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七年的选秀，比往年晚了三个月。因着北疆战事，内务府本已拟了旨要停选一年，
但太后坚持：“皇帝登基七年，后宫犹虚。中宫空悬也就罢了，妃嫔竟只寥寥数人。
这如何延绵皇嗣，稳固国本？”于是选秀还是办了，只是规模减半。
各地送来的秀女共四十八人，最后留下的只有十二个。林静姝是其中之一，
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她父亲是苏州一个六品通判，官阶低微，家道中落。她能入选，
纯粹是因为那手绣工，送选时呈上的双面绣屏风，正面是百鸟朝凤，反面竟是月下竹林，
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太后看了喜欢，亲自点了她的名。但入选不等于得宠。同批的秀女中，
有尚书之女，有将军之妹，个个家世显赫，容色艳丽。林静姝就像她的名字，
安静得像株植物，被安排在离乾清宫最远的听雨轩，一住就是三个月。这三个月里，
皇帝赵珩只召幸过三次新人，一次是兵部尚书之女王氏，
封了王美人；一次是镇北侯之妹李氏，封了李才人；还有一次是江南盐商之女周氏，
虽出身商贾，但容貌绝艳，也封了周选侍。听雨轩如同冷宫。
除了每日清晨去给各宫主位请安，林静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绣花，看书，
偶尔在院里走走。她的侍女只有一个，叫小梅，才十四岁，活泼爱说话。“姑娘，
您听说了吗？”这日小梅从外面回来，一脸神秘，“昨夜乾清宫又出事了。
”林静姝放下绣绷：“什么事？”“守夜的太监说，子时过后，听见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在扑腾。可进去查看，皇上明明好好地在床上睡着。”小梅压低声音，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宫里都在传，说乾清宫不干净。”林静姝皱眉：“别胡说，
让人听见了，仔细你的皮。”小梅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但谣言已经在宫里传开了。
都说皇帝自登基起就有些怪癖：从不留妃嫔过夜，子时后必须独处，
乾清宫夜间不许任何人靠近。七年了，连皇后都没立，妃嫔也不过五六人，
子嗣更是一个没有。朝臣们急，太后更急。但皇帝赵珩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年轻英武，
治国勤勉，除了这“怪癖”，挑不出别的毛病。久而久之，大家也只能私下议论，
明面上谁也不敢提。林静姝对这些传言并不上心。她入宫本非自愿，
是父亲为了前程硬送来的。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后，她在家里就成了多余的人。
入宫对她来说，不过是换个地方生活罢了。这夜是十五，月圆。林静姝睡不着，披衣起身，
走到院中。听雨轩虽偏，却有个好处，院墙外就是御花园的一角，有片小竹林，清幽安静。
她推开院门，走进竹林。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忽然，
她听见“扑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循声走去，她在竹林深处看见一只鸟。
是只乌鸦，通体漆黑，个头很大，翅膀张开足有两只长。但它似乎受伤了，
左翼不自然地垂着，正试图用喙梳理羽毛。林静姝走近时，乌鸦警觉地抬头，
一双眼睛在月光下竟是暗金色的。人鸟对视片刻。乌鸦没有飞走，只是静静看着她。
“你受伤了。”林静姝轻声说，慢慢蹲下身。乌鸦歪了歪头，仿佛在审视她。
林静姝这才注意到，它颈间有一圈细细的金色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微光。这不是普通的乌鸦。
她从袖中取出手帕，绣着兰花的素白帕子，是她自己绣的。小心地靠近，乌鸦没有躲。
她用手帕轻轻包住它的左翼，发现翅膀根部有道伤口，不深，但流着血。“别动，
我帮你包扎。”她撕下一截衣襟内衬，做成简易的绷带。包扎时，乌鸦很安静，
