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铁锤,是黑风寨的大当家。我们老赵家祖传的手艺就是劫富济贫。这天眼瞎,
劫了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俺爹说了,这行当得留活口积阴德。可谁能想到,
这小白脸一醒就说自己是当朝首辅。你放了本官,本官许你正妻之位,享一品诰命。
我看着他那连刀都提不动的细胳膊,瞬间没了兴致。我们要那虚名干啥?
能不能换成两头下崽的老母猪?小白脸脸都绿了,你竟敢拿本官与畜生相提并论?
我冷笑一声,你也配?1小白脸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放肆!我掏了掏耳朵。
吵什么吵?我把脚踩在旁边的凳子上。一个大男人,细皮嫩肉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说你是畜生,都抬举你了。他大概是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气。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
本官乃当朝首辅沈青州!你可知辱骂朝廷命官是何罪名?
我旁边的二当家刘四凑过来。大当家,首辅是个多大的官?我想了想。不知道,
应该没村长官大吧。刘四恍然大悟。那确实不咋地。沈青州一口气没上来,
差点厥过去。他被绑在寨子大堂的柱子上。绳子是我亲自绑的。
用的我们山寨最结实的牛筋绳。手法是祖传的十八道锁魂结。保证他除了喘气,
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赵铁锤!他咬牙切齿地喊我的名字。我一愣。你咋知道我叫啥?
他冷哼一声。你腰上挂的牌子,自己眼瞎吗?我低头一看,还真是。
那是我爹传给我的大当家令牌。正面黑风寨,背面赵铁锤。纯铁打造,砸核桃一绝。
我把牌子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眼神还挺好。不过,在本寨主的地盘,
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我不介意把你吊在寨门口,当个迎宾的灯笼。
沈青州脸色又白了。这小白脸的脸变得还挺快。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总算有点阶下囚的觉悟了。我把铁牌子往桌上一拍。
很简单。要么,拿钱赎人。要么,留下来干活抵债。他似乎看到了希望。
本官府上有的是钱。你派人随本官的亲信去取,黄金万两,绝无二话。黄金万两。
寨子里的兄弟们眼睛都亮了。连刘四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大当家……我摆了摆手。
不行。沈青州愣住了。为什么?我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下巴。这皮肤,确实滑。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耍花样?万一你的人带来的是官兵,我们岂不是人财两空?
想让我们放了你,也行。让你家人把赎金送到山下的破庙,我们确认无误,
自然会放你走。沈青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沉默了。我笑了。果然有鬼。看来,
你是不想出钱了。那好办。我松开他的下巴,拍了拍手。刘四,
带我们尊贵的首辅大人,去后山猪圈开开眼。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财富。
刘四领命。得嘞!沈青州的表情彻底变了。你们要干什么?本官警告你们,
不要乱来!我嗤笑一声。对刘四使了个眼色。刘四找了块破布,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世界瞬间清静了。2刘四解开沈青州的脚绳,推着他往外走。这位首辅大人显然没走过山路。
深一脚浅一脚,摔了好几个跟头。一身华贵的锦袍,很快就沾满了泥土。等到了猪圈,
他已经狼狈不堪。我们寨子的猪圈很大。里面养了三十多头猪。大的小的,黑的白的,
哼哼唧唧,好不热闹。到处是猪粪和馊水的独特气味。沈青州吐得昏天黑地。
刘四嫌弃地往旁边站了站。城里来的就是金贵。我抱着胳膊,看着他吐完。沈大人,
感觉如何?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死死地瞪着我。士可杀,不可辱。有本事,
你杀了我。我走到猪圈旁边,拿起一个木桶。里面是给猪准备的晚饭。
野菜、米糠、剩饭剩菜。闻着还有点香。我舀了一勺,递到他面前。杀了你多浪费。
来,尝尝,这可比你吃的那些山珍海味有营养。沈青州气得嘴唇哆嗦。
你……你简直是恶鬼!我把勺子收回来,自己闻了闻。不懂欣赏。
我把木桶递给刘四。喂猪吧。刘四接过木桶,走到猪圈边上,一扬手。猪食落入猪槽。
猪圈里霎时沸腾了。所有的猪挤到食槽边,发出震天的呼噜声。沈青州看着这一幕,
脸色更白了。我指着其中一头最肥壮的老母猪。看到没?那头,叫大花。
一年能下两窝崽,一窝十几个。这才是能传家的宝贝。你那什么一品诰命,
能下崽吗?沈青州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他这辈子也没跟人探讨过这种问题。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大人,想通了没?你要是真拿不出钱,就留下来帮我们养猪。
养得好了,年底给你分红。年底分你一条猪后腿,怎么样?他猛地推开我的手。
你休想!本官就算是死,也绝不与猪为伍!骨气还挺硬。我最喜欢啃硬骨头。
行啊。刘四,把沈大人请到柴房去。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给饭吃。
刘四应了一声。好嘞,大当家。沈青州被拖去了柴房。寨子里的兄弟们全围过来看热闹。
大当家,真让他去养猪啊?那可是首辅大人!我冷哼一声。首辅怎么了?
