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九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惊蛰已过,御花园的桃枝却还光秃秃的,不见半个花苞。
钦天监的奏报说,这是“阴气过盛,阳气不升”之兆。而六宫私下议论,这阴气的源头,
就在西六宫最角落的毓秀斋里。毓秀斋里住着姜窈,入宫三年,位份从未动过的姜才人。
她的“不祥”,源自那一头长发。宫规有定,宫女妃嫔的发长不得过腰。可姜窈的头发,
从入宫那日起就疯长,每月能长三寸。三年下来,已垂至脚踝。墨黑如瀑,浓密如云,
梳头时需两个宫女各执一边,花一个时辰才能理顺。起初,这头长发是美谈。
皇后周氏第一次召见新人时,曾赞她“青丝如瀑,是难得的福相”。可没过多久,
宫中开始流传怪事,有宫女说夜半听见毓秀斋有女子哭泣,
第二日姜窈的头发就又长了一截;有太监说看见姜窈对月梳头时,影子会拉得老长,
像有另一个人站在她身后。流言越传越盛。有人说她是妖孽托生,有人说她受了诅咒,
还有人说,她头发里藏着冤魂。姜窈试过剪发。可剪掉的头发,一夜之间又长回原样,
甚至更长。太医来看过,说是“体虚血热”,开了无数汤药,却无济于事。钦天监来瞧过,
说是“阴气附体”,做了几场法事,反而让流言更盛。久而久之,毓秀斋成了宫中的禁地。
除了每日送饭的太监和两个被指派来的粗使宫女,再无人敢靠近。连姜窈自己也极少出门,
那一头长发太重,行走不便,且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她入宫那年十六,
是礼部侍郎姜远之女。姜家清贵,但非权臣。送她入宫,本是想博个前程。谁知前程没博到,
倒落了个“不祥”的名声。父亲托人捎信进来:“窈儿,忍一忍。皇上仁厚,
总有见你的一日。”姜窈将信折好,压在枕下。她知道,父亲在骗她,也在骗自己。
皇上萧璟登基九年,后宫妃嫔数十,能记住名字的不过三五人。她一个“不祥”的才人,
何年何月才能见到圣颜?这日午后,姜窈坐在窗前梳头。两个小宫女,春莺和秋雁,
一个捧着发,一个执梳,小心翼翼地梳理。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生得极好,
杏眼琼鼻,唇不点而朱。只是三年幽居,面色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才人,
”春莺小声说,“昨儿内务府送来夏衣,又都是素色的。奴婢去问,
管事的说才人不宜着艳色,恐冲撞了贵人。”姜窈“嗯”了一声,没说话。这样的委屈,
受得多了,也就麻木了。秋雁愤愤不平:“那些嚼舌根的,也不怕烂了舌头!
才人不过是头发长了点,怎么就成妖孽了?依奴婢看,那些短头发的,心眼才坏呢!
”“秋雁!”春莺呵斥,“慎言!”秋雁噤声,继续梳头。梳到发尾时,
忽然“咦”了一声:“才人,您看。”姜窈低头,看见秋雁手中捏着几根白发,
混在乌黑的发丝里,格外刺眼。她才十九岁,竟有了白发。“许是梳子扯的。”春莺连忙说,
将白发悄悄藏进袖中。姜窈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笑容凄凉。三年了,
她在这毓秀斋里,看着窗外花开花落,看着自己从二八少女,熬到生了华发。还要熬多久?
一辈子吗?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迷雾中,有个声音在耳边说:“剪了吧,
剪了就自由了。”她惊醒,坐起身。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铺了满床的长发上,
黑得发亮,也沉得窒息。自由?剪了头发,就能自由吗?第二日,毓秀斋来了位不速之客,
丽妃王氏身边的掌事嬷嬷。丽妃是如今宫里最得宠的,父亲是当朝宰相,兄长是户部尚书,
自己又生了皇长子,风头无两。她的掌事嬷嬷,自然也眼高于顶。“姜才人,
”嬷嬷站在院中,连礼都不行,“丽妃娘娘下月生辰,各宫都要献礼。娘娘说了,
听闻姜才人有一头好发,想借些青丝,绣一幅‘青丝万缕’图,献给太后。”姜窈心中一紧。
借发?这分明是羞辱。“嬷嬷,”她尽量平静地说,“臣妾头发虽长,却也是父母所赐,
不敢轻毁。还请嬷嬷回禀丽妃娘娘,臣妾愿献上”“怎么?”嬷嬷打断她,
“几根头发都舍不得?姜才人,丽妃娘娘开口,是看得起你。别不识抬举。”春莺想说话,
被姜窈拦住。“嬷嬷稍等。”她转身进屋,取来剪子,在发尾处剪下一小缕,用红绳系好,
递给嬷嬷,“这些,可够?”嬷嬷接过,掂了掂,冷笑:“姜才人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娘娘要的,至少得这么一把。”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足有手腕粗。姜窈脸色一白。剪这么多,
她这头长发就毁了。可若不剪…“嬷嬷,”秋雁忍不住开口,“才人的头发剪不得,
剪了会……”“会怎样?”嬷嬷斜眼看她,“会长得更长?那不正好,剪了再长,取之不尽。
姜才人,娘娘等着呢,您快些决定。”姜窈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三年了,她忍了三年,
忍到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可今天,连头发都保不住了吗?“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剪。
”她坐回镜前,春莺颤抖着拿起剪子。嬷嬷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第一剪下去,