只是偶尔发出低低的“嘎”声。处理好伤口，她把它抱起来。“先跟我回去吧，
等你伤好了再走。”回到听雨轩，小梅已经睡了。林静姝悄悄把乌鸦放在窗边的软垫上，
又找了点水和米粒。乌鸦没吃米，只喝了点水，然后闭上眼睛，似乎睡了。
林静姝也躺回床上，很快入睡。梦里她看见一双暗金色的眼睛，在深夜里静静看着她。
第二天清晨，林静姝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窗边。软垫还在，但乌鸦不见了。
绷带散落在旁，上面沾着血迹。“飞走了吗？”她有些失落，又觉得本该如此。
那是野生的鸟，伤好了自然要离开。但当晚，乌鸦又回来了。子时过后，
林静姝听见窗棂有轻叩声。开窗一看，那只乌鸦站在窗外，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她让它进来，
它把嘴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颗莲子，还带着新鲜的莲蓬。“给我的？”林静姝惊讶。
乌鸦点点头，它真的点了点头。林静姝笑了，接过莲子：“谢谢。”那夜，乌鸦没走。
它站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林静姝也没睡，坐在桌边绣花。一人一鸟，
在寂静的深夜里，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从那天起，乌鸦每夜都来。有时带点小东西，
一颗光滑的鹅卵石，一片奇特的叶子，甚至有一次带了支掉落的珠花。
林静姝也习惯了它的陪伴，会给它准备清水和小食，虽然它吃得很少。
她发现这只乌鸦极通人性。能听懂她说话，会用点头摇头回应，甚至有一次她念诗时，
它会用喙在沙盘上划出节奏。更奇怪的是，它只在子时后出现，寅时前离开，
从未在白天出现过。“你到底是什么呢？”一次，她摸着它颈间的金色羽毛问。乌鸦看着她，
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它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像是在安慰。
林静姝开始期待夜晚。在这深宫里，她是透明人，无人问津。只有这只乌鸦，是她唯一的伴。
她跟它说话，说江南的烟雨，说母亲的早逝，说入宫的无奈。乌鸦总是静静听着，
偶尔用翅膀轻拂她的手。一个月后的某个夜晚，林静姝正在绣一幅新的作品——月下竹林，
竹叶间隐约有只鸟的轮廓。乌鸦站在她肩头看，忽然，它飞到她面前的绣绷上，
用喙点了点空白处。“这里要加点什么吗？”林静姝问。乌鸦点头，飞到书案旁，
用喙蘸了墨，在纸上点了一个点。然后又飞回来，在绣绷的空白处点了点。“要加点墨色？
”乌鸦摇头。它想了想，忽然用喙衔起一根黑色的绣线。林静姝明白了：“要绣只鸟？
”乌鸦用力点头。她笑了，穿针引线，开始在竹林间绣一只展翅的鸟。乌鸦很专注地看着，
不时发出轻轻的叫声，像是在指导。寅时将至时，一幅“月下鸦影”图完成了。
乌鸦看着绣绷，看了很久。然后它飞到林静姝面前，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那动作太亲昵，林静姝愣住了。等她回过神，乌鸦已经飞出窗外，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那天之后，乌鸦有三天没来。林静姝夜夜等在窗前，直到寅时，窗棂始终安静。第四天，
宫里出了大事。皇帝赵珩在早朝时突然昏倒，被抬回乾清宫。太医院所有太医轮番诊治，
都说不出所以然，脉象平稳，气息均匀，就像睡着了，但怎么都叫不醒。太后震怒，
下令彻查。可查来查去，饮食无毒，熏香无碍，寝具无异。皇帝就这么沉睡不醒，一连三日。
朝野震动。北疆战事正紧，南方又闹水灾，皇帝这一倒，国事几乎停滞。
宰相与几位重臣商议，决定若明日皇帝还不醒，便请太后垂帘听政。第三夜，
林静姝在院中等到子时。月亮被乌云遮住，四下漆黑。她正要回屋，
忽然听见翅膀扑腾的声音。乌鸦从竹林里飞出，落在她面前。但它看起来很不好，羽毛凌乱，
眼神涣散，站都站不稳。“你怎么了？”林静姝赶紧抱起它。乌鸦在她怀里颤抖，
暗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充满痛苦。忽然，它用尽最后力气，啄破了自己的脚爪，
