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永徽三年的选秀，与往年都不同。因着北境大捷，皇帝萧执下令普天同庆，
选秀规模扩大了一倍。各地送来的秀女足有百人，经过层层筛选，最后留下二十四人。
沈璎珞是其中之一，也是最特别的一个。她父亲是工部侍郎沈清远，官阶不算最高，
但沈家有一项世代相传的绝技，机关术。沈璎珞从小耳濡目染，七岁能制自动木鸟，
十二岁造出自鸣钟，十五岁时设计的水车至今还在江南老家灌溉农田。送选时，
她呈上的不是绣品书画，而是一座微缩的宫殿模型。巴掌大小，内有乾坤：推开殿门，
小人会自动走出；转动机关，屋檐下会落下雨帘；甚至有一处暗格，按下去会有乐声传出。
这样巧夺天工的物件，自然引起了注意。但注意她的不是皇帝，而是太后。太后姓陆，
是先帝的皇后，如今的皇太后。她看过模型后，沉默良久，对身边嬷嬷说：“这丫头的手艺，
像极了当年的璇玑夫人。”璇玑夫人，二十年前宫中的传奇。精通机关奇巧，
曾为皇家设计过无数精巧物件，却在某次宫变后神秘消失，从此成为禁忌。宫中人提及她，
无不讳莫如深。沈璎珞入宫后，被封为沈选侍，赐居撷芳殿。撷芳殿位置偏僻，
殿后有一片荒废的园子，据说曾是璇玑夫人的工坊。同批的秀女中，
家世最显赫的是镇国公之女周芷兰，入宫即封兰嫔，赐居离乾清宫最近的钟粹宫。
其次是吏部尚书之女王静仪，封静才人。沈璎珞虽因机关术得了太后青眼，但位份最低，
也最不受待见。皇帝萧执今年二十五岁，登基三年，正值盛年。他十六岁领兵北征，
十九岁平定西疆，是先帝最器重的皇子。登基后，勤政爱民，锐意改革，
唯有一事让朝臣忧心，后宫空虚。先帝在位时，后宫妃嫔数十，子嗣众多。而萧执登基三年，
后宫妃嫔不足十人，且从未专宠过谁。每月初一十五按例召幸，雨露均沾，如同完成任务。
沈璎珞第一次见到皇帝，是在入宫半个月后的中秋宫宴上。她坐在最末席，隔着重重人影，
只能看见御座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萧执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只是眉眼间总带着疏离，仿佛与这繁华热闹格格不入。宴至一半，有番邦使臣献上一件宝物，
九连环金锁，说是西域巧匠所制，无人能解。使臣言语间颇有挑衅之意：“大楚人才济济，
想必能解开此锁。”朝臣们面面相觑。这九连环设计精妙，环环相扣，确实棘手。
萧执接过金锁，把玩了片刻，淡淡一笑：“确实精巧。来人，赏。”他竟不解锁，直接认输？
沈璎珞有些意外。她自幼钻研机关，最见不得精巧之物被埋没。眼看使臣面露得意，
她站起身。“臣妾愿试。”满殿目光瞬间聚集在她身上。沈璎珞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萧执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是？
”“撷芳殿选侍沈氏。”“沈选侍会解九连环？”“臣妾略懂机关之术。
”萧执将金锁递给她。沈璎珞接过，仔细查看。这九连环与中原的略有不同，环扣更复杂，
但万变不离其宗。她凝神静气，纤指翻飞，不过半盏茶工夫，“咔”一声轻响，九环全解。
满殿寂静，继而响起赞叹声。使臣脸色难看，勉强笑道：“大楚果然人才济济。
”沈璎珞将解开的金锁奉还，低头退下。经过御座时，听见萧执轻声说：“手很巧。
”只是三个字，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宴散后，太后召见了她。“你那解环的手法，
跟谁学的？”太后开门见山。“家传。”沈璎珞谨慎答道。“沈清远可不懂这些。
”太后盯着她，“你母亲是谁？”沈璎珞心中一紧。她母亲早逝，父亲从不提母亲来历，
只说她是江南普通绣娘。但家里那些机关图纸，那些精巧的设计，显然不是绣娘能有的。
“臣妾母亲，只是普通妇人。”太后看了她许久，最终摆摆手：“退下吧。记住，在宫里，
机关术玩玩可以，别太出风头。”沈璎珞不明所以，但恭敬应是。那夜之后，
皇帝似乎忘了她。日子回到从前，她在撷芳殿深居简出，偶尔去太后宫中请安。
太后对她态度微妙，时而亲近，时而疏远。直到三个月后，宫中出了一件事。
乾清宫的西洋自鸣钟坏了。那是先帝时番邦进贡的宝物，宫中无人会修。萧执颇为喜爱此钟，
下令寻能工巧匠。消息传到撷芳殿，沈璎珞犹豫再三，还是去了。
她在乾清宫偏殿见到了那架钟。高三尺，鎏金外壳，玻璃罩内齿轮咬合。问题出在擒纵器上，
一个齿轮磨损过度。“能修吗？”萧执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沈璎珞吓了一跳，
连忙行礼：“回皇上，能修，但需要替换零件。”“需要什么？”“精钢一片，
臣妾可以自己打磨。”萧执命人取来材料。沈璎珞就在偏殿里，
用简陋的工具一点点打磨齿轮。这是精细活，需要极大耐心。她从午后做到黄昏，终于完成。
