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回家,我是来奔丧的,但我没想到,奔的是我自己的丧。推开家门的那一刻,
客厅里灯光昏暗,爸妈没在厨房忙活,反倒是那个从小身体不好、被捧在手心里的弟弟李泽,
正穿着一身看起来很奇怪的红寿衣,对着空气磕头。而在正对门的供桌上,
赫然摆着一张黑白遗照。照片里的人笑得很灿烂,是我。
<br><br>1出租车在巷子口停下的时候,天色刚擦黑。老城区的路灯坏了一半,
剩下的也像是喘不上气的老人,发出昏黄且断续的光。我拖着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上碾过,
“咕噜噜”的声音在死寂的巷道里显得格外刺耳。离家三年,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没变,
又似乎哪里都不对劲。路过王婶家门口时,她正端着一盆洗菜水出来准备泼。看到我的瞬间,
那盆水“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脏水溅了她一裤腿,她却浑然不觉。“王婶,是我,阿阳。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试图缓解这尴尬的氛围。王婶的反应却让我头皮发麻。
她像是见了鬼一样,眼瞳剧烈收缩,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惊恐而抽搐着,
嘴唇哆哆嗦嗦地张合,却发不出声音。下一秒,她连地上的盆都不要了,转身踉跄着冲进屋,
“砰”地一声死死关上了大门,随后传来插门闩的慌乱声响。那一瞬间,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怪异感,
走到了自家门前。手刚抬起来还没敲,门就开了。“阿阳!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母亲扑上来抱住了我。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勒得我肋骨生疼。她的身体在颤抖,
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温情,反而透过她那件洗得发白的针织衫,
闻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是长期焚烧劣质香烛混合着某种腥气的味道。进了屋,
那种压抑感更重了。客厅的灯光调得很暗,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快,
快洗手吃饭,妈特意做了你爱吃的。”父亲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堆着我不熟悉的讨好笑容。
他接过我的行李箱,动作殷勤得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从小到大,在这个家里,
我一直是那个多余的人,这种待遇,以前只有弟弟李泽才有。餐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肉、炖甲鱼、还有一只巨大的澳洲龙虾。我的视线在那只红得刺眼的澳龙上凝固了。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样发干。我对甲壳类严重过敏。
六岁那年,我因为误食虾仁差点休克,是邻居送我去医院才捡回一条命。这件事爸妈都知道,
因为那天他们为了照顾发烧的弟弟,甚至没来医院看我一眼。“吃啊,阿阳,这可是好东西,
补身体的。”母亲夹了一块龙虾肉,直接放进了我的碗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
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妈,我……”我看着那块肉,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我先去个厕所。”我近乎逃跑般地冲向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
我用冷水狠狠泼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就在我伸手去拿毛巾的时候,耳边突然捕捉到了一阵极轻、极有节奏的声音。
沙——沙——沙——那是磨刀石摩擦钢铁的声音。声音是从隔壁父母的主卧传来的。
老房子的隔音很差,加上卫生间和主卧共用一堵墙,那声音虽然压得很低,
但在水流声的掩盖下,依然像钢针一样扎进我的耳膜。“……这一刀得准,从下肋进去,
血不能浪费,那可是药引子。”是父亲的声音。低沉,冷静,带着一种杀猪宰羊般的漠然。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冻结了。2我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才勉强控制住双腿不再发软。不能露馅。哪怕是死,也要死个明白。我关掉水龙头,
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推门走了出去。回到餐桌旁,那块龙虾肉还静静地躺在我的碗里,
像一块鲜红的警示牌。弟弟李泽已经坐到了桌边。三年没见,李泽的变化大得让我不敢认。
记忆中那个病恹恹、走几步路都要喘气的药罐子不见了。现在的他,脸色红润得有些诡异,
皮肤透着一种像涂了蜡似的光泽,整个人显得精力过盛。他没有动筷子,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不,准确地说,他在盯着我的脖子。他的目光贪婪、黏腻,
像是一条冰冷的湿舌头,顺着我的颈动脉缓缓舔舐。我甚至能感觉到他吞咽口水的动作,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哥,你瘦了。”李泽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弧度,“瘦肉紧实,有嚼头。”我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抖,
