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那张停水通知的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像条绝望的舌头耷拉着。夏橘盯着它看了三秒，
胃里准时传来一阵熟悉的、拧毛巾似的绞痛。得，最后一个面包昨晚祭了五脏庙，
现在连舔包装袋上的渣渣都是一种奢望。水龙头？从三天前开始，
它们就只会发出那种得了肺气肿似的嗬嗬声，一滴正经水都挤不出来。
她掂了掂手里轻飘飘的矿泉水瓶，里面大概还剩下一口，润嘴唇都嫌少。
手机屏幕幽幽地亮着，业主群里一溜儿的“@物业，什么时候来水？”“再不来要出人命了！
”，物业那个头像永远是个微笑黄豆人的账号，只回了一句：“正在抢修，请大家遵守规则，
耐心等待，不要离开公寓。”规则？夏橘撇撇嘴。指的是贴在通知最下面那几行小字？
她当时扫了一眼，什么“停水期间建议不要离开公寓”，“若见到异常水渍请勿触碰”，
“午夜后请勿使用浴室”……典型的物业推卸责任式温馨提示，格式都不带变的，
上次电路检修也差不多是这套说辞。“小黑！”她朝屋里喊，“我去趟超市，抢两桶水回来，
再屯点泡面。你看着点门。”小黑从他那间终年拉着厚重窗帘的房间里走出来，
手里照例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正在擦手。听到她的话，他擦手的动作顿住了，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总像蒙着一层擦不净的水雾，此刻那层水雾后泛起明显的波澜。
“橘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滞涩感，
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规则第一条：停水期间，不要离开公寓。”夏橘乐了，
一边弯腰穿鞋一边回：“知道啦知道啦，温馨提示嘛。我这不是没办法吗？再不喝水，
你女朋友就要变成风干橘皮了。”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想冲淡屋里那股莫名沉滞的气氛。
这房子是便宜，老小区的一楼，潮气重，小黑又总是神神秘秘，关着门不知道捣鼓什么，
弄得屋子里总有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湿润气味，像雨后的苔藓，又像……搁久了的抹布。
小黑走到她面前，挡住了门。他个子高，阴影罩下来。夏橘这才发现，他今天脸色格外苍白，
几乎没什么血色，嘴唇却是一种不正常的、被水浸泡过的淡红色。“不是温馨提示，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深水里费力地浮上来，“是规则。必须遵守。
”他很少这么严肃，甚至有些执拗。夏橘心里那点因为口渴和饥饿升起的烦躁小火苗，
噗地一下窜高了。“规则规则，人都要渴死了还管规则？”她伸手去拨他，“让开啦，
我很快回来。帮你带可乐？你最爱的那款。”小黑纹丝不动，身体冷得像块窖藏的石头。
他的目光越过她，投向门外昏暗的楼道，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快速掠过，
像是……恐惧？“橘橘，听我的。外面……不一样了。”“能有什么不一样？
顶多超市人多点。”夏橘犟劲儿上来了，侧身从他手臂下面钻了过去，
指尖无意间蹭到他的手背，冰凉粘腻。“等着！”她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没回头。
所以也没看见，身后小黑伸出的、徒劳地停在半空的手，和他脸上骤然碎裂的某种东西。
楼道比往常更暗，声控灯坏了有一阵了，一直没人修。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
幽幽地发着光，那光似乎也蒙着一层水汽，晕染开一小片惨淡的绿。空气里有股味儿，
不是平时的灰尘气，而是更浓重、更窒闷的潮湿，还夹杂着一丝隐约的腥，
像是从哪个堵塞已久的下水道口慢慢渗透出来的。夏橘吸了吸鼻子，
压下心里那点毛毛的感觉，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是暗色的金属，映出她模糊扭曲的影子。
她按下下行键。“叮。”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的白炽灯光异常惨白，亮得刺眼。
夏橘抬脚就要进去，步子却猛地刹住了。电梯轿厢里，站着一个人。是住七楼的张叔，
一个总是笑呵呵的退休老教师。但此刻，他浑身湿透，薄薄的夏装衬衫和裤子紧紧贴在身上，
不断往下淌水，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在惨白灯光下反着光。他面对电梯内壁站着，
背对门口，正不停地、缓慢地对着金属墙壁鞠躬，每一次弯腰都极其标准，
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然后直起，停顿两秒，再次深深弯下。水珠随着他的动作飞溅。
“张……张叔？”夏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干涩得发疼。电梯门因为感应到障碍，