到了黑风寨,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不干活,还想吃饭?
天底下没这个道理。我看着柴房的方向。我就不信了。还能有比猪还犟的人?3第一天,
沈青州没吃饭。第二天,沈青州还是没吃饭。第三天中午,刘四来报。大当家,
那小白脸好像快不行了。我正在啃鸡腿。闻言,把鸡腿放下。怎么了?
早上送水进去,发现他嘴唇都干裂了,躺在草堆里不动弹。喊他也没反应。
我眉头一皱。俺爹说了,要积阴德,不能出人命。这要是真饿死了,传出去不好听。
去看看。我带着刘四去了柴房。一推开门,一股霉味传来。沈青州躺在草堆里。
双眼紧闭,脸色惨白。我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弱。我拍了拍他的脸。喂,
小白脸,醒醒。他没反应。我加重了力道。沈青州!再不醒我把你扔猪圈里去!
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空洞,没有焦距。看到是我,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声音太小,听不清。我俯下身,把耳朵凑过去。……水……我直起身。刘四,
去打碗水来。再拿个馒头。刘四很快就回来了。我接过碗,扶起沈青州的上半身,
让他靠在我身上。把碗凑到他嘴边。他跟沙漠里快渴死的旅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喝着。
一碗水很快见底。他又说了两个字。……还要……我又让刘四去打了一碗。喝完两碗水,
他总算缓过来一点。我把馒头递给他。他看着手里的黑面馒头,眼神复杂。这馒头又干又硬,
还夹着麦麸。和他平时吃的精米白面,有天壤之别。他犹豫了很久。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终于还是张开了嘴,狠狠地咬了一口。吃得又快又急,差点噎着。我给他拍了拍背。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吃完一个馒头,似乎还想再要。我没给。饿久了不能吃太多。
今天就到这儿。我把他重新放回草堆上。他靠着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柴房里一片寂静。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我……我干活。我笑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受这个罪。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行,
既然想通了。那就从劈柴开始吧。咱们寨子一百多号人,每天用的柴火可不少。
什么时候劈完那堆木头,什么时候有下一顿饭。我指了指柴房角落里堆成小山的原木。
还有旁边一把生了锈的斧头。沈青州的目光落在斧头上。他的手,是用来批阅奏折,
执掌天下的。现在,却要用它来拿斧头。我看到他的肩膀塌了下去。仿佛一身的傲骨,
都在那个干硬的馒头里,被嚼碎了。4沈青州开始劈柴。他从没干过这种粗活。抡起斧头,
连木头桩子都对不准。第一斧下去,斧头直接嵌进了旁边的土地里。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拔出来。第二斧,砍在了木桩边缘,削下来一小块木皮。第三斧,
斧头脱手飞了出去,差点砸到他自己的脚。我在不远处看着,直摇头。真是个废物。
寨子里随便一个十岁的娃,都比他强。刘四凑过来。大当家,就他这样,
得劈到猴年马月去?要不还是让他去喂猪吧,那个省力气。我想了想。不行。
喂猪便宜他了。就让他劈。磨磨他的性子。沈青州还在和那根木头较劲。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服。那身曾经华贵的锦袍,现在又脏又破。他喘着粗气,手臂发抖。
但他没停。一下,两下,三下。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根木头桩子终于被他劈成了两半。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成果,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可他再看自己的手。
掌心已经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的已经破了,血和木屑混在一起。他眼神有些发直。
我走过去。感觉如何,沈大人?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攥了起来,藏到身后。
我把一个瓷瓶扔给他。金疮药。不想手废了,就自己上药。他接住瓷瓶,
打开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他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我指着那堆小山一样的原木。
今天之内,劈不完这些,晚饭取消。说完,我转身就走。身后,
传来了他重新拿起斧头的声音。这一次,似乎比刚才有力了一些。晚上,我去看他。
柴堆只少了一小半。他累得瘫在地上,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看到我来,
他也没力气瞪我了。我把晚饭放在他旁边。一个馒头,一碗菜粥。他闻到香味,
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我叹了口气,走过去扶他。
他靠在我身上,端起碗,狼吞虎咽。吃完饭,他恢复了点力气。我……明天会劈得更快。
我“嗯”了一声。准备离开。他忽然拉住了我的衣角。赵铁锤。我回头。干嘛?