筷子磕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我不饿,坐车太累了,我想先回房睡一觉。
”我猛地站起身,根本不敢看父母的表情,转身就往我那间狭小的侧卧走去。“哎,这孩子,
怎么一口不吃……”母亲在身后嘟囔着,语气里透着一丝焦急,却被父亲拦住了。回到房间,
我立刻反锁了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仿佛要撞断肋骨跳出来。
这间屋子维持着我三年前离开时的原样,连书架上的灰尘都似乎没变过。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房间里翻找。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许是想找回一点安全感,也许是直觉告诉我,这里藏着秘密。当我掀开床垫的一角时,
指尖触碰到了一张硬邦邦的纸。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医院诊断书,纸张已经发黄变脆。
我颤抖着展开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姓名:李泽诊断结果:慢性肾脏病5期尿毒症晚期建议:尽快进行肾移植手术,
否则生存期不足三个月。落款日期:2021年4月12日。正是三年前,
我离家出走的前一个月。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三年前就是晚期,
如果不换肾只能活三个月。可现在的李泽,面色红润,生龙活虎,
完全不像是一个尿毒症晚期的病人。除非……他已经治好了。可是肾源哪里来?
这三年家里并没有欠债,反而似乎更有钱了。就在我盯着诊断书发呆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咔哒。门把手在缓缓转动。锁舌与锁扣摩擦,
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有人在外面,正试图悄无声息地打开我的房门。
3我以最快的速度将诊断书塞回床垫下,然后整个人扑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
只留下一条缝隙观察门口。门锁被我反锁了,外面的人转动了几下把手,发现打不开,
停顿了几秒。紧接着,传来母亲刻意压低的声音:“阿阳?睡了吗?妈给你热了杯牛奶。
”那是以前我最渴望的关怀,此刻听来却像是女巫捧着毒苹果的诱哄。
我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拖着沉重的步子去开门。门开了,
母亲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趁热喝,助眠的。
”母亲那张笑脸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僵硬,眼角的皱纹里似乎都藏着算计,
“喝完了把杯子给妈,妈看着你睡。”她不走。她要亲眼看着我喝下去。我接过杯子,
牛奶温热,却暖不了我冰凉的手心。杯底似乎沉淀着一些未完全溶解的白色粉末。
我端起杯子凑到嘴边,借着仰头的动作,视线扫过母亲的脸。她死死盯着我的喉咙,
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期待。我屏住呼吸,将一大口牛奶含在嘴里,
喉结故意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然后迅速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嘴,
顺势将嘴里的牛奶全部吐在了毛巾里。“好喝吗?”母亲问。“嗯,有点烫。
”我装作困倦地揉了揉眼睛,“妈,我真困了。”母亲见杯子空了一半,
脸上的紧绷终于松懈下来,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行,那你睡吧,睡得沉一点,对身体好。
”她拿过杯子,转身带上了门。等脚步声远去,我立刻将毛巾扔进垃圾桶深处,用纸巾盖好。
但我不敢睡。这间屋子就像一个巨大的捕兽笼,每一寸空气都透着危险。我蹲下身,
开始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既然他们要把我“留”在这里,肯定会有布置。当我趴在地上,
用手机闪光灯照向床底时,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床脚的一侧,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
符纸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那是我的生辰八字。而在符纸的中央,
缠着一根暗红色的绳子。那绳子不像普通的棉线,颜色发黑,像是浸透了干涸的血迹。
红绳的一头死死缠在我的床脚,另一头顺着地板的缝隙,一直延伸到墙壁的踢脚线里。
这堵墙的另一边,就是弟弟李泽的房间。这根红绳,像是一根输血管,要把我的命,
源源不断地输送给他。就在这时,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在死寂的房间里,
这震动声如同惊雷。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我家楼下。昏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金杯面包车。
车身上印着几个不太清晰的字,但我还是认出来了:xx市殡仪馆接运车。
4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衣服黏在身上,像是一层甩不掉的蛇皮。殡仪馆的车?
