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二年春,祭天大典。朱雀台高九丈,白玉为阶,青铜为鼎。台下万民跪伏,
台上百官肃立。晨光刺破云层,落在最高处那袭玄黑绣金的衮服上,皇帝萧执站在祭坛中央,
手持玉圭,面朝东方,等待着祭司引导天地交感。我在祭司队列的第三位,身着纯白祭服,
脸上覆着银制神纹面具,手腕与脚踝系着缀玉铃铛的缎带。风吹过时,铃铛发出细碎清响,
与我此刻剧烈的心跳混在一起。我是巫女云镜,十八岁,七岁被选入神殿,
十一岁初显“灵视”之能,十五岁成为百年来最年轻的正式祭司。所谓灵视,
并非真的能预见未来,而是能在某些特殊时刻,“看见”人们心中最强烈的情感与执念,
偶尔也会捕捉到即将发生的危机的预兆碎片,像水面倒影,破碎但真实。祭乐起。
大祭司开始吟唱上古祷文,声音苍老悠远。我们十二名祭司随之起舞,
脚步按照星图轨迹移动,衣袖翻飞如云。这是与天地沟通的仪式,每一步都不能错。
我全神贯注,生怕行差踏错。直到舞蹈进行到“望帝”环节,所有祭司需转向皇帝,
行注视礼。我抬起眼,隔着面具,望向萧执。他今年三十二岁,登基十二年,以铁腕治国,
也以勤政闻名。此刻他神情肃穆,薄唇紧抿,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睛望着远方山河轮廓。
他是个好看的皇帝,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眉宇间积压着常年累月的疲惫与戒备。
就在我的视线与他交接的一刹那—眼前骤然炸开一片血红!不是真实的血,
是灵视中汹涌的杀意与死亡预兆。我“看见”萧执倒在地上,七窍流血,
手指死死攥着胸前衣襟;我“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毒药倒入酒壶,
那手拇指戴着一枚墨玉扳指;我“看见”三日后宫宴的场景,灯火辉煌中,群臣举杯,
萧执笑着饮下那杯酒;我“看见”皇城四门同时燃起烽火,
叛军铁甲反射着冰冷月光……影像碎片疯狂涌来,太阳穴突突作痛。我踉跄一步,
险些踩错步点。身旁的祭司云霜及时扶住我,面具后传来压低的声音:“云镜,专心!
”我勉强站稳,心脏狂跳如擂鼓。灵视从未如此强烈、如此清晰过。这不是模糊的预感,
这是几乎确凿的警示,有人要在三日后宫宴上毒杀皇帝,随后发动兵变!舞蹈还在继续,
我却浑身发冷。要不要说?怎么说得清?祭司不得在祭典中开口,更不得妄言国运凶吉。
若指控错误,便是妖言惑众、扰乱祭典,死罪。可若不说,若萧执真死了,这江山易主,
天下动荡,要死多少人?我咬着下唇,口腔里漫开血腥味。目光再次飘向萧执,
他正接过礼官奉上的香,准备插入祭鼎。那一刻,灵视又闪过一个画面:他死后,
叛军屠戮不肯归附的大臣,血洗皇城,连神殿都被焚毁,老祭司们倒在血泊中…不。
不能不说。在萧执即将插香的前一瞬,我做了一个让全场骇然的举动,猛地扯下脸上的面具,
冲出祭司队列,扑跪在祭坛中央,挡在他与祭鼎之间!“陛下!三日后宫宴,酒中有毒!
有人谋反!”声音嘶哑,却足够清晰。整个朱雀台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停了。万民抬头,
百官色变,侍卫的刀瞬间出鞘半寸。萧执的手僵在半空。他低头看我,眼神从错愕转为冰冷,
那种冷,比腊月寒冰更刺骨。“祭司云镜,”他的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我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白玉砖:“民女以性命担保,
所言非虚!陛下,三日后宫宴万不可饮宴上之酒,皇城四门守军恐有异动,请陛下彻查!
