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八十年代最后一个冬天，被营区礼堂掉落的房梁砸得面目全非。
所有人都奔向另一个“我”，那个穿着我亲手设计的大衣、梳着和我一样发型的女人。
我的丈夫，那个铁骨铮铮的军官卫诚，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
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别怕，都过去了。”那个女人，新来的邻居陶英，
依偎在他怀里，
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见的、模仿我口音的语调得意地说：“还好有诚哥你帮忙，
不然怎么能换了她的命格，让她替我去死，被穷神反噬……”再睁眼，我回到了一个月前，
门外，正传来陶英学我说话的蹩脚声音。01“阿拉上海宁，讲话就是这个调调……”门外，
一道刻意拿捏的做作嗓音传来，将我从血肉模糊的噩梦中惊醒。我猛地坐起身，
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家床上，窗外是部队大院里熟悉的白杨树，墙上的日历，
赫然停在一个月前。我重生了。回到了陶英刚住进对门，开始模仿我的第一天。
上一世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我被房梁砸中的瞬间，清楚地看到，
我那位顶天立地的丈夫卫诚，眼中没有半分惊慌，他只是越过我血肉模糊的身体，
精准地抱住了毫发无伤的陶英。陶英那句“换了她的命格，让她替我去死”，如同魔咒，
在我脑中反复回响。原来，那不是意外，是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一场用我的命，
去换她好运的阴谋。而我的丈夫，是帮凶。心口一阵绞痛，我攥紧了拳头。门被轻轻推开，
陶英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糖水走进来，脸上挂着怯生生的笑。“澜姐，
听说你从广州回来累着了，我给你煮了碗红糖水，暖暖身子。”她身上穿着一件连衣裙，
样式是我半个月前刚画出的设计图，只是布料劣质，针脚也歪歪扭扭。她见我盯着她的裙子，
有些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衣角，“我瞧着澜姐画的图好看，就自己瞎琢磨着做了一条，
让你见笑了。”上一世，我就是被她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骗了，
觉得她一个乡下来的姑娘不容易，对她处处帮衬。我教她认布料，画图样，
甚至把我从广州进货的渠道都告诉了她。没想到，我竟是引狼入室。我压下眼中的恨意，
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放在床头柜上。“有心了。”我的语气很淡，甚至带着一丝疏离。
陶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她习惯性地想用手去遮嘴角边那颗几乎看不见的痣，那是她身上唯一无法模仿我的地方，
也是她自卑的根源。“澜姐，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她眼眶一红，
泫然欲泣。又是这招。我扯了扯嘴角，没理她，径直下床，
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崭新的真丝连衣裙。那是我特意从香港带回来的，料子滑顺，光泽流转，
是整个大院独一份的风景。“这裙子……”陶英的眼睛都看直了。“好看吗？
”我对着镜子比划着，“这种料子叫‘软香绫’，金贵得很，一寸布一寸金。做工也讲究，
得是经验最足的老师傅，一针一线都不能错。
”我这话的潜台词是：你身上那件东施效颦的冒牌货，给我提鞋都不配。
陶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紧紧地咬住了下唇。“哎呀，我就是个粗人，哪懂这些。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不像澜姐，见过大世面。我听说诚哥今天就从驻地回来了，
他看到澜姐穿这么好看，肯定喜欢。”她提起卫诚，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operculum的炫耀和亲昵。我心中冷笑。是啊，他快回来了。
我倒要看看，这个在我临死前抱着别的女人的男人，回来后会是怎样一副面孔。
是继续扮演爱我的好丈夫，还是会露出马脚？这一世，游戏才刚刚开始。02傍晚时分，
院子里传来汽车的引擎声。我坐在窗边，看着那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停下，
卫诚从驾驶座上下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形高大，眉眼冷峻，
肩上扛着一个大大的行李袋。他一进院，陶英就像一只闻到腥味的猫，立刻从屋里窜了出去。