一滴血滴在地上。那血不是红色，是暗金色，落地后竟发出微光。乌鸦用喙指着血滴，
又指向乾清宫的方向。林静姝心中一动：“你要我去乾清宫？”乌鸦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昏了过去。林静姝抱着乌鸦回到屋里，将它小心放在软垫上。那滴暗金色的血还在微微发光，
像在指引什么。去乾清宫？她一个无宠的秀女，如何进得去？更何况深夜擅闯，是死罪。
但看着昏迷的乌鸦，她想起这一个月来的陪伴，想起它蹭她脸颊时的温柔。这不是普通的鸟，
而皇帝恰好在这时昏迷…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脑海。她摇摇头，觉得不可能。
但万一是真的呢？她咬了咬牙，换上最素净的衣裳，将那滴发光的血小心收在手帕里，
推门出去。夜已深，宫中巡逻的侍卫刚换过班。林静姝对宫里的路不熟，但奇怪的是，
手帕里的血光会随着她走的方向变化，当她走向乾清宫时，光会变亮；走错方向，光会变暗。
就像在引路。她躲过两拨侍卫，终于来到乾清宫外。宫门紧闭，守卫森严。
她正发愁如何进去，手帕里的血光突然大盛，照向宫墙一侧。那里有道小门，
平时是太监宫女出入用的，此时竟然虚掩着。林静姝推门进去，里面是条狭窄的通道，
通向乾清宫后殿。她沿着通道走，越往里，血光越亮。最后，她停在一扇门前。
这是皇帝的寝殿。门前有两个太监守着，但奇怪的是，他们都靠在墙上，睡着了。
林静姝小心地绕过他们，推开殿门。寝殿内只点着一盏长明灯，光线昏暗。龙床上，
皇帝赵珩静静躺着，面色苍白，呼吸微弱。林静姝走近，手帕里的血光突然飞出，
落在皇帝额头上，形成一个奇特的印记，像只展翅的鸟。随着印记形成，
乌鸦的身影在床边缓缓浮现。它看着林静姝，眼神温柔而悲哀。“是你吗？”林静姝轻声问，
“皇帝就是你？”乌鸦点头。它飞到床边，用喙碰了碰皇帝的手，又碰了碰林静姝的手，
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在两手相触的瞬间，林静姝看见了一些画面七年前，
年轻的赵珩刚登基。北方部落进贡了一件宝物：一枚据说能带来长寿的“金乌玉佩”。
赵珩贴身佩戴，却在一次月圆之夜，发现自己会变成乌鸦。子时至寅时，人身化为鸦形，
无法控制。他秘密寻访高人，才知道那玉佩是诅咒之物。
施咒者是他父皇在位时灭掉的一个北方小国的国师，
临死前下了这咒：佩戴者每月月圆必化鸦，若三年内找不到真心爱他鸦形之人，诅咒将永固，
最终人身会彻底沉睡不醒。赵珩找了七年。七年里，他不敢亲近任何人，怕被发现秘密。
妃嫔寥寥，且从不留宿。他在夜晚以鸦形游荡，寻找那个可能的人，但始终无果。
直到三个月前，他在竹林受伤，被一个安静的女子所救。她不知道他是皇帝，
只当他是只受伤的鸟。她给他包扎，陪他说话，对他笑。他在她眼中看到的，
不是对皇帝的敬畏，不是对宠爱的渴望，而是纯粹的善意。他开始每晚去找她。在她身边，
他可以只是只乌鸦，不必是皇帝。他可以听她说心里话，看她绣花，陪她看月亮。三个月，
他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安静的女子。但诅咒的期限将至。这个月圆之夜，若再无解，
他将永远沉睡。他本想告诉她真相，却不知如何开口。直到三日前，诅咒开始反噬，
他的人身在早朝时昏倒，鸦形也日渐虚弱。今晚是最后的机会。他用最后的力气，
引导她来到这里。画面消失，林静姝已是泪流满面。她看着床上沉睡的皇帝，
又看看身旁虚弱的乌鸦，终于明白了一切。“我要怎么做？”她问。
乌鸦用喙在她手心写了一个字：吻。吻？吻谁？皇帝？还是乌鸦？
林静姝看着乌鸦暗金色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有七年孤寂的伤痕。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静姝，真心爱一个人，是爱他的全部，不论他是何种形态。
”她俯身，轻轻吻在乌鸦的额头上。在双唇触碰到羽毛的瞬间，金光大盛。
乌鸦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涌入皇帝体内。床上的赵珩睁开眼睛，