人还没死,灵车就到了?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活过今晚。逃!必须马上逃!
我也顾不上什么行李了,抓起手机和钱包,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三楼,不高,
顺着排水管也许能爬下去。但我刚推开窗户,绝望就涌上心头。窗户外面被焊上了防盗网,
那种老式的不锈钢笼子,连个脑袋都钻不出去,栏杆上甚至还缠着崭新的铁丝网。
我冲向房门,轻轻拧开锁,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来到客厅。客厅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张挂着我遗照的供桌在阴影里散发着寒意。我冲到大门前,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压。
纹丝不动。我慌了,用力晃动了几下,依然打不开。这扇防盗门被反锁了,
而且似乎是从外面用钥匙锁死的,里面的旋钮根本转不动。我被困住了。像一只待宰的猪羊,
被关进了自家的屠宰场。我颤抖着手指点开微信,找到王婶的头像。
刚才她虽然表现得很害怕,但她是我唯一的希望。我快速打字:王婶,救命!我是阿阳!
我爸妈要把我杀了!帮我报警!求你了!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我死死盯着屏幕,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仅仅过了五秒,王婶回复了。但我看到的不是安慰,
也不是报警的承诺,而是一句让我浑身血液逆流的话:王婶:你个死鬼伢子别来吓我!
你不是上周就死了吗?我还给你妈随了五百块钱礼金!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落。死了?
上周?我抬头看向供桌上那张遗照,一种荒谬的恐惧感将我淹没。原来在所有人的认知里,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这不仅仅是一场谋杀。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销户”。如果我现在死了,
警察甚至都不会立案,因为在法律和社会关系上,“我”早已不存在了。
这是一场完美的借尸还魂,或者是为了骗取巨额保金。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诡异的诵经声从父母的卧室方向传来。那声音不像是正经的和尚念经,
倒像是某种方言混杂着咒语的呢喃,忽高忽低,听得人头痛欲裂。我僵硬地转过头,
透过半掩的卧室门缝,看到客厅的灯光似乎变得惨绿。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背对着我,
盘腿坐在父母卧室的地上。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褂子,头上插着几根鸡毛,
手里敲着一个不知什么动物骨头做的法器。那个背影我认识。
那是十年前就被镇上取缔的邪教神婆,“刘仙姑”。
“时辰到了……”那神婆突然停下了敲击,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老大命硬,
正好挡煞。只要今晚子时把他的血换一部分,老二的肾源就有着落了……”5我屏住呼吸,
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压成固体,不让自己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流声。
我就像一只紧贴着墙壁的壁虎,一点一点挪到了那扇半掩的主卧门前。
门缝里透出的光惨绿惨绿的,映在走廊的地板上,像是一滩没擦干净的尸液。
那股燃烧的怪味更浓了,混杂着老房子特有的霉味,熏得我胃里一阵阵往上泛酸水。
“……大师,您看这时辰?”这是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给过我的卑微和讨好。
“急什么。”刘仙姑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木头,刺啦刺啦的,“换命这种事,
讲究的是个天时地利人和。这老大身强力壮,又是同父同母的血亲,命格硬得很,
正好给老二挡这一劫。”我死死抠着墙皮,指甲缝里渗进了白灰。挡劫?仅仅是迷信吗?
紧接着,刘仙姑的话让我的血液瞬间凝固成冰:“只要今晚子时一到,把他身上的血放出来,
换一部分给老二。那颗肾是黑市好不容易弄来的,排然反应大,得用至亲的活血来养,
不然装进去了也得烂在肚子里。”我感觉天灵盖像是被人掀开了一样,一股凉气直灌大脑。
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迷信“借运”!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违法人体器官移植和活体血液透析!
我是法医系的毕业生,虽然没读完,但我听得懂。他们所谓的“养”,
很可能是指通过置换血液来降低受体的免疫排斥反应,
或者是某种更残忍的、在黑市流传的偏方。“那……这事儿完了之后,老大怎么处理?