安装时，她踮起脚也够不到钟顶。正要叫太监帮忙，萧执走过来：“朕帮你。
”他站到她身后，几乎将她圈在怀里，伸手托住齿轮。沈璎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她手一抖，差点将齿轮掉在地上。“专心。”萧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定了定神，小心安装。齿轮归位，咬合，钟摆重新摆动起来。“咚——咚——咚”，
整点报时声响彻大殿。“好了。”她长舒一口气。萧执后退一步，
看着她被机油弄脏的手和脸颊：“沈选侍果然巧手。”“皇上过奖。”“朕该怎么赏你？
”沈璎珞想了想：“臣妾听说撷芳殿后的园子荒废已久，可否赐予臣妾打理？
臣妾想建个工坊，做些小玩意儿。”萧执挑眉：“工坊？宫里从未有妃嫔建工坊的先例。
”“臣妾知道，但……”“准了。”萧执打断她，“需要什么材料，告诉内务府。
”沈璎珞惊喜抬头，正对上萧执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工坊建得很顺利。沈璎珞将撷芳殿后的荒园清理出来，建了间简单的作坊。
内务府送来了木料、金属、工具，甚至还有一些罕见的机巧零件。
她开始了在宫中最快乐的时光。白天在工坊里敲敲打打，晚上在灯下画图纸。
她设计了一只会报时的木鸟，一座会自动开关门窗的暖阁模型，还有一套精密的刻漏。
萧执偶尔会来。不让人通报，静静地站在门口看她忙碌。有时会问些问题，沈璎珞一一解答。
两人聊起机关术，竟有许多共同语言。“皇上也懂机关？”一次，她忍不住问。
萧执拿起她做的连弩模型：“略懂。朕年轻时随军，见过不少攻城器械。”“那皇上觉得，
机关术是奇技淫巧，还是有用之学？”“看用在何处。”萧执看着她，“用在正处，
可利国利民；用在邪处，可祸国殃民。”沈璎珞心中一动。这话父亲也说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璎珞在撷芳殿过得很平静。但后宫从不缺风波。
兰嫔周芷兰第一个坐不住了。她家世显赫，容貌艳丽，入宫后一直得宠，
从未有人能撼动她的地位。可最近三个月，皇帝去撷芳殿的次数，竟比去钟粹宫还多。
“一个摆弄木头的，也配得皇上青睐？”周芷兰在请安时讥讽。沈璎珞低头不语。她知道，
在这后宫里，低调才能长久。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不久后，钟粹宫丢了一件东西，
太后赏赐的九凤衔珠金步摇。周芷兰一口咬定是撷芳殿的人偷的，因为前日沈璎珞去请安时，
曾多看那步摇两眼。“搜宫。”周芷兰带着人直奔撷芳殿。沈璎珞拦在门口：“兰嫔娘娘，
无凭无据，怎能搜宫？”“本宫丢了御赐之物，搜宫有何不可？还是说，沈选侍心虚？
”争执间，萧执来了。他下朝路过，看见撷芳殿前围了一群人。“怎么回事？
”周芷兰抢先道：“皇上，臣妾的九凤步摇丢了，怀疑是撷芳殿的人偷的。
”萧执看向沈璎珞：“沈选侍怎么说？”“臣妾没有偷。”沈璎珞直视他，
“但若兰嫔娘娘执意要搜，臣妾也无话可说。”萧执沉默片刻：“搜。
”这个字像冰锥刺进沈璎珞心里。她以为，至少他会信她。太监宫女们涌入撷芳殿，
翻箱倒柜。沈璎珞站在院中，面色苍白。周芷兰得意地看着她，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但搜遍了整个撷芳殿，也没找到步摇。周芷兰脸色变了：“不可能！一定藏在工坊里！
”工坊是沈璎珞的禁地，从不让外人进。但此刻，萧执点头：“搜工坊。”沈璎珞闭上眼睛。
那是她最后的净土。工坊被粗暴地打开，里面的工具、图纸、半成品被翻得乱七八糟。
就在一片狼藉中，一个小太监喊道：“找到了！”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支九凤衔珠步摇。
周芷兰接过步摇，冷笑：“沈选侍，你还有什么话说？”沈璎珞看着那支步摇，又看看萧执。
皇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不见底的眼眸。“臣妾没有偷。”她重复。“赃物在此，
还敢狡辩？”周芷兰转向萧执，“皇上，请为臣妾做主！”萧执终于开口：“沈选侍，
你可知偷盗御赐之物，该当何罪？”“轻则降位，重则打入冷宫。”沈璎珞平静地说，
“但臣妾没有偷。这支步摇，是被人栽赃的。”“证据呢？”沈璎珞走进工坊，
在一片狼藉中翻找片刻，找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细小的工具。
“这支步摇的凤凰眼睛，用的是东海明珠，镶嵌手法特殊。”她举起步摇，“但请看，
这只凤凰的左眼，镶嵌角度偏了三度。如果是臣妾做的，绝不会犯这种错误。”她拿起工具，
轻轻一挑，那颗“明珠”竟然掉了下来，是颗染色的琉璃。“这不是太后赏赐的那支。
”沈璎珞说，“这是仿造的。真品应该还在钟粹宫，或者已经被人转移了。