开始发出“嘀嘀”的提示音，试图关闭。鞠躬的动作停了。张叔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他的头发一绺绺贴在头皮和额头上，脸色是一种泡胀了的青白。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
眼球完全是一种死鱼肚般的灰白色，浑浊不堪，好像在水里浸泡了太久，已经看不见瞳孔。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湿淋淋的笑容，牙齿缝隙里似乎还有细小的水草。
“小夏啊……”他的声音嘶哑，咕噜咕噜，仿佛喉咙里灌满了水，“你也……违反规则了吗？
”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夏橘的血液好像冻住了，四肢僵硬，
连呼吸都忘了。她想跑，脚却像钉在原地；想叫，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就在这时，
一股大力从旁边袭来，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她的眼睛。视野陷入一片带着冷气的黑暗。
另一条手臂紧紧箍住了她的腰，将她往后拖。是小黑。他的身体贴着她后背，冰凉，
微微颤抖。“别看。”他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又急又低，带着那种特有的、水淋淋的滞涩感，
“现在，听我说，假装我们没看见他。慢慢退，别出声。”夏橘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几乎要撞碎肋骨。她依靠着小黑的力量，踉跄着往后挪。她能感觉到，
那双泡胀的、死白的眼睛，似乎还黏在她刚才站立的方向。“但是，”小黑的声音压得更低，
气流刮着她的耳膜，激起一层战栗，“记住，永远、永远不要告诉他——你其实能看见。
”捂着她眼睛的手很用力，指尖冰凉。夏橘在他怀里，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电梯门“嘀嘀”的警示音停了，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是金属摩擦滑动的细微声音——门关上了。轿厢运行的低沉嗡鸣响起，向上而去。
又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才慢慢松开。夏橘腿一软，差点瘫下去，被小黑架住。她转过头，
楼道里依旧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森然亮着。电梯显示板上的数字，正一下一下，
跳向顶楼。“那……那是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黑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仔细地、警惕地环视了周围，尤其是地面和墙壁，似乎在确认没有新的水渍。
然后才看向她，那双黑眸里的水雾更重了，几乎要滴出来。“‘它’。
”他简单地吐出两个字，然后拉起她的手，“先回屋。”他的手冷得像冰，力气却大得出奇，
不容拒绝。夏橘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回103室。门关上，落锁，小黑还仔细地把防盗链挂上。
屋子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比楼道更暗。那股潮湿的苔藓混合抹布的气味，
似乎更浓了。夏橘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喘息，冷汗浸湿了后背。小黑走到客厅桌子旁，
拿起那张卷边的停水通知，递到她面前。他的手指点在那些“温馨提示”上。“现在，再看。
一条一条，仔细看。”夏橘哆嗦着接过，就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凝神看去。
那些原本普通的宋体字，此刻在她眼中，似乎微微扭曲，
散发着不祥的气息：向阳公寓临时停水期间居民守则1. 请勿离开本公寓建筑。
水源问题仅限于建筑内部，外部补给无法解决问题，且可能导致认知混淆。
等公共区域发现异常水渍如：无源头的积水、带有咸腥味的水渍、形成特定图案的水渍，
请立即绕行，并切勿触碰。若不小心触碰，
请尽快使用随身携带的干净水源冲洗接触部位至少三分钟。
注：本条规则优先于所有节水倡议3. 每日下午三点至三点十五分，
供水系统可能恢复十五分钟。此为正常检修测试，请抓紧时间储水。请注意，
该时段内流出水体应为无色无味透明液体。若出现颜色、异味、浑浊或带有杂质，
请立即关闭阀门，并忘记本条规则，当日不可再次尝试取水。
4. 邻居行为可能因停水产生焦虑变化。
如遇到持续道歉、不断擦拭身体或物品、反复提及“干净”“清洗”等词汇的邻居，
请保持礼貌，但不要长时间交谈，更不要接受其递来的任何液体或潮湿物品。
5. 公寓内所有镜子、反光表面在停水期间可能存在视觉误差。建议遮挡或避免凝视。
若在镜中看到非本人的清晰倒影，尤其是呈现潮湿状态、试图与你沟通的倒影，
请立即打破该镜面可使用硬物，注意安全，并在一小时内离开该区域。
6. 午夜零点至凌晨四点，绝对不要使用浴室，
也不要靠近任何与主要供水管道相连的出水口包括厨房、卫生间水龙头、马桶水箱等。