”父亲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就像是在讨论过年杀的那头猪,
猪下水扔哪儿,猪头留不留。屋内沉默了几秒,
随即传来了刘仙姑阴森的笑声:“嘿嘿嘿……这不用你们操心。后山那个早就不用的废井,
枯了几十年了,扔下去,填点土,种种草,神仙也难找。”听到这里,
我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我连忙用手撑住墙壁,掌心全是冷汗,
滑腻腻的。虎毒不食子。可在这间屋子里,我连猪狗都不如。6我没有发疯似的冲进去质问,
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濒死前的冷静。我知道,
现在冲进去就是送死。这个家,现在就是一个封闭的屠宰场。我蹑手蹑脚地退回自己的房间,
动作轻得像个幽灵。锁好门,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在耳膜里轰鸣。我必须留下证据。如果我真的死在这儿,
我也要让他们陪葬。我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把它塞进了床底最隐蔽的角落。
然后,我摸向裤兜。
那里挂着一个我在网上买的荧光粉钥匙扣——那是以前为了拍探灵视频准备的道具。
我拧开盖子,将里面极细的荧光粉倒在掌心,然后小心翼翼地洒在门口的地垫上,
又抓了一把抹在自己的衣领和袖口内侧。这种粉末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只要有紫光灯,
或者在特定的波长下,就会发出幽幽的蓝光。
这是我给法医留下的最后线索——如果真的有法医来验尸的话。做完这一切,我躺回床上。
我没有脱鞋,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几分钟后,门锁再次传来“咔哒”一声。这次,
他们没有试探,直接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我闭着眼,调整呼吸,
尽量让胸廓的起伏变得平缓悠长,模仿深度睡眠的状态。脚步声有两个。
一个是沉重的拖鞋声,是父亲;另一个脚步轻浮急促,是弟弟李泽。“睡死了。
”父亲的声音在床头响起,紧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在我的脸上用力拍了两下。那力道很大,
打得我脸颊生疼,但我硬是一动没动,甚至连眼球的转动都强行克制住了。“这药劲儿真足。
”李泽的声音透着兴奋,他凑近了我的脸,那股令人作呕的热气喷在我的鼻尖上,“爸,
快动手吧,那寿衣我都准备好了,穿在他身上肯定合身。”一双手开始解我的扣子。粗暴,
冰冷。我的外衣被扒了下来,皮肤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剥了皮的青蛙,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
就在他们把那件质地僵硬、散发着樟脑丸气味的红寿衣往我身上套的时候,
李泽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恶毒的得意。“哥,你也别怪我。”他在我耳边低语,
声音像是一条毒蛇钻进了耳道,“你也知道爸妈偏心。我活不了,你也别想活。
而且……你的心脏我也联系好买家了,那是个鸡胆,能卖个大价钱。反正都要开膛破肚,
不如物尽其用。”7我躺在床上,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但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我的神经上。不仅仅是肾,连心脏都要挖走?
这就是我的亲人。这就是我那从小体弱多病、需要全家呵护的“可怜”弟弟。母亲也进来了,
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发出纸张翻动的声音。“老大的意外险我前年就买好了,
保额两百万。”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悲伤,反而透着一种精打细算的市侩,
“加上卖器官那边的尾款,哪怕给刘仙姑包个大红包,剩下的钱也足够送小泽去瑞士疗养了。
听说那边的空气好,对术后恢复有帮助。”“那理由呢?怎么跟亲戚朋友说?
