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今年六十五。退休三年,身子骨看着还算硬朗。就是记性一天不如一天,
嘴上也总爱念叨些没边的话。1.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老伴张桂芬。那天晚饭,
老王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突然停下筷子,眼神直勾勾盯着玄关的方向。他声音发沉:“桂芬,
你去看看,门后站着个人。”张桂芬正收拾碗筷,闻言头也没抬,随口道:“又瞎说啥呢,
门反锁着,哪来的人?你这老糊涂,怕是老花眼瞅错了。”老王皱着眉,还想再说。
张桂芬已经端着碗进了厨房,嘴里还嘟囔:“年纪大了就爱胡思乱想,
回头我把玄关的灯调亮点,省得你总瞅着黑影瞎琢磨。”老王没再争辩,
只是目光依旧黏在门后。那片被灯光映出的阴影里,仿佛真的立着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这不是第一次了。自打上个月搬去儿子王磊家住,
老王就总说门后有人。有时候大清早坐在客厅喝茶,突然指着门后喊。有时候半夜起夜,
回来就坐在床边叹气,说那人还在,就站在门后看着他。王磊和媳妇夏然一开始还当回事,
把玄关翻了个遍,检查门锁,甚至把墙都敲了敲,啥都没发现。次数多了,
夫妻俩也只当是老王退休后太闲,加上年纪大了,神经衰弱,犯了老年糊涂。“妈,
我爸这情况是不是得去医院看看?别是小脑萎缩啥的前兆。”王磊私下跟张桂芬说,
语气里满是担忧。张桂芬也愁,拉着老王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脑CT、血常规、神经科,
查了个遍。医生说一切正常,就是有点睡眠不足,精神紧张。开了点安神的药,
让家人多陪陪,别让他瞎想。可药吃了半个月,老王的话没少,反倒更甚了。
他不再跟家人嚷嚷门后有人,只是变得沉默。吃饭也没胃口,总坐在客厅的藤椅上,
对着门后发呆。有时候还会抬手,像是在跟人打招呼,又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有一次夏然下班回家,撞见老王对着门后低声说:“老陈,别站那了,累,坐这歇歇。
”夏然吓得心一跳,赶紧喊王磊。夫妻俩跑出来,门后空空如也,只有鞋柜上的绿植在晃。
老王回头看他们,眼神里带着点无奈:“你们看不见,他就在那,一直都在。
”王磊心里发酸,又有点生气,提高了声音:“爸!哪有人啊!您别再瞎想了行不行?
我们看着都难受!”老王被他吼得一愣,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低下头,眼圈红了。
那之后,老王更沉默了,连饭都吃得更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眼窝也陷了下去,
看着没一点精神。张桂芬心疼得直抹眼泪,跟王磊说:“要不,咱装个监控吧,就装在玄关,
让你爸看看,门后真没人,也好让他放心。”王磊也觉得这法子可行,当天就网购了监控。
第二天就装在了玄关的天花板上,正对着大门和门后的位置,画面清晰,
连鞋柜的缝隙都能拍得一清二楚。装完监控,王磊拉着老王看:“爸,您看,
这监控24小时开着,啥都能拍着,要是门后有人,肯定能录下来,您以后别再瞎想了。
”老王凑过去看了看监控画面,门后空荡荡的,只有一片白墙和踢脚线。他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可眼神里的疑惑,一点都没少。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人没事就翻监控回放。
从早到晚,玄关里除了家人进出,连只蚊子都没有,更别说人了。
张桂芬拿着回放给老王看:“你看,我说没人吧,你这就是自己吓自己。”老王看着画面,
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他就在那,只是你们看不见,监控也拍不到。”这话一出,
一家人都没了辙。只当他是彻底钻了牛角尖,老糊涂了,只能由着他。只是心里的担忧,
越来越重。2.日子一天天过,监控装了快一个月。老王依旧每天对着门后发呆,
只是不再跟家人提起。只是偶尔会在吃饭时,多摆一双筷子。张桂芬看见了,默默收起来,
心里揪得慌。老王年轻的时候是当兵的,当了十几年,退伍后分配到国企,干到退休。