“诚哥，你回来啦！一路辛苦了！”她热情地迎上去，伸手就要去接卫诚手里的行李。
卫诚下意识地一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用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淡，目光越过陶英，直直地看向二楼窗边的我。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丝探究。上一世，他也是这样回来的。那时，
我满心欢喜地跑下楼去迎接他，而陶-英也是这样热情地凑上去。我当时只觉得她不懂分寸，
并未多想。如今看来，她从一开始，目标就明确得很。我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卫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他大步流星地甩开陶英，走进了楼里。
沉重的军靴声在楼梯上响起，一步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门被推开，卫诚走了进来，
反手关上门，隔绝了门外探头探脑的视线。“怎么了？”他将行李袋放在地上，走到我面前，
“在广州受委屈了？”他的手伸过来，想要触摸我的脸。我猛地一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空气瞬间凝固。“卫诚，”我抬起眼，直视着他，
“你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说什么？”看着他这副坦然的样子，
我几乎要以为上一世的惨死真的只是一场噩梦。可那蚀骨的疼痛，那句恶毒的诅咒，
无一不在提醒我，一切都是真的。“比如，”我一字一顿地说，“关于陶英。
”卫诚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跟你说什么了？”“她没说什么。”我冷笑一声，
“是我自己看到的。她对你，可比对我这个正牌妻子热情多了。”“文澜！”他加重了语气，
“她只是对门邻居家来的亲戚，为人热情了点，你不要胡思乱想。这次任务很棘手，
我一个多月没合眼了，很累。”又是这样。上一世，每次我对他和陶英的过分亲近提出质疑，
他都用“累”和“别胡思乱想”来堵我的嘴。我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好，我不胡思乱想。”我站起身，从他身边走过，打开衣柜，
“我给你带了件新衬衫，你试试？”气氛稍稍缓和。卫诚换上衬衫，
料子和款式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最近电影《街头霸王》不是挺火的嘛，
人家都说‘春丽的腿，铁打的嘴’，我看你这身板，比那隆和肯帅多了。
”我故意用当时流行的网络梗调侃他，想看看他的反应。他果然没接上话，
只是有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这时，陶英又在门外敲门了，“澜姐，诚哥，饭做好了，
一起下来吃吧？”“卫诚，你的文件。”我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文件袋，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陶英就是借着吃饭的机会，“不小心”将一碗汤洒在了他的重要文件上，
卫-诚虽然没说什么，但那件事让他对陶英多了几分愧疚和关照。我走过去，拿起文件袋，
在陶英推门进来的瞬间，状似无意地侧身一挡，将文件袋稳稳地护在身后。
陶英端着汤碗进来，看到我的动作，愣了一下。“吃饭就吃饭，端汤进卧室干什么？
毛手毛脚的，要是洒了，弄脏了衣服和床单怎么办？”我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陶英被我训得一哆嗦，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几滴油星溅了出来。卫诚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他或许没想到，一向温和的我，会突然变得如此强势。“澜姐，
我……”陶英委屈地红了眼。“行了，出去吧。”我挥挥手，像打发一个不懂事的下人。
陶英咬着唇，端着汤碗，不甘心地退了出去。关上门，我回头，正好对上卫诚审视的目光。
“你今天很不一样。”他沉声说。“是吗？”我微微一笑，“可能是广州的水土太养人了吧。
”我转身去整理被子，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陶英出门时，
一片小小的、绣着桃花的布角从她口袋里滑落，掉在了门边的地毯下。那是一枚符。
一枚上一世我死后，在我枕头下也发现过的，一模一样的符。03我趁着卫诚去洗澡的功夫，
捡起了那枚桃花符。符是用劣质的红布缝制的，里面包裹着一些粉末和一缕头发，
针脚歪歪扭扭，和我之前在陶英那件冒牌连衣裙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上一世，