”父亲一边给我的手腕套上束缚带,一边闷声问道。“早就想好了。”母亲冷哼一声,
“就说他在外面堵伯欠了高利贷,被追债的逼得走投无路,回来那天晚上喝了农药自杀。
反正他三年没回来,谁知道他在外面干了什么?这屎盆子扣上去,
正好也能解释为什么不办丧事直接火化。”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恶心,更是对人性彻底崩塌的绝望。
堵伯、欠债、自杀……他们连我死后的名声都要践踏进泥里,
只为了让这桩谋杀看起来合情合理。“行了,别废话了。”父亲的声音变得狠厉,
“抬到地下室去。医生那边准备好了。”冰凉的触感突然贴上了我的胸口。那是听诊器,
或者是某种冰冷的金属器械。紧接着,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柄,轻轻划过我的肋骨,
似乎在寻找下刀的位置。那股寒意刺破了我的伪装。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知道,
再装下去,下一秒那把刀就会切开我的皮肤。我猛地睁开了双眼!那一瞬间,
我看到了正低头看着我的父亲。他的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狠毒和漠然。
“我就知道这小兔崽子没那么容易倒。”我刚想张嘴大喊,刚想剧烈挣扎,
一块湿漉漉的毛巾就狠狠地捂住了我的口鼻。那股刺鼻的乙醚味瞬间充满了我的鼻腔和肺部。
“唔——!唔——!”我拼命地甩头,双手想要抓挠,
但手腕已经被束缚带死死扣在了床沿上。父亲的力气大得惊人,半个身子压下来,
死死按住我的头。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上的吊灯变成了两个、四个……最后,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8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架。
强烈的白光直射进我的瞳孔,刺得我眼泪直流。我下意识地想抬手挡光,
却发现手臂根本动弹不得。我用力挣了挣,手腕和脚踝处传来一阵被勒紧的剧痛。我低下头,
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呈“大”字型,赤身裸体地被绑在一张冰冷的不锈钢手术台上。
这里不是我的房间。四周是贴满白色瓷砖的墙壁,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头顶是一盏专业的手术无影灯。
这是我家的地下室。我一直以为这里只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地窖,没想到,在杂物堆的后面,
竟然隐藏着这样一个设施齐全的“黑诊所”。在我不远处,
站着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男人。他正背对着我,
在一辆小推车上摆弄着一排闪着寒光的刀具。“醒了?”那个男人转过身,
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死鱼眼。他手里拿着一支已经抽满了液体的注射器,
针尖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液体,正轻轻弹动针管排气。
“救……救命……”我的嗓子干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吼。“省省力气吧。
”地下室的铁门被推开,父亲走了进来。他手里把玩着我的手机,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阴沉的脸。“刚才在房间里,你那条发给王婶的求救微信,
其实是设定了延时发送吧?”父亲走到手术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冷笑。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是我的B计划。
我在昏迷前确实设置了一条定时发送给110报警平台的短信,
内容包含了我的定位和求救信息。“可惜啊,阿阳。”父亲摇了摇头,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点,删除了那条未发送的信息,“你读了那么多年书,难道不知道,
这里早就装了信号屏蔽器吗?”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角落里的柜顶上,
一个黑色的盒子上正闪烁着红色的光点。那是专业的手机信号干扰仪。绝望,
像潮水一样没过了我的头顶。这里的墙壁做了隔音处理,没有信号,没有出口。
我是砧板上的肉,而我的亲生父亲,正把刀递给那个刽子手。“动手吧。”父亲冷冷地说道,
“血别溅到地上,不好清理。”9冰凉的针头刺破了我的静脉,
像是被一只冰做的黄蜂狠狠蛰了一口。那种凉意顺着血管逆流而上,短短几秒钟,
半条手臂就麻了。黑市医生那双死鱼眼盯着输液管里的回血,手指已经搭上了推注杆。
我死死咬住舌尖。这一口咬得极狠,几乎是用尽了牙关的咬合力。剧痛瞬间炸开,
腥甜温热的液体充满了口腔,这股带着铁锈味的刺激让我原本因为乙醚残留而昏沉的大脑,
被强行扯回了清醒的悬崖边。不能睡。睡了就是一具被掏空的尸体。
就在医生的拇指即将压下推注器,将高浓度的麻醉剂推进我身体的那一刹那,
“啪”的一声脆响,毫无征兆地在地下室炸开。世界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那是医生手里托盘掉落的脆响。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恐惧,
父亲的怒吼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怎么回事!谁碰了电闸!”“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撕裂了黑暗。那声音尖锐、变调,像是被踩断了尾巴的野猫。
那不是我的声音。那是弟弟李泽的声音。这声惨叫之后,
是一阵混乱的桌椅碰撞声和重物倒地的闷响。“阿阳?阿阳你在哪!快把手机手电筒打开!