该时段内，听到任何水管内部传来非水流的声响如：哭泣、低语、抓挠、叩击声，
请忽略。切勿回应，切勿试图寻找声源。7. 节约用水是美德，但在停水期间，
请确保您日常饮用的水源充足且独立封装。
不要饮用任何非完全密封容器盛放超过一小时的静水，包括烧开后的水。
8. 物业人员仅会在每日上午九点至十点间进行例行巡查与维修。
他们身着统一深蓝色制服，佩戴工牌，不会敲门，只会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若遇到频繁敲门、大声呼喊、声称紧急维修或穿着其他颜色服装的“物业”，请不要开门，
也不要回应。记住，真正的物业人员，身上永远是干燥的。9. 信任您的同居者。
停水期间，保持沟通，分享信息，但不要交换个人水源。
果您的同居者开始频繁洗手、对水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渴望或恐惧、身上出现无法解释的潮湿，
请参考第4条与第6条，并提高警惕。
10. 本守则目的在于保障各位居民安全度过停水期。请务必遵守。水源总会恢复，
请保持耐心与理智。公寓与您同在。落款是“向阳公寓物业管理处”，没有日期。夏橘看完，
纸张从颤抖的手指间滑落，飘到地上。她抬头看小黑，他站在阴影里，
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发青，只有眼睛黑得吓人。“这……这些规则……”她语无伦次，
“张叔他……‘认知混淆’？‘不要告诉他你能看见’？”“违反规则，
或者被‘它’注意到，就可能变成那样。”小黑的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
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或者更糟。张叔他……可能只是想出去找水。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夏橘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和后怕的愤怒，
“你早知道对不对？你拦着我的时候就知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停水！
”小黑沉默了一下。阴影覆盖着他的眉眼。“告诉你，你会更害怕。而且……有些规则，
知道得太多，本身就会吸引注意。”他顿了顿，“现在你知道了。我们必须遵守。
”“必须遵守？”夏橘觉得荒谬极了，“可我们没水了！最后一口马上喝光！
规则第二条说碰到脏水要用干净水冲，第三条说下午三点可能来水，
第七条说不能喝静置的水……我们拿什么守？等死吗？”她越说越激动，
胃部的绞痛和喉咙的干渴烧灼着她的理智。“还有你！你整天关在屋里干什么？
你身上这股湿气哪来的？规则第九条说要注意同居者的异常！你……”她指向小黑，
手指却停在半空。小黑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辩解，没有动作。只是那双过分黑沉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深潭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他身上的潮湿气味，
似乎无声地浓郁了一丝。夏橘的指控噎在了喉咙里。愤怒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她想起了电梯里张叔那双泡白的眼睛，想起了小黑捂着她眼睛时冰冷颤抖的手，
想起了他说的“永远不要告诉他你能看见”。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和隐约的、不知从哪面墙壁后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水滴声？“嗒。”“嗒。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夏橘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小黑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湿冷雕像。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
也许有一个世纪。小黑忽然动了。他走到窗边，极其小心地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隙，
向外窥视。天色阴沉，看不出具体时辰。“快到三点了。”他说，声音依旧平直，
却带上了一丝紧绷。下午三点，规则第三条，可能的供水时间。希望像一簇微弱的火苗，
在绝望的冰窟里摇晃着亮起。两人对视一眼，暂时搁置了猜疑和恐惧。
生存的本能压过了一切。他们从厨房角落里翻出所有能盛水的容器：两个塑料桶，
几个大小不一的空矿泉水瓶，一个旧水壶，甚至包括一个洗菜盆。动作很轻，
生怕弄出太大动静。两点五十分。小黑再次确认了大门锁好，防盗链挂牢。
夏橘把容器一字排开放在厨房水槽边，手心里全是冷汗。两点五十五分。寂静。
只有彼此越来越响的心跳，和那不知来源的、顽固的“嗒、嗒”滴水声。两点五十八分。
夏橘紧紧盯着水龙头那干涸的出口。小黑站在她侧后方，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警惕的姿势。
