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死死攥着那薄薄的一张纸,指尖掐进掌心,却觉不出半分痛。春日的寒气,
混着浓重的血腥味,从那半敞的窗缝里一丝丝钻进来,黏腻地糊在她皮肤上,
浸透了身下早已冰凉濡湿的被褥。
小腹深处那阵剧烈的、几乎要碾碎魂魄的绞痛已经平息下去,
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近乎麻木的钝痛。有什么东西,在她昏迷又醒来的混沌间,
彻底离开了她的身体。她知道那是什么。她盼了两年,求了两年,喝下无数苦药,
忍受婆母冷眼,小心翼翼护着的……她的孩子。喉咙里堵着一团浸了冰渣的棉絮,
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屋里没有别人,
只有那个送药来的小丫头缩在门边,抖得像是风里的叶子,不敢看她。休书。白纸黑字,
右下角是沈铎的私印,鲜红刺目,像她刚刚流掉的那个未成形孩儿的一滩血。
字迹是她熟悉的,甚至能想象出他执笔时那副惯有的、略带不耐的淡漠神情。理由是什么?
“无子,善妒,不堪为沈家妇”。她喉头一甜,几乎要呕出血来。无子……她的孩子,
刚刚化成了一摊血水!善妒?她妒谁?妒那个自她嫁入沈家第二年,
就以“远房表妹”名义住进来,从此便与沈铎吟诗作画、形影不离的柳如眉?
还是妒那个沈铎早已收用、只等她生下嫡子便要抬为贵妾的贴身丫鬟?
“少夫人……”门边的小丫头带着哭腔,声音细若蚊蚋,“您……您别这样,
仔细身子……”身子?她这身子还有什么可仔细的?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没有泪,
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目光落在桌角那碗早已冷透的汤药上,黑乎乎的汤汁,
散发着腻人的甜腥气。是柳如眉亲自送来的“安胎药”,说是外头名医开的方子,
婆母也点头让喝的。沈铎当时在书房,隔着门,
她听见柳如眉温言软语地请他一起去园子里看新开的桃花。“表哥,这几株碧桃开得正好,
你去年不是还说,要陪我看的么?”男人低沉的应允声,隔着门板模糊传来。
然后便是这碗药。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腹痛如绞。窗外隐约传来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还有男子低沉温和的应答,隔着庭院花树,不甚清晰,却字字锥心。桃花……这府里的桃花,
想必开得极好吧。林晚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手臂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刚一动,
下身又是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扶我起来。”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小丫头战战兢兢地上前,几乎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才勉强将她搀扶起来,靠在冰冷的床柱上。每动一下,都像是用钝刀子割着骨头缝。
林晚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休书上。良久,她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
牵出一个冰冷、怪异、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不是哭,也不是笑。“呵……”声音很轻,
却像是一粒冰珠子,砸在凝滞的空气里。“一纸休书……”她盯着那纸,字字缓慢,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像是在碾磨着自己的心,“沈铎,你以为……这就够了?
”“抵得上帝师府,欠我林家的……十三条人命?”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砸得她自己眼前阵阵发黑。小丫头惊恐地睁大了眼,像是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鬼话,
连退两步,差点绊倒。林家,江南林家。曾经的皇商,富甲一方。四年前,一夕倾覆。
父亲林淮安被卷入私通外敌、贪污军饷的滔天巨案,抄家,下狱。母亲投缳自尽。
年迈的祖父当场气绝。二叔一家在流放途中染疫,尽数殒命。旁支族人或流散,或改姓,
偌大家族,烟消云散。十三条人命。而当时力证她父亲有罪、提供了“关键证据”的,
正是她未来的公爹,当今圣上敬重的帝师,沈老太爷的门生,沈铎的父亲,沈崇文。
沈崇文因此更得圣心,沈家声望水涨船高。而她,罪臣之女,本该没入教坊司,
却在沈老太爷“感念旧情”、“不忍故人之后零落”的慈悲心下,一顶小轿抬进了沈家,
成了沈铎的妻子。一个用来彰显沈家仁义,顺便堵住某些知情悠悠之口的摆设。她知道。
从踏入沈家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可她那时还心存一丝幻想,一丝妄想。沈铎……他最初,
对她虽不热络,却也还算客气。或许,日子久了……如今想来,何其可笑。腹中孩儿,
或许是她在这冰冷宅院里,最后一点微末的盼头。如今,连这点盼头,
也成了这些人算计里的一部分,轻易被碾碎了。门外的笑声又近了些,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
停在了她这偏僻院落的月洞门外。“……表哥,这枝开得最好,给你书房插瓶可好?