”母亲慌乱的声音带着哭腔。几秒钟后,一束晃动的手机灯光亮起。
光柱颤颤巍巍地扫过手术台。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空了。原本绑着我的手术台,
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几根断裂的束缚带无力地垂在边沿。不,不是空的。
在那张满是污渍的白色单子上,躺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纸人。
一个用来烧给死人的、脸颊涂着两坨极不协调腮红的纸扎人。
它穿着那件本来要给我穿的红寿衣,胸口的位置插着一把晃动的手术刀,
刀口处正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那是为了显得吉利,刘仙姑特意涂在纸人身上的朱砂,
此刻看起来却像极了正在淌血的伤口。“鬼……鬼啊……”黑市医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里的注射器滚出老远。“别动。”这一声低语,像是从地狱门缝里吹出来的阴风,
在地下室的角落里响起。父亲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打向角落。光影交错的阴影里,
我浑身赤裸,只有腰间围着那块擦过牛奶的毛巾。我的左手死死勒住李泽的脖子,
右手握着那把原本准备用来剖开我肚子的一号手术刀,
刀尖已经没入了李泽颈动脉的皮肤表层。一丝鲜血顺着刀锋滑落,
滴在李泽那保养得极好的白色睡衣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花。李泽翻着白眼,
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双腿在空中无力地乱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音。我歪着头,
看着光影里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爸,妈。既然你们那么想办丧事,
现在的我也算是‘死’过一次了。”我手腕微微用力,刀尖又深入了半分,
李泽瞬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既然是葬礼,怎么能没有陪葬品呢?
”10时间倒回到十分钟前。当父亲和李泽把我抬下地下室的时候,他们太自信了。
他们以为那个为了拍短视频学的魔术逃脱技巧只是花架子,
以为那两杯“加料”的牛奶已经让我变成了烂泥。其实,在那件红寿衣被套在我身上之前,
我就已经用舌头顶出了藏在磨牙后槽牙牙冠里的微型刀片。
那是我这几年跑野外探险养成的习惯,为了防身,也为了在极端环境下自救。
那是极其漫长的几分钟。当他们把我绑上手术台时,我的手腕看似自然垂落,实则肌肉紧绷,
给自己留出了一指的缝隙。趁着医生转身准备器械,父亲转身去拿手机屏蔽器的空档,
我用指尖夹住刀片,一点一点地割锯着那种老式帆布束缚带的边缘。每一秒,心脏都在狂跳。
每一次割锯,我都怕刀片折断的声音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就在刚才,医生那一针刺入的瞬间,
我猛地发力,崩断了已经被割开大半的束缚带。我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等到医生分神的那一刹那,抬起早已松脱的右脚,
狠狠踹向了手术台下方那团裸露的老化电线。火花四溅,电路过载,黑暗降临。
我在黑暗中翻滚下地,凭着刚才那一瞥的记忆,
一把抓过放在角落杂物堆上的纸人扔上手术台,同时顺势抄起医生托盘里的手术刀,
像一头捕猎的豹子,扑向了离我最近的李泽。……“阿阳!你别乱来!那是你亲弟弟!