”“放肆!”礼部尚书率先呵斥,“祭典圣地,妖言惑众,亵渎神明!来人,
将此妖女拖下去!”侍卫上前。我抬头急视萧执:“陛下!民女有灵视之能,
方才望见陛下有血光之灾!求陛下信我一次!”萧执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
他看见我眼中的急切与恐惧,看见我惨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然后,他缓缓将香插入祭鼎,
转身,背对着我。“押入天牢,候审。”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巨石砸在我心上。
侍卫抓住我的胳膊,粗暴地将我拖起来。祭服被扯乱,铃铛散落一地。经过祭司队列时,
我看见云霜震惊的眼神,看见大祭司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手。我被拖下白玉阶,
穿过百官行列,那些大臣看我的眼神,有惊骇,有厌恶,有幸灾乐祸。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
我回头望了一眼。萧执已经恢复祭礼,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阳光落在他玄黑的衮服上,
耀眼得刺目。天牢在地底深处。这里没有窗户,只有火把照明。空气潮湿浑浊,
混合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我被推进一间单人牢房,铁门哐当关上,
锁链哗啦作响。牢房很小,只有一张石板床,铺着发黑的稻草。墙上凝结着不明污渍,
角落有老鼠窸窣爬过。我抱着膝盖坐在石床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和绝望。
我说了。他不信。不,或许他信了几分,否则不会只是“候审”,而该当场格杀。
但他不能信,至少在祭典上、在万民百官面前,他不能表现出相信一个祭司的“灵视”预言。
皇帝若信鬼神预言,会被诟病昏聩;若因此取消宫宴、大动干戈彻查,更会打草惊蛇。
他想做什么?将我关起来,静观其变?若三日后无事,我便坐实妖言罪名,处死;若真有事,
他会来问我?我苦笑。云镜啊云镜,你太天真了。就算他真来问,又如何?你已经打草惊蛇,
叛党必会改变计划,到时候无事发生,你依旧是死罪。时间在黑暗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
牢门上的小窗打开,递进来一碗稀粥和一个硬馒头。送饭的是个老狱卒,面无表情。“吃吧。
”我接过:“谢谢。”老狱卒看了我一眼,大概奇怪我这“妖女”还挺有礼貌。他没说什么,
关了小窗。粥是馊的,馒头硬得能砸人。但我还是小口小口吃完了。得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虽然机会渺茫。吃完后,我在墙角发现一小截炭条,可能是之前的犯人留下的。我捡起来,
在墙壁上划了一道,记录天数。第一夜,我梦见血红和惨叫,惊醒时浑身冷汗。第二日,
没有任何提审。只有送饭的老狱卒来了两次。下午时,我听见远处牢房传来拷打声和惨叫声,
持续了很久。我捂住耳朵,蜷缩在角落。第三日,宫宴之日。我一整天心神不宁。
灵视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闪现碎片:酒杯、毒药、墨玉扳指、烽火,但比祭典那日模糊许多,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是因为距离太远?还是因为我的干预改变了什么?黄昏时分,
送饭的老狱卒来了,这次多给了半个馒头。“吃吧,今天宫里大宴,咱们这儿也沾点光。
”他难得开口。我接过馒头,忍不住问:“老伯,宫里可有消息?
”老狱卒眼神警惕起来:“打听这个干什么?老实待着!”但他关小窗前,
低声快速说了一句:“宴席照常,陛下好好的。”门关上了。我愣住。宴席照常?
陛下好好的?所以叛党取消了行动?还是我的警告让皇帝有所防备,毒杀未遂?不,
如果毒杀未遂,宫里该有动静,至少会戒严搜查。可老狱卒说“陛下好好的”,语气平静,
不像出过事。难道我的灵视错了?不可能。祭典那日的画面如此清晰强烈,绝无错误可能。
除非叛党发现计划泄露,暂缓行动,另择时机。我盯着墙壁上的炭痕,心中发寒。
如果叛党暂缓行动,那皇帝更不会信我。我会以“妖言惑众”之罪被处死,
而真正的危机只是推迟了。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提审,
没有皇帝召见,连狱卒都很少来。我像个被遗忘的人,在这地底牢房里慢慢腐烂。
墙壁上的炭痕划到第七道时,我开始怀疑自己:也许灵视真的出错了?
也许那些画面只是我的恐惧臆想?第七夜,我失眠了。牢房里唯一的火把早已熄灭,
一片漆黑。我躺在石床上,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老鼠的窸窣声。
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灵视再次降临。这次不是碎片,
是连贯的场景:皇城玄武门被撞开,叛军如潮水涌入;青龙门守将倒戈,
打开城门;朱雀门激战,火光冲天;白虎门还在坚守,但已被包围。皇宫内,
侍卫与叛军厮杀,宫人尖叫奔逃。
我看见一个身穿铠甲、戴墨玉扳指的男人坐在御书房龙椅上,脚下踩着尸体。
“不……”我猛地坐起,浑身冷汗。不是三日后,改成了现在!叛党行动了!我扑到牢门前,
用力拍打铁门:“来人!来人啊!叛军攻城了!皇城危矣!”声音在空旷的牢道里回荡,
无人应答。远处其他牢房传来骂声:“吵什么吵!大半夜的!”“真的!叛军已经进城了!
求你们去通报!”我声嘶力竭。但谁会信一个天牢里的“妖女”?我瘫坐在地,
绝望如潮水淹没。灵视中的画面还在继续:叛军逼近内宫,侍卫节节败退,萧执呢?
他在哪里?还活着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像凌迟。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隐约传来轰鸣声,像雷声,又像炮火?真的打起来了!我爬到墙边,耳朵贴紧石壁。
闷响不断,隐约还有喊杀声,但太远了,听不真切。牢房里其他犯人也惊醒了,开始骚动。
“什么声音?”“打雷?”“不对,是打仗!”牢道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狱卒们在跑动,
呼喝:“都闭嘴!不许喧哗!”但恐慌已经蔓延。犯人们开始撞门、哭喊。
整个天牢乱成一团。我在混乱中保持安静,只是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灵视的画面断断续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我看见萧执了,他带着一队亲卫,
在宫中且战且退,身上有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他眼神狠厉,像困兽,但还没倒。
坚持住,我在心里默念,坚持住。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不是结束,
是战斗转移到了更深处。天牢这里反而安静下来,只有犯人们压抑的啜泣和喘息。
我精疲力竭,靠在墙上,等待黎明,或者死亡。第八日清晨,天牢门开了。不是送饭的小窗,
是整扇铁门被从外面打开。光线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模糊中,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逆着光,身影踉跄。他走进来,铁门在身后关上。火光重新照亮牢房,我终于看清,是萧执。
他穿着铠甲,但甲胄破损,沾满血迹和污渍。脸上有刀伤,血迹已经干涸。头发散乱,
眼底布满红丝,整个人像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但他还活着,站着,呼吸粗重。
他走到栏杆前,手抓住铁栏,指节捏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后怕,有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