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证明我永远记得那个夏天,空气黏稠得像是凝固的猪油,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村头老槐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生命都耗尽在这无休止的燥热中。
“妈,证明开回来了吗?”弟弟林小峰从屋里探出头来,额头上密布着汗珠,
眼神里满是期待与不安。他手里攥着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张纸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母亲坐在门槛上,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颤抖。半晌,她才转过头来,眼圈通红,
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快了,书记说再等等,这几天忙。”这已经是第六次了。
一、外乡人的烙印我们家是三十年前来到柳树沟的。父亲林福贵那年二十七岁,
背着全部家当——一个破包袱,带着身怀六甲的母亲,从三百里外的林县逃荒而来。
据母亲说,那年大旱,颗粒无收,村里饿死了十几口人,父亲带着她一路乞讨,
最后在这片还算有收成的土地停下了脚步。柳树沟是个典型的宗族村落,八成以上姓王,
其余杂姓也都是几代前就迁来的老户。像我们这样毫无根基的外来户,村里仅有三家。
父亲刚来时,给王家祠堂修过屋顶,给村里的老井清过淤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后来承包了村西头五亩薄田,又在自家院子里养了几头猪,日子才算勉强安定下来。
我出生那年,父亲特地请村里唯一的教书先生给起了名字“建国”,
说是要记住国家的好政策,让我们这些穷苦人能活下去。
父亲在世时常说:“外乡人想在别人的地盘上安家,就得低眉顺眼,处处忍让。
人家吐口唾沫在脸上,都得笑着说声‘谢谢’。”这话他践行了一辈子。我十岁那年,
村里重新分配自留地。原先我们家承包的五亩地中,有三亩被划给了王德发的堂弟。
父亲蹲在田埂上抽了一整晚旱烟,第二天还是笑着去帮人家插秧。十二岁,我在村小学读书,
被王德发的儿子王小龙抢了铅笔。我反抗,推了他一把。结果王德发找上门来,
说外来户的孩子敢打本村人。父亲当着全村人的面,用竹条抽了我二十下,后背血肉模糊。
晚上他给我上药时,手在颤抖,却一句话也没说。三年前,父亲因肺癌去世。
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瘦骨嶙峋的手指冰凉:“建国,你是长子,要撑起这个家。
你弟弟是读书的料,一定要供他上大学...走出去...”他没能说完最后一句话,
眼睛直直盯着屋顶的椽子,像是要看穿什么。我二十三岁,
初中毕业后就在镇上的建筑队干活,晒得黝黑,一身疙瘩肉。工头说我力气大、肯吃苦,
去年提拔我当了小组长,带着七八个人干活。弟弟不一样,他比我小五岁,从小体弱,
但脑子灵光,书读得好。今年高考,他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成为村里第一个正牌大学生。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母亲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最后抱着父亲的遗像说了半宿话。
村里人也来道贺,表面说着恭喜,眼神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直到小峰指着录取通知书上的一行字说:“哥,这需要户籍所在地出具证明。
”就是这个看似简单的证明,成了横亘在弟弟求学路上的天堑。
二、六次闭门羹第一次是母亲去的。那是个清晨,母亲特意换上了过年才穿的蓝布衫,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攒了半月的二十个鸡蛋。她想着礼多人不怪,
王书记总该给个面子。王德发家的大门敞着,院子里,王德发正和两个弟弟喝茶。看见母亲,
他眼皮都没抬。“书记,我家小峰考上大学了,
需要村里开个证明...”母亲小心翼翼地说。“哦,好事啊。”王德发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证明嘛,好说。不过公章不在我这儿,会计老王去县里学习去了,得等他回来。
”母亲知道他在推脱,会计老王明明昨天还在村里串门。
但她还是赔着笑:“那...大概要几天?”“这可说不准,学习重要还是你的事重要?
”王德发的小眼睛眯起来,“这样,你过两天再来问问。”母亲把鸡蛋放下,
王德发像是没看见。第二次,母亲空手去的。王德发不在家,他老婆张桂花在院子里喂鸡。
“嫂子,书记什么时候回来?”张桂花眼皮一翻:“我哪知道?书记忙得很,
村里大事小事都得他操心,哪能天天在家?”“那小峰的证明...”“等书记回来再说吧。
”张桂花不耐烦地挥手,“没看我正忙着?”第三次,母亲打听到王德发在村部,
直接去了村部办公室。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王德发正和几个人打扑克。“书记,
证明的事...”“哎呀,林家嫂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王德发皱起眉头,
“村部是办公的地方,你这...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明天,明天一定给你办。
”母亲信了,第二天又去他家,结果大门紧锁。邻居说书记一家去镇上赶集了。第四次,
母亲在村口等到傍晚,才等到王德发骑着摩托车回来,车后座绑着大包小包。
“书记...”“你怎么又来了?”王德发脸色不悦,“我说了会办就会办,
你这一天天的催命似的,让人烦不烦?”母亲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王德发绕开她,
径直进了院子。第五次,母亲听说邻村有个孩子也要开证明,人家当天就拿到了。
她鼓起勇气又去了,这次王德发干脆连门都没让她进。“没空!正忙着呢!