”母亲的声音尖利得刺耳,她想要扑过来,却被父亲一把拉住。“放了他。
”父亲的脸在手电筒的侧光下阴沉得像是厉鬼,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刀,“你现在放下刀,
我让你走。那两百万保险金我给你一半。”“钱?”我冷笑一声,
感觉到李泽滚烫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但这温度只让我觉得恶心,“我不傻。
我现在放了他,下一秒躺在台子上的就是我。而且,这次我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我拖着李泽慢慢后退,背部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向储藏室的铁门移动。“让开,
把地下室的门打开,不然我就让他血溅当场。反正我已经是‘死人’了,拉个垫背的不亏。
”黑市医生已经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墙角。母亲哭喊着要答应我的条件。
但父亲没有动。他站在原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我看不懂的决绝。
他把手伸进了怀里。我的瞳孔猛地收缩。那是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缠着几圈蓝色的电工胶布,枪管是用无缝钢管扯出来的,粗糙,简陋,
但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土枪。这种在十年前农村械斗中才会出现的自制火器,
此刻正黑洞洞地指着我的眉心。不,不仅仅是指责我。在这个距离下,这种霰弹枪一旦击发,
钢珠会呈扇面喷射。我和李泽,都在射程范围内。“爸……”李泽显然也看到了那把枪,
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爸你干什么……我是小泽啊……”父亲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是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阿阳,你太聪明了。既然你想鱼死网破,那就别怪我。
”11“砰——!”巨大的枪声在狭窄的地下室里炸响,如同在耳边引爆了一颗雷管。
那一瞬间,我感觉耳膜像是被人用锥子捅穿了,尖锐的耳鸣声瞬间盖过了一切。
火药燃烧的刺鼻硝烟味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猛地低头,拖着李泽往旁边一滚。
头皮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几缕头发伴着墙皮灰簌簌落下。子弹打偏了。准确地说,
是打高了。钢珠喷射在身后的药架上,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像是暴雨般密集,
各种药液混合着玻璃渣哗啦啦地淋了下来。他真的开了枪。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顾忌。
那一枪如果稍微低两寸,我和李泽都会被打成筛子。“疯了……你疯了!
”我还没来得及吼出声,母亲已经先一步崩溃了。她像是发了疯的母狮子,
不顾一切地扑向父亲,双手死死抓住那把发烫的枪管。“那是小泽!那是小泽啊!
你连他也杀?!”母亲的声音嘶哑破碎,指甲在父亲的手臂上抓出了几道血痕,
“不是说好了只是吓唬老大吗?不是说好了救儿子的吗?”“滚开!
”父亲一脚踹在母亲的肚子上,将她踢出两米远。他的脸因为极度的亢奋和愤怒而扭曲变形,
那副老实巴交的面具彻底撕碎,露出了底下的狰狞。“救个屁!
”父亲一边重新填装火药和钢珠,一边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事情败露了都得死!只要他们都死了,这房子烧了,谁知道真相?”他转过头,
眼神像是在看两堆行走的钞票。“你以为我真的在乎这个废物能不能活?
”他指着被我拖在地上的李泽,“老丈人留下的那个家族信托,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只有这小子活着,哪怕是躺在床上当植物人,每年那三百万的分红才能打到监护人账上!
他要是死了,钱就全捐给基金会了!”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母亲瘫坐在地上,
顾不上腹部的剧痛,整个人呆若木鸡。“钱……?是为了钱?”她喃喃自语,
眼神空洞得可怕,
“你跟我说是因为爱孩子……你说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原来你是为了那笔钱?
”“不然呢?养这药罐子这么多年,花了老子多少钱?不捞回来我这一辈子算什么?
”父亲此时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手中的土枪再次举起,这一次,
他的眼神里连最后一丝伪装的人性都没有了,“既然保不住活的,那就都去死吧!
反正意外失火,死两个也是死,死三个也是死!”12“快走!
”趁着母亲抱住父亲大腿再次纠缠的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
拖着已经吓得大小便失禁的李泽,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旁边的储藏室。“咣当!
”铁门被我重重关上,插销推进锁孔。几乎是同一秒,重物撞击在铁门上的巨响传来,
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直落。“开门!小兔崽子给我开门!”父亲在外面疯狂地砸门,
伴随着母亲绝望的哭嚎。储藏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下透进的一丝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是从李泽裤裆里传出来的。
这个平日里趾高气扬、被捧在手心里的弟弟,此刻像一摊烂泥一样缩在角落里,
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哥……哥求你了……放过我……”李泽抓着我的脚踝,
手指冰凉湿滑,“是爸逼我的……我也是受害者……”我没有理会他的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