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十二年的选秀,因着一场百年不遇的蝗灾推迟到了秋末。各地送来的秀女不过三十人,
经过初选、复选,最终留下十二个。顾青瓷是最后一个被念到名字的,
也是家世最微末的一个,她父亲只是钦天监的八品司辰,管着观星台那些蒙尘的仪器。
她能入选,是因为那双眼睛。选秀那日,太后亲自坐镇。轮到顾青瓷时,她垂首敛目,
规规矩矩地行礼。太后却让她抬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道:“这丫头的眼睛,
像两汪深潭,能照见人心似的。”确实,顾青瓷生了一双极特别的眼睛。
瞳孔不是寻常的深褐色,而是近乎墨黑的颜色,仔细看时,仿佛有星辰在其中流转。
更奇的是,偶尔在强光下,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蓝。因着这双眼睛,她破例入选,
封了最低等的选侍,赐居西六宫最偏远的凝香斋。凝香斋名副其实,院中一株老桂,
秋来香飘满园。只是位置实在偏僻,离皇帝的乾清宫要走两刻钟,离太后的慈宁宫更远。
同批入选的秀女,家世最显赫的是镇远侯之女秦婉如,入宫即封秦贵人,
赐居离乾清宫最近的景仁宫。其次是吏部尚书之女柳如眉,封柳常在。顾青瓷位份最低,
也最无人问津。但顾青瓷乐得清静。她在凝香斋住了下来,
每日起居规律:清晨给主位娘娘请安,上午读书习字,下午在院中侍弄花草,
晚间则对着夜空发呆,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父亲说,顾家世代观星,
血脉里流淌着对星辰的敬畏。入宫半月,她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
只听说皇帝萧衍今年二十有八,登基十二年,勤政英明,
唯有一桩事让朝臣忧心:后宫子嗣单薄。登基十二年,只得三位公主,皇子一个也无。
这日黄昏,顾青瓷在院中修剪桂树,忽听墙外有动静。凝香斋的院墙年久失修,
有一处坍塌了小半,用竹篱临时挡着。她从缝隙望去,
看见几个小太监正抬着什么东西往冷宫方向去。那东西用白布蒙着,隐约是个人形。
顾青瓷心中一紧。宫中私刑,她早有耳闻,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正想避开,
白布忽然滑落一角,露出一张女子的脸,苍白,年轻,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焦点。
更让顾青瓷惊骇的是,她在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看见了一团黑气。不是幻觉。
那黑气如同活物,在女子瞳孔中缠绕翻腾。顾青瓷自幼眼力异于常人,
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父亲说这是顾家血脉的天赋,也是诅咒。“看什么看!
”一个太监发现她,厉声呵斥。顾青瓷连忙退回院内,心怦怦直跳。那女子是谁?
为何眼中会有那样的黑气?一夜无眠。第二日去景仁宫请安时,顾青瓷听见几位妃嫔在议论。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浣衣局又死了一个宫女。”“这月第三个了吧?说是突发急病,
可哪来那么多急病?”“嘘—小声点。宫里不太平,少说为妙。”顾青瓷低头喝茶,
心中疑窦丛生。那女子眼中的黑气,绝不寻常。三日后,她被传唤至乾清宫。不是皇帝召见,
是乾清宫的大总管李德全。这位伺候过两朝皇帝的老太监,看顾青瓷的眼神带着审视。
“顾选侍,听说你父亲是钦天监的?”“是。”“可懂观星之术?”“略懂皮毛。
”李德全点点头:“皇上近来夜里总睡不安稳,太医院开了安神汤也不见效。
太后想起你父亲在钦天监当差,让你来瞧瞧,可是星象有异?”顾青瓷心中一凛。
观星测吉凶是钦天监的职责,但后宫妃嫔插手,实属僭越。可太后的意思,她不能违抗。
“臣妾才疏学浅,只怕……”“去看看便是。”李德全打断她,“随咱家来。
”乾清宫东暖阁是皇帝的书房,窗外正对观星台方向。顾青瓷站在窗前,抬头望去。
今夜无云,星河璀璨。她凝神细看,忽然眉头一皱。紫微星黯淡,旁有煞星侵扰。
这星象主宫中有邪祟。“如何?”萧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青瓷连忙转身行礼。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皇帝。萧衍生得极好,剑眉星目,只是眉宇间确有疲惫之色,
眼下淡淡青黑。“回皇上,紫微星晦暗,恐宫中有不净之物。”她谨慎答道。
萧衍挑眉:“不净之物?你是说……宫中有鬼?”“臣妾不敢妄言。只是星象如此,
或可请钦天监正细察。”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顾选侍倒是有趣。旁人见了朕,
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战战兢兢。你倒好,直言不讳。”顾青瓷低头:“臣妾只是据实以告。
”“那你再看看,”萧衍走到窗前,与她并肩而立,“朕的命星如何?”顾青瓷抬头,
在漫天星辰中寻找帝星。找到了,却让她心头一震,帝星周围,竟缠绕着一缕极淡的黑气,
与那日死去的宫女眼中的一模一样。“皇上”她声音发颤,“可否让臣妾近观圣颜?