我到死都不明白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但重活一世，结合陶英那句“换了命格”，
我瞬间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是一种邪门的术法，叫“借运”。模仿我的穿着打扮，
学我说话的口音，接近我亲近的人，再用这符咒作为媒介，一点点地，
将我的好运“借”到她自己身上。等到时机成熟，再制造一场意外，让我“被穷神反噬”，
她就能彻底取代我，过上本该属于我的人生。真是好恶毒的心思。我捏着那枚符，指尖冰冷。
卫诚洗完澡出来，看到我脸色不对，关切地问：“怎么了？还不舒服？”我摇摇头，
将符咒藏进手心，“没什么，只是在想点生意上的事。”我不能告诉他。
上一世他抱着陶英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我无法判断他在这场阴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有困难就跟我说。”他擦着头发，语气一如既往。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讽刺。第二天，
我起了个大早。既然陶英喜欢模仿，那我就让她模仿个够。我翻出了一件我压箱底的衣服。
那是我刚开始学设计时，异想天开做的一件“艺术品”——左边袖子是红色，
右边袖子是绿色，前襟上还用金线绣了一只硕大的公鸡。这衣服丑得惊天动地，
我做出来就后悔了，一直塞在柜子最深处。我面不改色地穿上它，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门。
果然，不到半天，我就看见陶英也穿上了一件类似的“公鸡服”。她那件更夸张，
布料是俗气的大红大绿，上面的公鸡绣得像一只营养不良的鹌鹑，走在路上，
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窃笑不已。大院里的军嫂们都开始议论纷纷。“这陶英是怎么回事？
怎么文澜穿什么，她就穿什么？”“是啊，文澜穿那件是有点怪，但人家气质好，
穿着像搞艺术的。她穿上，怎么看怎么像村里唱大戏的？”陶-英听着这些议论，脸都绿了，
一整天都没敢再出门。小试牛刀，效果不错。我心情大好。仅仅恶心她是不够的，
我要从根源上，打破她想要取代我的幻想。上一世，
陶英一直以一个“穷苦可怜、需要帮助”的受害者形象示人，
博取了包括卫诚在内的很多人的同情。这一世，我要撕掉她的假面具。
我找到了军嫂委员会的张大姐，提出了一个想法。“张大姐，你看咱们大院里，
很多军嫂都没工作，整天就是带孩子做家务，时间长了也挺无聊的。我呢，
正好懂点服装设计，也有些门路。我想着，能不能办个缝纫学习班，我来教大家做衣服，
既能学门手艺，做得好了，我还可以帮忙联系渠道卖出去，给大家添点收入。”张大姐一听，
眼睛都亮了。“哎呀，文澜，这可是大好事啊！
我早就看那些小年轻天天凑在一起不是东家长就是西家短的，都快闲出毛病了。
你要是真能带大家赚点钱，那可太好了！”我的提议，
正中这个时代女性渴望独立、实现自我价值的下怀。消息一传开，整个大院都轰动了。
军嫂们纷纷上门报名，热情高涨。我知道，陶英一定会来。她需要一个继续留在我身边，
监视我、模仿我的机会。果然，她扭扭捏捏地出现在了报名的人群里。“澜姐，
我……我也想学。”她低着头，一副怯生生的样子。我看着她，微微一笑。“好啊，欢迎。
”陶英，我的戏台已经搭好，就等着你这个主角登场了。我倒要看看，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你的戏，还能演多久。
04缝纫学习班就在大院的活动室里办了起来。
我把我从广州带来的缝纫机、布料、设计图纸全都搬了过去。开班第一天，
活动室里挤满了人，热闹非凡。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
心里也生出几分豪情。“姐妹们，咱们女人不能总围着灶台和男人转，
得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今天，就是咱们事业的起点！”我的话引来一片热烈的掌声。
陶英也混在人群里，装模作样地拍着手，眼睛却不时地往我身上瞟，
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我开始了第一堂课，从最基础的认识布料和穿针引线教起。
我故意“关照”陶英，让她负责给大家分发针线。她的手指笨拙，不是扎到自己，
就是把线团弄得一团糟，引来不少埋怨。“哎呀，陶英，你这手也太笨了点吧？”“就是，
分个线都分不好，还能学做衣服？”陶-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又不敢发作，
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歉。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我心里一阵快意。接下来的几天，
我更是变着法子地“折磨”她。我让大家练习踩缝纫机，别人都是练直线，
我单独给陶英一张图纸，让她练习踩曲线，还是那种九曲十八弯的。她手忙脚乱，