一绺长发落地。姜窈闭上眼。第二剪,第三剪……黑发如瀑,纷纷坠落。铜镜里,
那个长发及踝的女子,渐渐变成了齐肩短发的模样。剪到最后,嬷嬷满意了,
抱起那一大捆头发,扬长而去。姜窈睁开眼,看向镜中。镜中的女子,短发凌乱,面色惨白,
眼神空洞。她伸手摸了摸耳后的短发,触感陌生而怪异。“才人”春莺哭出声,
“您的头发…”“无妨。”姜窈轻声说,“剪了也好,轻省。”可当夜,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姜窈睡到半夜,忽然觉得头皮发痒。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挠,却摸到一片毛茸茸的触感,
她的头发,一夜之间,又长到了腰际。春莺和秋雁吓得面无血色。姜窈却平静地坐在镜前,
看着镜中那个又恢复长发的自己,忽然笑了。原来,这头发真的剪不断。或者说,剪断了,
也会立刻长回来。那丽妃要去的那些头发呢?会不会也正想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跑来:“姜才人!不好了!丽妃娘娘…丽妃娘娘出事了!”原来,
丽妃得了那些头发,命绣娘连夜赶工。可绣到一半,那些头发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缠住了绣娘的手。绣娘吓得尖叫,惊动了丽妃。丽妃来看时,那些头发忽然飞起,
缠住了她的脖子,差点将她勒死。现在太医都去了景仁宫,说是“邪祟作乱”。消息传开,
六宫哗然。所有人都说,是姜窈的头发成精,要害丽妃。皇后下令,将姜窈禁足毓秀斋,
等候发落。姜窈跪在院中接旨,心中冰凉。她知道,这次怕是难逃一劫了。丽妃若有事,
她必死无疑。丽妃若无事,也会把这笔账算在她头上。果然,三日后,丽妃“病愈”,
第一件事就是请旨,要严惩姜窈。“皇后娘娘,”丽妃躺在榻上,面色苍白,
脖子上还有勒痕,“姜氏分明是妖孽,留她在宫中,迟早祸乱六宫。臣妾恳请娘娘,
将她送出宫去。”送出宫,好听的说法。实则是要她死。
皇后沉吟片刻:“此事还需禀明皇上。”“皇上日理万机,何必为这等小事烦心?
”丽妃急道,“娘娘执掌六宫,处置一个才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丽妃妹妹,
”皇后淡淡道,“姜氏再不祥,也是皇上亲封的才人。要处置,也得皇上点头。”丽妃咬唇,
不再说话,眼中却闪过怨毒。消息传到毓秀斋,姜窈知道,自己只剩一条路了,求见皇上。
可一个被禁足的才人,如何见皇上?她想起父亲曾说过,皇上每月十五,
会去御花园的观星台。今日,正是十五。夜深人静时,姜窈让春莺和秋雁守着门,
自己换上一身素净的宫装,用披风兜住长发,悄悄溜出毓秀斋。御花园里静悄悄的,
只有巡夜的侍卫偶尔走过。姜窈躲躲藏藏,终于来到观星台下。台上果然有人,
一袭明黄常服,负手而立,仰望着星空。那就是皇上萧璟。姜窈跪在台下,
叩首:“臣妾姜氏,求见皇上。”台上的人转过身。月光下,他的面容清晰可见,三十出头,
剑眉星目,只是眉宇间带着倦色。“你是何人?”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毓秀斋才人姜窈。”萧璟皱眉:“姜窈?朕记得你。三年前入宫的,有一头长发。”“是。
”姜窈抬头,月光照在她脸上,“臣妾今日来,是求皇上,赐臣妾一死。
”萧璟一愣:“何出此言?”姜窈将丽妃之事说了,末了道:“臣妾自知不祥,
留在宫中只会惹祸。求皇上开恩,赐臣妾白绫或鸩酒,让臣妾干干净净地走。
”萧璟沉默良久,走下观星台,来到她面前。“抬起头来。”姜窈抬头。月光下,
她的脸苍白如纸,眼神却清澈坚定。披风的兜帽滑落,一头长发如瀑般倾泻而下,
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萧璟看着她,忽然伸手,
撩起一缕她的长发:“这就是那‘不祥’的长发?”他的指尖触到发丝,姜窈浑身一颤。
“是。”她低声说,“臣妾试过剪掉,可剪了又长,长得更快。太医、钦天监都看过,
都说无解。”萧璟松开手,负手踱步:“你可知道,朕为何每月十五来此观星?”姜窈摇头。
“因为朕的母亲,也就是先皇后,生前最爱观星。”萧璟的声音有些飘忽,“她说,人死了,
会变成星星。朕来此,是想看看,哪一颗是她。”姜窈怔住。她没想到,皇帝会说这样的话。
“朕的母亲,也有一头长发。”萧璟继续说,“比你的还长,能垂到地上。
宫里也有人说不祥,可父皇说,那是福气。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母亲病逝,
临终前剪了发,说长发累人,下辈子要做个短发的姑娘。”姜窈心中震动。原来,
皇上也有这样的往事。“姜窈,”萧璟看着她,“你当真想死?”“臣妾”姜窈咬唇,
“臣妾不想死,但更不想害人。若这头发真是妖孽,臣妾宁愿一死,也不愿祸及他人。
”萧璟笑了,笑容里有赞许:“倒是个有担当的。不过,死是最容易的。活着,才难。
”他转身,看向星空:“朕给你一个机会。若你能让这头发不再长,朕就留你在宫中。
若不能……”他没说完,但姜窈明白。若不能,就是死。“臣妾不知该如何做。
”“那就想办法。”萧璟道,“朕给你一个月时间。”他走了,留下姜窈跪在月光下,
心中五味杂陈。回到毓秀斋,姜窈一夜未眠。她想了无数办法,用药水洗,用香灰抹,
甚至想用火烧。可春莺和秋雁死死拦住:“才人,使不得!万一伤了身子”是啊,伤了身子,
头发还在长,有什么用?她想起萧璟的话:“活着,才难。”是啊,死容易,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