暗金色的光芒在眸中一闪而过。他坐起身，看着林静姝，眼神复杂。
“你…”林静姝后退一步，跪下行礼，“臣女林静姝，参见皇上。”赵珩下床，
扶她起来：“不必多礼。刚才的事，你都看见了？”“是。”“那你现在知道了，
朕是个怪物。”他苦笑，“每月月圆变成乌鸦的怪物。”林静姝摇头：“皇上不是怪物。
只是被诅咒了。”“诅咒解除了吗？”“臣女不知。”赵珩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已西斜，
但仍是满月。他站在月光下，身体没有变化。“看来是解除了。”他转身，看着林静姝，
“因为你。”林静姝低下头：“臣女只是做了该做的。”“该做的？”赵珩走近，
抬起她的脸，“林静姝，你知道解除诅咒的条件是什么吗？必须是真心之爱，爱乌鸦之形，
而非皇帝之身。你吻那只乌鸦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林静姝脸红了：“臣女只是觉得，
它很孤独，需要温暖。”“仅此而已？”她沉默片刻，诚实地说：“不止。这三个月，
它每晚陪着我，听我说话，给我带小礼物。在所有人都忽略我的时候，只有它记得我。
我喜欢它。”“即使它只是只乌鸦？”“即使它只是只乌鸦。”赵珩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
有感动，有七年重担卸下的轻松。他握住林静姝的手：“那现在呢？知道它是朕，还喜欢吗？
”林静姝看着他。月光下，皇帝的眉眼深邃，与乌鸦暗金色的眼睛重叠。她忽然发现，
其实早该认出来的，那眼神里的孤独，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一样的。“喜欢。
”她轻声说，“不管是乌鸦，还是皇上，都是你。”赵珩将她拥入怀中。七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拥抱一个人。不用怕被发现秘密，不用掩饰真实的自己。“静姝，
”他在她耳边说，“留在朕身边。”那夜，皇帝“病愈”的消息传遍六宫。
太医院众太医松了口气，虽然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苏醒，但总算保住了脑袋。
只有少数人注意到，皇帝醒来后第一件事，是下旨将听雨轩的林秀女晋为林才人，
赐居离乾清宫最近的芷兰宫。圣旨传到听雨轩时，林静姝正在收拾东西。
小梅高兴得又蹦又跳：“姑娘！不，才人娘娘！您终于熬出头了！”林静姝笑笑，没说话。
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搬到芷兰宫的第一天，赵珩就来了。他屏退左右，
像普通人家的丈夫一样，陪她用了晚膳，说了些家常话。“以后在朕面前，不必拘礼。
”他说，“就像以前对那只乌鸦一样，想说就说，想笑就笑。
”“那臣妾可以叫皇上‘乌鸦先生’吗？”林静姝难得调皮。赵珩一愣，大笑：“可以，
私下里随你。”那夜他没走。不是召幸，只是同榻而眠。他抱着她，讲这七年的事，
如何隐藏秘密，如何暗中寻访解咒之法，如何在每个变成乌鸦的夜晚，
在宫殿屋顶看这沉睡的皇城。“最孤独的时候，是看着各宫灯火，知道那里有人在等朕，
但朕不能去。”他说，“因为寅时一到，朕可能变回乌鸦，吓坏她们。
”林静姝摸摸他的脸：“以后不用孤独了。有我陪你。”“那如果诅咒没完全解除，
朕又变乌鸦了呢？”“那我就养只大乌鸦，天天喂它莲子。”林静姝笑。
赵珩吻了吻她的额头。这个吻很轻，却比任何誓言都重。接下来的一个月，
皇帝几乎夜夜宿在芷兰宫。后宫哗然。那些家世显赫的妃嫔们坐不住了，
尤其是王美人和李才人，她们入宫最早，却从未得此专宠。太后也召见了林静姝。
在慈宁宫里，太后仔细打量这个突然得宠的才人，容貌清秀但非绝色，举止得体但不出挑，
家世更是平平。“皇帝很喜欢你。”太后慢悠悠地说。“臣妾惶恐。”“不必惶恐。
皇帝能喜欢什么人，哀家高兴。”太后话锋一转，“但后宫不是寻常人家，雨露均沾，
方是长久之道。你可明白？”“臣妾明白。”太后满意地点头，赏了她一对玉镯。
但林静姝知道，这是警告。那夜赵珩来时，她说了太后的意思。
赵珩皱眉：“朕想宠谁就宠谁，太后管得太多。”“皇上，太后说得对。后宫平衡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