敢想下去。若真如此,她入宫岂不是自投罗网?
正心乱如麻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顾云舒回头,看见萧彻站在书架间,不知来了多久。
“皇、皇上”“你在查金瞳的事?”萧彻走过来,捡起地上的书,“想知道什么,问朕便是。
”顾云舒跪下:“臣妾只是好奇”“好奇自己为何生了一双金瞳?”萧彻扶她起来,
“朕告诉你。二十年前,宫中确有一位柳妃,天生金瞳,擅织锦。她受先帝宠爱,
却也因此遭人嫉妒,被诬陷用巫蛊之术,处以火刑。”他的声音平静,
但顾云舒听出了其中的沉重。“柳妃,是臣妾的…”“朕不知。”萧彻看着她,“柳妃死后,
宫中再无金瞳女子。直到你出现。”“所以皇上留臣妾在宫中,是为了查清真相?”“是,
也不是。”萧彻转身,望向窗外,“柳妃死前,留下了一幅锦,名为《金羽涅槃》。她说,
此锦中藏着一个秘密,关乎大楚国运。只有真正的金瞳传人,才能解开。
”顾云舒愣住:“《金羽涅槃》?”“那幅锦,朕一直保存着。”萧彻回头看她,“顾云舒,
你可愿帮朕解开这个秘密?”顾云舒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期待,有信任,
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她想起梦中的火海,想起丽妃的嫉恨,想起皇后的恐惧。她知道,
一旦卷入,便再难抽身。但她还是点了头:“臣妾愿意。”《金羽涅槃》锦被送到撷芳殿。
那是一幅长九尺、宽六尺的巨锦,锦上绣着一只凤凰在烈火中重生,金羽灿烂,栩栩如生。
更奇的是,锦面会随角度变化,凤凰的姿态也在变,仿佛真的在火焰中舞动。
顾云舒研究了三天三夜,终于发现了端倪。锦上的金线,编织手法极其特殊,
是一种失传的“流光织法”。这种织法,她只在母亲留下的手札中见过。按照手札记载,
流光织法织成的锦,在特定光线下会显现隐藏的图案。她将锦移到阳光下,调整角度,果然,
锦面上渐渐浮现出一行小字:“金羽现,金瞳出,烈火焚,真龙现。”这是什么意思?
顾云舒将发现禀报萧彻。萧彻听后,沉默良久,才道:“这是预言。金羽已现,金瞳已出,
接下来就是烈火焚?”他的脸色变得凝重:“二十年前,柳妃被焚。
难道预言指的是…”“不。”顾云舒忽然想起什么,“不是人被焚,是锦被焚。
流光织法最后一步,需以特殊火焰炙烤,才能显现全部秘密。”“什么火焰?”“金乌火。
”顾云舒道,“一种特殊的火焰,温度极高,但只焚特定材料。母亲手札中说,
金乌火需以金羽为引,在正午阳光下点燃。”金羽?萧彻想起围场那只金鸟留下的羽毛。
“朕有金羽。”三日后,正午。乾清宫密室。顾云舒将《金羽涅槃》锦铺在特制的石台上,
萧彻取出金羽。阳光透过天窗照下,顾云舒调整金羽角度,将阳光聚焦在锦面一点。
奇迹发生了。金羽在阳光下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后“噗”一声燃起金色的火焰。
火焰落在锦上,迅速蔓延,但锦并不燃烧,反而在火焰中显现出新的图案。那是一幅地图。
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清晰。地图中央,是一座宫殿的平面图,
上面用红点标出了十几个位置。“这是……”萧彻瞳孔骤缩,“皇宫的暗道图!
”顾云舒也惊呆了。锦上显示的暗道,有些连她这个在宫中住了数月的人都不知道。
火焰继续燃烧,地图旁边又浮现出一行字:“暗道尽,密室开,传国玺,待真龙。”传国玺?
萧彻想起,先帝驾崩时,传国玉玺神秘失踪,至今未找到。原来藏在暗道密室中?
“这地图可信吗?”顾云舒问。“朕不知道。”萧彻看着锦,“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顾云舒,你帮了朕大忙。”“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萧彻看着她,
眼中闪过复杂的光:“你就不问问,朕找传国玉玺做什么?”“皇上自有皇上的道理。
”“若朕说,是为了稳固皇位呢?”萧彻苦笑,“朕这个皇帝,当得名不正言不顺。
先帝突然驾崩,未立遗诏,传国玉玺又失踪。这些年,朝中一直有人质疑朕的即位合法性。
若找到玉玺,这些声音才能平息。”顾云舒没想到还有这番内情。她看着萧彻眼中的疲惫,
忽然有些心疼。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原来也有这么多无奈。“皇上是明君,臣妾相信,
玉玺定能找到。”萧彻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倒是会安慰人。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顾云舒一愣,脸微微发热。从那天起,萧彻开始暗中探查地图上的暗道。
他每次都是夜里行动,顾云舒则守在撷芳殿,为他打掩护。这夜,萧彻去了最远的一条暗道,
说是有重大发现。顾云舒在殿中等候,直到子时,还不见他回来。她心中不安,
正想出去看看,殿门忽然被撞开。萧彻跌跌撞撞地进来,左肩一片殷红。“皇上!
”顾云舒惊呼。“别声张。”萧彻脸色苍白,“暗道里有机关,朕中了埋伏。
”顾云舒连忙扶他坐下,检查伤口。是一支短箭,箭头发黑,显然有毒。她心中一沉,
想起母亲手札中记载的解毒方法。“皇上忍一忍。”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针线包,
里面不是普通的针线,而是一套特制的金针。她用金针刺破萧彻伤口周围的皮肤,
黑色的毒血渗出。然后,她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俯身,用嘴吸出毒血。“你做什么!
”萧彻想推开她。顾云舒吐出毒血,漱了口,才道:“此毒霸道,必须尽快吸出。皇上放心,
臣妾体质特殊,百毒不侵。”这是金瞳的另一个秘密。她从小试过,任何毒物对她都无效。
吸出大部分毒血后,她又用金针封住萧彻心脉,防止毒素扩散。做完这一切,
她已经满头大汗。萧彻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为了救他,
竟不顾自身安危。“为什么?”他轻声问。顾云舒一愣:“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朕?
朕若死了,你不就自由了?”顾云舒摇头:“皇上若死,朝局必乱,受苦的是百姓。
臣妾虽是小女子,也知天下大义。”萧彻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没有算计,没有野心,
只有纯粹的善良。这一刻,他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顾云舒,”他握住她的手,
“等朕找到玉玺,稳固朝局,朕想立你为后。”顾云舒手一颤:“皇上,
臣妾…”“不必现在回答。”萧彻放开她,“朕给你时间考虑。”那夜之后,
萧彻在撷芳殿养伤。顾云舒日夜照顾,两人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他会跟她讲朝中趣事,
她会跟他聊江南风物。有时什么也不说,他批奏折,她织锦,一室静谧,却格外温馨。
顾云舒发现,萧彻并不像外界传言那样冷酷。他有抱负,有担当,也会疲惫,会脆弱。
她开始理解,为何他那么执着于寻找玉玺,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责任。三日后,
萧彻伤愈。他决定再去一次暗道,这次做了万全准备。顾云舒本想同去,
但萧彻不让:“暗道危险,你留在这里。若朕回不来,你就烧了这幅锦,带着它离开皇宫,
永远不要再回来。”他交给她一个锦囊:“里面有些银票和路引,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