”萧衍转身,面对她。顾青瓷凝神细看,果然,在他深褐色的瞳孔深处,
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线,如同细小的虫,缓缓蠕动。“你看见了什么?
”萧衍察觉她的异样。顾青瓷跪下:“臣妾斗胆,请皇上宣太医。皇上眼中有异。
”萧衍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说,朕的眼睛有问题?”“不是眼睛,
是…”顾青瓷不知如何解释,“是一种气,黑色的,缠绕在瞳孔中。
臣妾曾在浣衣局一个死去的宫女眼中见过同样的黑气。”长久的沉默。顾青瓷跪在地上,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知道自己说了多么大胆的话,轻则斥责,重则治罪。
但萧衍没有发怒。他扶她起来,声音平静:“继续说。”“臣妾自幼眼力特殊,
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气’。人之将死,眼中会有死气;心怀恶念,眼中会有浊气。
而皇上眼中的黑气,与臣妾在浣衣局宫女眼中所见相同,只是淡得多。”顾青瓷一口气说完,
“若臣妾所料不差,宫中近日的非正常死亡,皆与此黑气有关。”萧衍走到书案后坐下,
手指轻敲桌面:“你说的宫女,是浣衣局的春兰?”“臣妾不知姓名,
只知是三日前夜里被抬去冷宫方向的。”“正是春兰。”萧衍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她是第七个。这三个月来,浣衣局、御膳房、针工局,共有七名宫女太监暴毙,死状相同,
面无血色,眼中无神,如同被抽干了精气。”顾青瓷倒吸一口凉气:“七人?
”“此事被压下了,只有朕和几个心腹知道。”萧衍看着她,“顾选侍,你能看见这黑气,
可能看出它的来历?”顾青瓷犹豫片刻:“可否让臣妾去死者生前住处一看?
”萧衍点头:“李德全,你带她去。记着,隐秘些。”浣衣局在皇宫西北角,
低矮的房舍连成一片。春兰生前住在最靠里的一间,如今已经空置。顾青瓷推门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收拾得整齐。她凝神细看,果然在墙角、床底等处,
看见丝丝缕缕残留的黑气。那黑气如有生命,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如何?”李德全低声问。
顾青瓷摇头:“黑气残留,但看不出源头。”她走到窗前,窗外正对着一座废弃的宫殿,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长乐宫,二十年前起火焚毁,一直未重建。”长乐宫。
顾青瓷心中一动。父亲曾提过,二十年前宫中曾有一场大火,烧死了当时的贵妃和数十宫人。
而那之后不久,先帝便病重驾崩。这其中,可有联系?回凝香斋的路上,顾青瓷一直在想。
那黑气阴邪诡异,绝非自然形成。若是人为,目的是什么?若是邪祟,又该如何驱除?夜里,
她做了个梦。梦中是一片火海,有个女子在火中凄厉惨叫。顾青瓷想看清她的脸,
却只看见一双充满怨恨的眼睛——瞳孔深处,有黑气翻涌。惊醒时,天已微亮。她浑身冷汗,
那梦境太过真实。三日后,宫中出了大事。秦贵人秦婉如突然病倒,
症状与那些死去的宫女一模一样:面色苍白,眼神空洞,昏迷不醒。太医院束手无策。
萧衍震怒,下令彻查。可查来查去,秦贵人饮食无碍,熏香无毒,接触的人也都正常。
顾青瓷听闻后,求见萧衍。“你想去看秦贵人?”萧衍问。“是。
或许臣妾能从她眼中看出端倪。”萧衍准了。顾青瓷来到景仁宫,秦婉如躺在床上,
呼吸微弱。她仔细查看,果然在秦贵人眼中看见了黑气,比萧衍眼中的浓得多。“皇上,
秦贵人中的,与皇上是同一种‘毒’。”顾青瓷断言,“只是程度不同。皇上眼中只有一丝,
而秦贵人眼中几乎被黑气充满。”萧衍脸色凝重:“你可能解?
”顾青瓷摇头:“臣妾只能看见,不知解法。但臣妾猜测,这黑气需近距离接触才能沾染。
皇上和秦贵人近日可曾去过同一处地方?接触过同一件东西?”萧衍沉思:“三日前,
朕与秦贵人在御花园赏菊,曾同坐一亭。此外…”他忽然想起什么,
“秦贵人说得到一面古镜,邀朕共赏。那镜子,朕确实看了片刻。”“镜子现在何处?