”柳如眉的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你眼光总是好的。”沈铎的回应,
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放松的温和。林晚猛地攥紧了手,休书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尖锐的纸边刺破了皮肤,渗出细细的血珠,混着之前沾染的、她自己尚未干涸的血迹。疼。
但比不上心里那早已溃烂生脓、此刻被狠狠撕开的伤口。脚步声似乎朝着这边来了。
小丫头脸色煞白,不知所措。林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
只剩下冰冷的漆黑。她轻轻推开小丫头搀扶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背脊。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少夫人,
柳姑娘和少爷……”小丫头声音发颤。“让他们进来。”林晚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抬手,
理了理颊边汗湿的碎发。门被轻轻推开。先探进来的是一枝开得正艳的桃花,
粉嫩的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被一只保养得宜、白皙纤细的手握着。
然后是柳如眉那张我见犹怜的脸,柳眉杏眼,此刻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丝怯怯的好奇。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粉色春衫,站在门边,仿佛将门外所有的春光都带了进来,
愈发衬得这屋子死气沉沉,血气弥漫。沈铎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身天青色锦袍,身姿挺拔,
面容俊朗。只是那眉宇间惯常的疏淡,在踏入房门、嗅到浓重血腥味的瞬间,
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柳如眉手中的桃花,
然后才落向床榻上的林晚。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愧疚,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平静得,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却又不得不处理的旧物。“醒了?”他开口,
声音是一贯的清冷。林晚看着他,忽然想笑。她真的扯了扯嘴角,却只拉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柳如眉像是被屋内的景象吓到,轻轻“呀”了一声,掩住口,往沈铎身边靠了靠,
眼里迅速聚起水光:“表嫂……你、你怎么样了?我听闻……我真是担心坏了。
这……这怎么会……”她语无伦次,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林晚惨白的脸,
和那隐隐透出血色的被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隐秘的得意。沈铎抬手,
似乎想虚扶一下柳如眉,最终只是侧身挡了挡她看向床榻的视线,
语气依旧平淡:“既已无事,便好生休养。母亲那里,我会去说。”休养?林晚想,沈铎,
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
将那张皱巴巴、沾着她血和泪如果她还有泪的话的休书,一点点展平。动作很慢,
很用力,仿佛用尽了她此刻全部的生命。然后,她手腕一扬。轻飘飘的纸张,
在空中划过一个无力的弧线,飘落在沈铎脚边。“沈铎,”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这休书,我接了。”沈铎垂眸,看着脚边染血的纸,
眉头终于拧了起来,不是心疼,而是不耐:“林晚,事已至此,莫要再无理取闹。
你身子受损,沈家不会亏待你,城外有处庄子……”“不用了。”林晚打断他,目光越过他,
看向门外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灰蒙蒙的天空,“你们沈家的东西,我嫌脏。
”沈铎脸色一沉。柳如眉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道:“表哥,表嫂怕是伤心过度,
糊涂了……”“我没糊涂。”林晚转回视线,目光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冰冷地刺向沈铎,
“我很清醒。比嫁进你们沈家这三年里的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
那冰冷的空气刀子一样割着喉咙:“沈铎,你我夫妻一场,走到今日,我认了。是我林晚蠢,
是我瞎。”“但有些账,不是一纸休书就能抹平的。”她的目光,从沈铎脸上,
慢慢移到柳如眉那张写满无辜和担忧的脸上,最后,又回到沈铎眼中,“你们沈家上下,
欠我的,欠我林家的,总有一天……”她没有说完。
但那双曾经温顺、怯懦、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火焰。
那火焰让柳如眉心底莫名一寒,不由得又往沈铎身后缩了缩。沈铎的眸色更深了些,
他看着林晚,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人。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林氏”,
而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眼里只剩恨意的陌生人。这认知让他心头莫名一阵烦躁。“林晚,
”他语气重了几分,带着警告,“慎言。林家罪有应得,圣上早已明断。你既入沈家,
便是沈家妇,过往种种,就该忘却。如今你自己福薄,保不住孩子,怨不得旁人。
沈家容你至今,已是仁至义尽。”好一个“罪有应得”!好一个“仁至义尽”!