”门里传来不耐烦的声音。那天母亲回来,坐在院子里发呆,直到天黑。我下工回家,
看见灶台冷清,问怎么回事。母亲这才把事情说出来,边说边抹眼泪:“建国,
他们就是欺负咱们是外来的...”我没说话,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哥,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小峰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你在家看书。”我简短地说,“这事我来办。”其实我早就该去的。
我知道母亲的方式行不通。在这个靠拳头和宗族说话的村子里,有时光讲道理是不够的。
但我一直在犹豫——父亲临终前的嘱咐在耳边回响,我不想惹事,
不想让这个勉强安稳的家再起波澜。可是现在,退无可退了。
三、王家三虎王德发在柳树沟当了十五年村书记,大权在握。他有两个弟弟:老二王德财,
在镇上开建材店,有点小钱;老三王德宝,游手好闲,是村里的混混头子。
三兄弟在村里横着走,村民私下里都叫他们“王家三虎”。王德发家的院子里养了条大狼狗,
据说是从外地弄来的纯种狼狗,叫“黑豹”。这狗凶猛异常,曾经咬伤过好几个村民。
去年村西头的李老栓从王家门前过,黑豹突然窜出来,把他小腿咬得血肉模糊。
王德发赔了二百块钱了事,李老栓也不敢多说一句。村里人见了黑豹都绕着走,
孩子们更是被反复叮嘱:离王家院子远点。我知道这些。我还知道更多。
王德发的小儿子王小龙,比我小两岁,从小欺负我。往我书包里塞癞蛤蟆,
在我凳子上涂胶水,冬天把我推进结冰的池塘...这些我都记得。但我从没告诉过父亲,
因为知道告诉了也没用,只会让他为难。王德财的建材店以次充好,去年给村小学修围墙,
不到三个月就倒了,幸亏是假期没人受伤。这事不了了之。
王德宝去年看上了村东头赵家的闺女,天天去骚扰,吓得那姑娘躲到县里亲戚家去了。
这些事,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敢说。王家在柳树沟根深蒂固,县里还有人,谁得罪了他们,
日子就别想好过。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这是父亲留下的,
准备出门。“建国,”母亲拉住我,眼神里满是担忧,“好好说话,千万别冲动。
咱们是外来的,惹不起他们。”我点点头,没说什么。走出家门时,我在院子里停了一下,
目光扫过墙角那把锈迹斑斑的斧头——那是父亲当年劈柴用的,好久没人用了。
四、第七次尝试王德发家是村里最气派的宅子,三层小楼,贴着白瓷砖,
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我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划拳喝酒的声音。“书记在家吗?
”我敲了敲铁门。门开了,王德发的小儿子王小龙探出头来,看见是我,
撇了撇嘴:“我爸正喝酒呢,没空。”“我有点急事,就几分钟。”“说了没空就没空!
”王小龙不耐烦地摆摆手,“明天再来吧。”铁门“哐当”一声关上了。我站在门外,
太阳毒辣辣地照在头顶。院子里传来一阵哄笑声,夹杂着王德发粗哑的嗓音:“来,老二,
再干一杯!这外来户的事,急什么急!让他等着!”王德财的声音接着响起:“大哥,
那林家小子我见过,在镇上干活,看着挺愣。”“愣?”王德发嗤笑,“再愣能咋地?
他爹在的时候都不敢放个屁,现在他爹没了,一个毛头小子...”我没听完,转身离开。
但这次我没有回家,而是绕着王德发家的院子走了一圈。院墙后面,
靠近厨房的地方有个缺口,砖头松动了。透过缝隙,
我看见那条叫“黑豹”的大狼狗正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它体型硕大,站起来估计能到我胸口,肌肉结实,眼神凶狠。回到家时,
母亲正坐在院子里择菜,见我空手而归,叹了口气,没说话。小峰从屋里出来,
手里拿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哥,要不...我不读大学了。”他突然说,
声音哽咽,“我去打工,也能挣钱...”“胡说什么!”我厉声打断他,
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事你别管,我自有办法。”小峰愣愣地看着我,
我从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母亲也抬起头,眼神复杂。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我起身走到院子里,从墙角拿起那把斧头,
就着月光,用磨刀石慢慢打磨。金属与石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建国,
你在干什么?”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披着件外衣。我停下动作,没有回头:“妈,
你还记得爸是怎么死的吗?”母亲沉默了很久。父亲去世前,
因为承包地的事和王德发有过争执。王家想扩建祠堂,看中了我们家两亩地,
父亲死活不同意,说那是全家的口粮田。后来虽然地是保住了,
但父亲去交公粮时被百般刁难,灌溉用水也被卡。父亲从此郁郁寡欢,
不到一年就查出了肺癌。村里人都说,是气的。“记得。”母亲的声音很轻,
“但你爸最后说,让我们好好过日子,别惹事。”“好好过日子?”我转过身,
看着母亲在月光下苍老的脸,“小峰要是因为这个证明上不了大学,
我们这辈子都别想好好过日子了。爸临走前最惦记的就是小峰能读书,走出去。
现在路就在眼前,他们却要把门堵死。”母亲不再说话,默默转身回了屋。我知道,
她默许了。这个温顺了一辈子的女人,为了儿子,终于也狠下了心。
五、白布系腰第二天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村里几乎看不到人。狗趴在阴凉处吐舌头,
连鸡都懒得叫唤。我从柜子里找出一条白布——那是父亲去世时用剩下的孝布,
母亲一直收着。把它对折,系在腰上。白布在深色裤子上格外刺眼。母亲看到这一幕,
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合十,对着天空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我光着膀子,
只穿了条工装裤,腰间的白布在风中微微飘动。我不紧不慢地朝王德发家走去,脚步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