为什么……不杀我?他问。留着我,对你们来说是个祸患。我看着他。杀了你,
那两头下崽的老母猪找谁要去?他愣住了。我抽出衣角。就在我快走出柴房的时候。
寨子的瞭望塔上,突然响起了急促的钟声。当!当!当!三声,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一个兄弟连滚带爬地跑进院子。大当家!不好了!山下……山下来了好多官兵!
把咱们的山头给围了!沈青州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以为是救兵来了。挣扎着站起来,
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我却心里一沉。官兵?这么快?我立刻冲上寨墙。山下,
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密密麻麻,看不到头。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千人。
一面巨大的“魏”字大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领头的一名将军,身披重甲,声音洪亮如钟,
借助内力传遍了整个山谷。山上的贼匪听着!丞相大人沈青州,不幸被尔等奸人所害,
为国殉国!陛下有旨,黑风寨鸡犬不留,全部格杀勿论!放箭!
将军的声音冰冷无情。寨墙下的沈青州,脸上的狂喜凝固。他听得清清楚楚。为国殉国。
格杀勿论。官兵不是来救他的。是来杀他的。5漫天的箭雨,带着破空声,朝寨墙射来。
举盾!我大吼一声。兄弟们立刻举起早就准备好的厚木盾牌,组成一道盾墙。
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沈青州呆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魏征,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兵部侍郎。现在,却要置他于死地。
一支流矢穿过盾牌的缝隙,直奔他的面门。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到我身后。
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柱子上,尾羽嗡嗡作响。他吓得腿一软,瘫倒在地。
想死吗!我冲他吼道。他这才回过神,眼中满是恐惧和茫然。
他们……他们要杀我……废话!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现在知道怕了?
跟我来!我拉起他,拖着他往寨子后山跑。刘四带着一队兄弟断后。大当家,
你带沈大人先走!我们顶着!顶个屁!我喊道,对方有三千人,硬拼就是送死!
所有人,从后山密道撤!黑风寨能在官府眼皮底下盘踞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人多。
是这连绵百里的黑风山。山里地形复杂,到处都是我们挖的密道和陷阱。我拉着沈青州,
在昏暗的密道里飞奔。他一个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这种折腾。跑了没多远,
就开始上气不接下气。我……我跑不动了……我回头瞪他。跑不动就等死!
他咬着牙,继续跟着我跑。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官兵也知道有密道,立即追了进来。
沈青州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脚踝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他痛得闷哼一声,
额头上全是冷汗。我的脚……好像断了。我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是扭伤,很严重。
他肯定走不了了。我看着他。他脸上全是绝望。你……你走吧,别管我了。
是我连累了你们。我没说话。直接把他背了起来。他很瘦,但还是有些分量。闭嘴。
留好力气。他趴在我背上,整个人僵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做。为什么?
他在我耳边轻声问。你现在扔下我,自己一个人肯定能跑掉。我没空回答他。因为前面,
出现了火光。我们被堵住了。十几个官兵,举着火把和钢刀,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为首的,
是一个刀疤脸校尉。他看到我背上的沈青州,笑了。赵铁锤,沈大人,跑得挺快啊。
魏将军有令,谁能提着沈大人的头回去,赏金千两,官升三级!他贪婪的目光,
落在了沈青州的脖子上。沈青州浑身冰冷。我把他放下来,让他靠着石壁。
我抽出腰间的砍刀。想要他的命,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刀疤脸校尉大笑。
一个女流之辈,也敢口出狂言?兄弟们,上!男的杀了领赏,女的活捉,
给兄弟们乐呵乐呵!十几个官兵,狞笑着朝我们逼近。沈青州靠着墙,
看着挡在他身前的我。我的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单薄。但在他眼里,
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我横刀立马,眼神冰冷。找死!我身形快如闪电,冲进了人群。
刀光闪过,血花四溅。惨叫声在狭窄的密道里回荡。沈青州只看到一道道人影倒下。
他看不清我的动作。等他反应过来时,地上已经躺满了官兵。只剩下刀疤脸校尉。
他惊恐地看着我,一步步后退。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我不屑回他。一刀,
结果了他的性命。密道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我收刀,走到沈青州面前。
还能走吗?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我再次把他背起来。抓紧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追兵。我背着他,拐进了另一条更隐蔽的岔路。走了不知道多久,
前面出现了一个断崖。下面是湍急的河流。没有路了。追兵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越来越近。沈青州在我背上说。看来,我们今天都要死在这里了。我看了看断崖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