不是断了线，就是把布料绞进了机器里。我又“不经意”地跟几个嘴快的军嫂聊天，
说起香港最近流行一种新时尚，叫“鸳鸯袜”，就是两只脚穿不一样颜色的袜子，越是不搭，
越是时髦。不出所料，第二天，陶英就穿着一只红袜子、一只绿袜子出现在了学习班。
那副样子，配上她那件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公鸡服”，简直是惊世骇俗。
整个活动室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连一向严肃的张大姐都忍不住别过脸去。“哎哟，陶英，
你这是……唱二人转去啊？”“哈哈哈哈，这可真是太‘时髦’了，我可欣赏不来！
”陶英成了整个大院的笑柄，她终于受不了了，哭着跑回了家，好几天都没再出现。
我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跟我玩时尚？你还嫩了点。我趁热打铁，
带着军嫂们做出了第一批成衣。款式简单大方，做工却很精细。我联系了广州的朋友，
对方一看样品，立刻就定下了一百件。消息传来，学习班里一片欢腾。
大家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钞票，激动得热泪盈眶。“文澜，你真是我们的活菩萨！”“是啊，
没想到我们也能自己挣钱了！”我成了大院里的英雄。而陶英，
则彻底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笑话。我知道，她不会就此罢休。狗急了还会跳墙，
更何况是她这种毒蛇。这天晚上，我正在核对账目，卫诚走了进来。他递给我一杯热牛奶，
在我身边坐下。“最近看你挺开心的。”“嗯，”我点点头，“看着大家的日子越过越好，
我也高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陶英……她今天来找过我。”我的心猛地一沉，
捏着笔的手紧了紧。“她找你做什么？”“她哭着说你处处针对她，让她在院子里待不下去，
想让我劝劝你。”卫诚看着我，目光深沉，“文澜，你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反问道：“那你信她，还是信我？”卫-诚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我心一点点凉下去的时候，他却忽然伸出手，将我揽进怀里。“我当然信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我总觉得，她看你的眼神，
不对劲。”我愣住了。上一世，他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总是让我“别多想”，
让我“大度一点”。难道……这一世，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希望。就在这时，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和尖叫声。“不好了！活动室的缝纫机被人砸了！
”我和卫诚对视一眼，立刻冲了出去。05我们赶到活动室时，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几台崭新的缝纫机被人用砖头砸得稀巴烂，布料和线团扔了一地，一片狼藉。
军嫂们围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骂，群情激奋。“这是哪个天杀的干的！
我们才刚开始挣钱啊！”“肯定是嫉妒我们！太坏了！”我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有看到陶英。
不用想也知道，这事一定是她干的。模仿不成，就改成直接破坏。张大姐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被砸坏的机器，话都说不出来了。卫诚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了一眼现场，
立刻对身边的警卫员下令：“封锁现场，通知保卫科，查！一寸一寸地查！”他的身上，
散发出一股军人特有的杀伐果断之气。很快，保卫科的人就来了，开始仔细地勘查现场。
我走到一台被砸坏的缝纫机前，蹲下身。在机器的底座下面，我看到了一小片熟悉的布料。
是那件“公鸡服”上的一角。我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块布料，站起身，交给了卫诚。
“这是我在机器下面发现的。”卫诚接过布料，眼神一凛。整个大院，
只有两个人穿过这种可笑的衣服。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陶英。而我，
事发时正和卫诚在一起。答案，不言而喻。“去把陶英叫来。”卫诚的声音冷得像冰。
保卫科的人很快就回来了，脸色难看。“报告首长，陶英不在家，她对门的邻居说，
傍晚时分看到她提着个包，行色匆匆地出去了。”跑了？就在众人以为线索断了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