两点五十九分。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踩在神经上。三点整。
“咕……噜噜……”一阵沉闷的、仿佛从管道深处传来的轰鸣声响起。紧接着，
水龙头猛地一震！“哗——”水冲了出来！夏橘差点欢呼出声，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流出的水……颜色不对。不是无色透明，而是一种浑浊的、发黄的颜色，
像是掺了大量铁锈的泥汤，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味，
像是死鱼和淤泥混合在一起。规则第三条：若出现颜色、异味、浑浊或带有杂质，
请立即关闭阀门，并忘记本条规则，当日不可再次尝试取水。“关掉！”小黑低喝，
同时伸手过来。但夏橘的手已经本能地伸向了水龙头开关。她的动作比思维快，
因为干渴的喉咙和生存的渴望已经烧穿了理智。她想，也许只是刚开始不稳定，
流一会儿就清了……她的指尖，碰到了那喷涌而出的、浑浊发黄的水流。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那不是物理上的低温，
而是一种阴森的、直达灵魂的冰冷。同时，无数细碎的、混乱的呢喃声猛地冲进她的脑海，
像是有无数人挤在生锈的水管里哀嚎、哭泣、低语，声音重叠扭曲，
充满怨毒和湿漉漉的绝望。“啊——！”夏橘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缩回手，连连后退，
撞进小黑怀里。小黑迅速上前，“砰”地一声拧紧了水龙头。水流戛然而止，
但那股腥味和阴冷感还弥漫在空气中。夏橘抱着自己的右手，指尖冰冷麻木，
那股诡异的呢喃似乎还残留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你碰到了？”小黑抓过她的手查看。
她的指尖皮肤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只是冰凉。“我……我听到了声音……”夏橘牙齿打颤，
“很多人……在水管里说话……”小黑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立刻拧开旁边一瓶仅剩的、密封的矿泉水——那是他们最后的存货。
清澈的水流浇在夏橘碰过浊水的指尖上。“冲！至少三分钟！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冰凉这次是正常的冰凉的矿泉水冲刷着手指，
带走了一些阴冷感，但脑海里的杂音依然隐约萦绕。夏橘看着那宝贵的水白白流走，
心疼得抽搐，却不敢停。规则第二条优先于节水。三分钟像三年一样漫长。水瓶很快见底。
小黑又去拿最后一瓶小的。“够了！”夏橘拦住他，“感觉好多了。”声音的残留还在，
但冰冷感和直接的污染感似乎被冲掉了。小黑停下，看着地上浪费的水和空瓶，
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们最后的储备，没了。希望破灭，还差点搭上自己。更糟的是，
夏橘违反了第三条规则——她碰到了异常水体，并且尝试取水尽管立刻关了。按照规则，
她今天不能再尝试取水，而且……“忘记本条规则”？这怎么忘？恐慌再次攫住她，
混合着浪费水源的愧疚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对不起……”她哑声道，
“我……我没忍住……”小黑摇摇头，没说话，
只是把空瓶子和接到的少量黄色锈水他们已经不敢要了小心处理掉，
把水槽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水渍。他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客厅，
拉开窗帘另一条缝，看着外面阴沉的天。“今天没希望了。准备……应对晚上吧。”晚上。
规则第六条。午夜至凌晨四点，绝对不要使用浴室，不要靠近出水口，
忽略水管里的一切声音。而他们，一滴能安全饮用的水都没有了。
干渴开始以更凶猛的方式反扑。夏橘觉得自己的舌头像一块粗糙的砂纸，
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嘴唇裂开细小的口子。胃部的空虚感被干渴覆盖，
成为一种更尖锐的折磨。他们不敢再轻易说话，节约唾液。屋子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和那无处不在的、轻微的“嗒、嗒”声。夏橘试图寻找声音来源，
目光扫过天花板、墙角、水管连接处，一无所获。那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时间在干渴和恐惧的双重煎熬中缓慢爬行。手机早就没了信号，电量也岌岌可危，
只剩下一块充电宝还有点电，被他们珍重地收起来，不敢多用。
业主群最后的消息停留在昨天，有人问“有人听到水管里的哭声吗？”，下面没有任何回复。
下午，他们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走走停停。
还有持续的、低低的道歉声：“对不起……对不起……没擦干净……”是张叔？
还是别的什么？两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脚步声在103门口停留了片刻。