”周芷兰脸色煞白：“你胡说！”“是不是胡说，去钟粹宫搜一搜就知道了。
”沈璎珞看向萧执，“皇上明鉴。”萧执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选侍好眼力。
来人，去钟粹宫。”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真步摇在周芷兰贴身宫女的床下找到了。
宫女招认，是周芷兰让她偷了步摇，仿造一支栽赃沈璎珞，真品则藏起来，
日后好拿出来炫耀。事情水落石出。周芷兰被降为选侍，禁足三月。沈璎珞洗清了冤屈，
但萧执没有给她任何补偿，只说了一句：“受委屈了。”那夜，沈璎珞在工坊里坐了很久。
工具散落一地，图纸被撕破，她花了三个月做的水运仪象台模型，被踩得粉碎。萧执来时，
她正在一片片拼凑碎片。“朕已经罚了周氏。”他在她身后说。
沈璎珞没有回头：“皇上信过臣妾吗？”萧执沉默。“当皇上说‘搜’的时候，
心里已经认定臣妾有罪了吧？”她终于转身，眼中含泪，“因为臣妾出身不高，
因为臣妾只会摆弄木头，所以活该被怀疑，是吗？”“朕……”“皇上不必解释。
”沈璎珞擦掉眼泪，“臣妾明白了。在这宫里，机关术是奇技淫巧，
沈璎珞是微不足道的选侍。今日之事，多谢皇上还臣妾清白。夜深了，皇上请回吧。
”萧执站在原地，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那之后，
萧执再没来过撷芳殿。沈璎珞闭门不出，专心打理工坊。她设计了一套更精密的刻漏，
献给太后。太后十分喜欢，赏了她不少东西，但没提晋位的事。日子如流水般过去。
转眼到了永徽四年春。北境又起战事。这次不是外敌，而是内乱，
镇守北境的安北侯拥兵自重，有反意。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休，萧执连日召集武将商议，
常常忙到深夜。这日，沈璎珞去太后宫中请安，听见几位太妃议论。
“听说安北侯手里有种厉害的武器，叫什么‘神机弩’，能连发十箭，
射程是普通弓箭的三倍。”“可不是嘛，所以皇上才头疼。咱们的兵器不如人家，
这仗怎么打？”沈璎珞心中一动。神机弩？她似乎在父亲的旧图纸里见过类似的设计。
回宫后，她翻出从家里带来的箱子。里面是母亲留下的手稿，她一直没仔细看过。
这次一页页翻找，果然找到了一张图纸，连发弩设计图，标注日期是二十年前。
图纸已经很旧，但线条清晰，原理精妙。沈璎珞仔细研究，
发现这连发弩的核心是一个回转机括，利用弹簧蓄力，可连续发射十二支箭。
她立刻动手制作模型。花了七天七夜，终于做出一个缩小版的连发弩。试射时，
十二支木箭全部命中三十步外的靶心。她带着模型去求见萧执。乾清宫里，
萧执正和几位将军议事，听说沈璎珞求见，本不想见，但听说她带了新设计的弩机，
还是让她进来了。沈璎珞捧着模型，跪下行礼：“臣妾参见皇上。”“起来吧。
”萧执有些疲惫，“你说有新弩机？”“是。”沈璎珞展示模型，“此弩可连发十二箭，
射程百步，精准度高。若放大尺寸，可用于战场。”将军们围上来看，啧啧称奇。
一位老将军问：“这设计精妙，沈选侍从何得来？”沈璎珞犹豫了一下：“家母遗物。
”萧执拿起模型，仔细端详：“能用于实战吗？”“臣妾可以做出实物，请皇上检验。
”“需要多久？”“一个月。”萧执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好。朕给你一个月。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沈璎珞领命而去。这是她挽回尊严的机会，
也是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她搬进了工坊，日夜赶工。内务府送来了最好的材料，
她亲自挑选、打磨、组装。累了就在工坊里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干活。萧执偶尔会来，
站在窗外看她忙碌。她瘦了很多，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但眼神专注明亮，
仿佛手中的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有生命的艺术品。第二十五天，连发弩完成。高五尺，
重八十斤，需要两人操作。沈璎珞请萧执到校场试射。那日天气很好。沈璎珞亲自演示，
装箭，上弦，瞄准。扣动扳机，十二支铁箭呼啸而出，全部命中百步外的草靶。
将军们震惊了。这样的威力，这样的射速，足以改变战场格局。萧执走到弩机前，
抚摸冰冷的机身：“此弩何名？”“尚未取名。”“就叫‘璇玑弩’吧。”萧执说。
沈璎珞心中一颤。璇玑，又是这个名字。萧执看着她：“沈选侍立此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