林晚舌尖尝到了腥甜。她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沈少爷说得是。”她忽然改了称呼,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是我福薄,不配为沈家妇,
不配为……你沈铎生儿育女。”“这休书,我接了。从今往后,我与沈家,恩断义绝。
”“只是,”她盯着沈铎,一字一句,“请沈少爷,还有沈家诸位贵人,记住今日。
记住我林晚,是怎么走出你们沈家大门的。”“他日相逢,或许,”她顿了顿,
嘴角那冰冷的弧度加深,眼底却是一片荒芜死寂,“就该是你们,跪下来求我的时候了。
”“荒唐!”沈铎终于动怒,拂袖喝道,“林晚,你失心疯了不成!看在往日情分,
我不与你计较,你……”“往日情分?”林晚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喑哑,比哭还难听,
“沈铎,我们之间,有过那东西吗?”沈铎一噎,脸色铁青。“送她出府。”他不再看林晚,
转身对门外不知何时聚过来的几个婆子冷声吩咐,“看着她收拾东西,不属于沈家的,
一件不许带走。属于沈家的,一丝一毫也不许留下。”说完,他抬手,
虚揽了一下似乎被林晚“疯言疯语”吓到的柳如眉,温声道:“眉儿,我们走。这里晦气。
”柳如眉乖巧地应了一声,依偎着他转身,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林晚一眼。那一眼,
充满了怜悯、得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挑衅。林晚没有再看他们。
她只是慢慢地、挣扎着,想要自己下床。小丫头哭着来扶她,被她轻轻推开。每动一下,
下身都是撕裂般的痛,和源源不断涌出的温热。她咬着牙,额头冷汗涔涔,指尖掐进床沿,
木刺扎进皮肉也浑然不觉。终究是力竭,眼前一黑,向前栽倒。预想中的冰冷坚硬没有到来,
一双手臂及时扶住了她。不是小丫头,那手臂稳而有力,带着一种陌生的、淡淡的气息。
林晚勉强抬眼,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穿着沈府二等仆妇衣裳、面容平凡无奇的妇人,
正沉默地搀扶着她。那妇人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手臂的力道,
稳得让她几乎要崩溃的心神,有了一瞬间奇异的依托。是府里派来“看着”她的人吧。也好。
她借着那妇人的力道站稳,推开她,自己扶着床柱,一步一步,
挪向那个属于她的、却从未让她感到过温暖的妆奁。妆奁里没什么值钱东西。
几件半旧的、不合时宜的首饰,还是她母亲当年给她的嫁妆里最不起眼的几样。
沈家赏的、柳如眉“送”的,她从未戴过。她取出一个褪了色的荷包,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子,
是她这三年里,一点点从微薄的月例里抠攒下来的。还有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羊脂玉佩,
温润莹白,是林家尚在时,父亲在她及笄那年送的生辰礼。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晚”字。
这是她仅剩的、与林家,与过去那个天真愚蠢的林晚,唯一的联系了。
她将荷包和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佩贴着滚烫的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然后,
她转身,不再看这间承载了她三年噩梦的屋子,
也不看那些或冷漠、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下人目光。她挺直背脊,拖着虚浮无力的双腿,
一步一步,朝着沈府那扇巍峨的、象征着权势与荣耀的朱漆大门走去。身后,
似乎有低低的议论声,有婆子不屑的嗤笑,有柳如眉隐隐约约、娇柔的劝慰声,
还有沈铎那句冰冷清晰的“让她走”。春日午后的阳光,明明应该是暖的,落在她身上,
却只觉冰凉刺骨。风穿过庭院,卷起地上的落花和尘土,扑打在她单薄染血的衣服上。
每走一步,小腹都在抽痛,腿间黏腻温热。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印,
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颊。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睁着,望着前方那扇越来越近的大门。
门房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轻慢,慢吞吞地,
将沉重的侧门拉开一条缝隙。侧门。她记得,三年前嫁进来,走的也是这扇侧门。
真是有始有终。她站在门口,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庭院深深、雕梁画栋的府邸。
桃花开得正好,灼灼其华,春光旖旎。多么美好,多么“仁善”的帝师府。然后,她转过头,
一步,踏出了那道门槛。身后,沈府的大门,轰然合拢。隔绝了她的过去,也似乎,
隔绝了她所有的生路。街上行人往来,偶尔有人投来诧异或怜悯的一瞥,很快又漠然地转开。
一个形容狼狈、衣衫染血、独自蹒跚的女子,在这京城里,并不算什么稀奇事。该去哪里?
她不知道。天地之大,竟无她林晚立锥之地。腹中绞痛又起,眼前阵阵发黑。
她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
一只手再次稳稳扶住了她。还是那个沉默的仆妇。林晚想挣开,却再也没有力气。
仆妇扶着她,没有走向热闹的街市,也没有走向任何可能收容她的庵堂或善堂,
而是拐进了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巷子深处,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仆妇掀开车帘,
将她半扶半抱地送了上去。车厢里狭小,却干净,铺着厚厚的褥子,
还有一股淡淡的药草清香。一个戴着面纱、做侍女打扮的女子坐在里面,见她上来,
立刻上前帮忙安置,动作轻柔熟练。“你们……是谁?”林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问,
声音微不可闻。那仆妇和侍女对视一眼,仆妇开了口,声音低沉平和,
与她那平凡的面容毫不相称:“林姑娘不必多问,先安心歇着。我们受人之托,
送你离开这里。”受人之托?谁?这京城里,还有谁会记得她林晚?还有谁,敢与沈家作对?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极度的虚弱和疼痛吞噬了她。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昏迷前,
似乎听到那仆妇低声对车夫吩咐:“出城,去北边的庄子。小心些。”……林晚再次醒来时,
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朴素的屋子里。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身上换了干净的素色寝衣,
小腹处的疼痛减缓了许多,但那种空落落的钝痛依旧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