”“就在景仁宫。”那是一面青铜镜,背面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花纹,镜面却异常光亮,
能清晰照出人影。顾青瓷接过镜子,只看了一眼,便觉头晕目眩。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而是一片翻腾的黑雾。雾中有无数人脸扭曲哀嚎,最清晰的一张,是个美貌女子,
眼中满是怨恨。“放下!”萧衍夺过镜子,“你脸色很差。”顾青瓷扶住桌子,
稳了稳心神:“这镜子……有大问题。镜中有怨气,极重的怨气。
”萧衍盯着镜子:“这是秦贵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说是前朝古物。
”“前朝”顾青瓷忽然想起父亲的笔记中提过,前朝末年,宫中曾有一位宠妃,
擅用巫蛊之术。后事情败露,被处以火刑。那宠妃的名号,正是“镜妃”。难道这镜子,
与镜妃有关?顾青瓷将自己的猜测告知萧衍。萧衍沉吟片刻:“镜妃的传说,朕也听过。
但她已死百年,镜子如何还能作祟?”“怨念不散,附于器物。”顾青瓷道,
“臣妾需查查典籍,或许能找到破解之法。”萧衍点头:“朕准你查阅宫中藏书。李德全,
给她令牌。”宫中藏书阁在文华殿后,收藏着历朝历代的典籍。顾青瓷泡在藏书阁三日,
终于在一本前朝野史中找到线索。“镜妃林氏,擅幻术,制‘摄魂镜’,
可吸人精气以养己身。后事败,焚于长乐宫。镜碎,然怨灵不散,附于残片……”长乐宫!
顾青瓷心头一震。那日她在浣衣局看见的废弃宫殿,正是长乐宫。她继续翻阅,
又找到一段记载:“林氏死前诅咒:得我镜者,必为我食。镜碎十二,
集齐者可唤怨灵”镜子碎了十二片?顾青瓷想起秦贵人的那面青铜镜,
背面花纹确实像是拼合的痕迹。她立即禀报萧衍。萧衍命人仔细检查那面镜子,
果然在边缘发现细微的接缝,这面镜子是由三块碎片拼合而成。“还有九片流落在外。
”萧衍面色凝重,“顾选侍,你可能找到其他碎片?”顾青瓷苦笑:“臣妾只能看见黑气,
无法追踪碎片。但臣妾猜测,既然这面镜子在秦贵人手中,其他碎片也可能在后宫某处。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收集镜片?”“或是无意中得来,不知其害。”顾青瓷道,
“当务之急,是先救秦贵人。臣妾从典籍中找到一个方法,或可一试。
”方法是“以镜制镜”。需要一面纯净无瑕的琉璃镜,以月光浸润七日,
再以持有者的鲜血为引,照向被摄魂者,可将黑气逼出。但琉璃镜难得,宫中虽有几面,
但都不是完全纯净。顾青瓷想起父亲曾收藏过一面祖传的琉璃镜,是她母亲的嫁妆。
“臣妾可写信给家父,请他将镜子送入宫。”萧衍准了。三日后,琉璃镜送到。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圆镜,镜身通透,毫无杂质。顾青瓷按古法,每夜子时将镜子置于月光下,
连续七日。第八夜,她带着琉璃镜来到景仁宫。秦贵人已奄奄一息。顾青瓷划破指尖,
将血滴在镜面。血珠没有滑落,而是渗入镜中,化作丝丝红线。她举起镜子,
对准秦贵人的脸。镜光所及,秦贵人眼中的黑气如同遇到克星,剧烈翻腾起来。
顾青瓷凝神念诵从古籍中学来的咒文,镜中红线大盛,将黑气一点点抽离。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炷香时间。结束时,顾青瓷几乎虚脱,而秦贵人眼中的黑气尽去,
面色也恢复了红润。萧衍一直在旁观看,此时上前扶住顾青瓷:“你还好吗?”“臣妾没事。
”顾青瓷勉强站稳,“秦贵人已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可。但这只是治标,
若不找到所有镜片彻底销毁,祸患还会再生。”萧衍点头:“朕已命人暗中搜查各宫。
你先回去休息。”顾青瓷回到凝香斋,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得极沉,梦中却不安宁。
她又梦见那片火海,但这次,她看清了那女子的脸,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惊醒时,
她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三日后,搜查有了结果。在各宫共找到五面镜子碎片,
加上秦贵人的三片,已得八片。但最关键的镜心部分,始终不见踪影。而这时,
萧衍眼中的黑气加重了。顾青瓷为他检查时,发现那黑线已从瞳孔蔓延至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