夏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大。小黑站在门后，
手里不知何时摸出了一把旧的、有些锈蚀的扳手。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锁住了。
外面传来吸鼻子的声音，很响，湿漉漉的。然后，脚步声缓缓离开了，道歉声也逐渐远去。
夏橘瘫软下去，后背全是冷汗。小黑慢慢放下扳手，他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很快，
那些汗珠似乎就被他皮肤吸收，或者蒸发，只留下一点更深的湿痕。黄昏来临，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他们没有开灯，规则第五条提到了镜子反光问题，
他们不确定电灯开关的反光面是否安全。小黑从房间里拿出几包饼干和最后两个小苹果，
食物同样紧缺。两人沉默地分食。饼干屑噎在干燥的喉咙里，难以下咽。
苹果的汁液少得可怜，但那一丝湿润足以让人感动得想哭。“必须找到水。”夏橘用气声说，
嗓子沙哑，“安全的水。不然撑不过明天。”小黑点头，
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小神龛上，那似乎是前租客留下的，里面有个空瓷碗。
“规则第七条，要独立封装的水。除了去超市抢——那已经不可能了——也许公寓里，
还有别人……有储备。”他的意思很明显，也很残酷。去别的住户那里，
寻找、甚至夺取可能存在的、密封的饮用水。夏橘打了个寒颤。
“可规则第四条和第九条……邻居可能不正常了。而且，怎么知道谁有？谁肯给？
”“不是‘给’。”小黑的声音很低，很冷，“是找。趁还能动。等干渴让我们虚弱，
或者……出现‘超乎寻常的渴望’时，”他看了一眼规则第九条，“就晚了。”他顿了顿，
补充道：“从熟悉的开始。比如……隔壁102。”102住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养了只猫。
夏橘和他们打过几次照面，算是点头之交。这个提议让夏橘脊背发凉，但理智告诉她，
小黑可能是对的。坐以待毙，只有变成张叔那样，或者活活渴死。“什么时候去？
”“入夜后，但必须赶在午夜前回来。”小黑看了看窗外完全黑透的天色，“现在。
”他们做了简单的准备。小黑把那把旧扳手别在后腰。夏橘找了一个结实的帆布袋，
准备装水。两人都换上了深色、行动方便的衣服。小黑轻轻拉开防盗链，拧开门锁。
楼道里一片漆黑，安全出口的绿光是唯一的光源，将一切都蒙上惨绿。
浓重的潮湿气和腥味挥之不去。102就在斜对面。他们蹑手蹑脚地挪过去。
102的门紧闭着，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小黑侧耳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很安静，
没有声音。他试着轻轻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夏橘指了指门框上方。老式门，
有时候会有备用钥匙放在那里。小黑踮脚摸索，真的摸到了一把冰凉的钥匙。
他用眼神询问夏橘。夏橘心脏狂跳，点了点头。都到这一步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开了一条缝。更浓的潮湿霉味涌出来，
还夹杂着一股……宠物食品腐烂的味道。小黑率先侧身进去，夏橘紧跟其后，
反手轻轻带上门。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小黑示意她别动，自己似乎适应了一下黑暗，
然后慢慢向前摸索。夏橘瞪大眼睛，努力分辨。这里布局和103差不多，进门是小厅。
她隐约看到沙发上似乎有个隆起的人形，一动不动。
“喵……呜……”一声极其微弱、沙哑的猫叫，从角落里传来。小黑朝那个方向挪去。
夏橘则紧张地盯着沙发上的人影。是那对情侣中的一个吗？为什么不动？睡着了？
还是……突然，沙发上的人影猛地坐了起来！夏橘吓得往后一退，撞到了什么东西。
坐起来的是那个女孩，小文。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
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看”着夏橘的方向。但她的眼睛……没有焦距，空洞地睁着，
眼皮一眨不眨，眼角似乎有些反光，像是……泪痕？“谁？”小文开口，声音干涩嘶哑，
“是小夏吗？你有水吗？
好渴……阿强他……他去找水了……一直没回来……猫也快不行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身体微微摇晃，双手神经质地互相搓揉着。
第四条：如遇到持续道歉、不断擦拭身体或物品、反复提及“干净”“清洗”等词汇的邻居，
请保持礼貌，但不要长时间交谈，更不要接受其递来的任何液体或潮湿物品。
小文的状态明显不对。而且，她说阿强她男友去找水没回来。是出去了？
违反第一条规则？夏橘想起张叔，胃里一阵翻搅。“我……我们也没水了。
”夏橘尽量让声音平稳，“只是……来看看你们需要帮助吗。
”“水……水龙头不出水……”小文继续喃喃，双手搓得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