一辈子老实本分,话不多,性子也倔。张桂芬跟他过了四十年,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总觉得他心里藏着事,可问他,他也不说。王磊只知道父亲当过兵,
却从没听他提过部队里的事。偶尔问起,老王也只是摆摆手,说都是过去的事,
没什么好说的。他不知道,老王的心里,藏着一个埋了四十年的人,
藏着一段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记忆。那是一九八六年,老王二十岁,刚入伍一年,
被分配到边境的一个哨所。一起去的,还有同村的陈建军。陈建军比老王大两岁,
俩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入伍。睡一个铺,吃一碗饭,感情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陈建军性子爽朗,身手也好,处处护着老王这个刚出校门的新兵蛋子。哨所的日子苦,风大,
缺水,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可俩人互相照应,倒也不觉得难。老王记得,有一次他发烧,
烧得迷迷糊糊。陈建军背着他,在雪地里走了十几里路,送到山下的卫生所。
自己的脚冻得全是冻疮,却还笑着说:“你这小子,身子骨也太弱了,以后得多练练。
”那时候,老王就跟陈建军说:“建军,以后我跟你一起,守着这国门,一辈子都不分开。
”陈建军拍着他的肩膀,点头:“行,咱兄弟俩,一起守。”可这话,终究没兑现。
那年冬天,边境出了状况,有不法分子越界,哨所接到命令,前去拦截。
老王和陈建军都在队伍里。雪下得很大,能见度不足十米,脚下的路滑得很,
稍不注意就会摔下山坡。他们追着不法分子到了一处悬崖边。对方狗急跳墙,
抄起石头就砸过来。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朝着老王的后背砸去。
老王当时正盯着前面的不法分子,根本没察觉。就在那一瞬间,陈建军猛地扑了过来,
把老王推到一边。自己却被石头砸中,摔下了悬崖。老王回头的时候,
只看到陈建军坠下去的身影,还有他伸出来的手。嘴里喊着:“老王,活着回去,守着家!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了老王的心里,扎了四十年,从来没拔出来过。
不法分子被制服了。可陈建军,却再也没上来。悬崖下全是乱石,找了三天三夜,
只找到了他的军帽,和一枚磨得发亮的八一勋章。部队给陈建军追记了一等功。
可对老王来说,再多的荣誉,都换不回他的兄弟。他活着回去了,带着陈建军的遗愿,
回了老家。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安安稳稳地过了一辈子。守着自己的小家,
也守着心里的那个承诺。只是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一想起陈建军,想起那声“守着家”,他的心里就像被刀割一样疼。退休后,日子闲了,
脑子里的那些记忆,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尤其是搬了新家,玄关的门后,
总让他想起哨所的那扇木门。想起陈建军站在门后,笑着喊他:“老王,吃饭了。”他知道,
那不是幻觉,是陈建军,他的兄弟,真的在陪着他,守着他的家。就像当年说的那样。
他想跟家人说,可又怕他们不信,怕他们觉得他疯了,怕他们嫌弃他老糊涂。只能自己憋着,
每天看着门后的身影,跟他说说话。就像四十年前,在哨所里那样。监控拍不到,
家人看不见。可老王知道,他的兄弟,一直都在。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自己的孙子,
看着这个热热闹闹的家。心里想着,老陈,你看,我守着家了,守得好好的,你放心吧。
只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差。心里的郁结,加上日夜的牵挂,拖垮了他的身子。
安神的药越吃越多,睡眠却越来越少。有时候整夜整夜地坐着,对着门后,跟陈建军说话。
张桂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
劝他多睡会。可老王只是摇头,说:“我得陪着他,他一个人,孤单。
”王磊和夏然也放下了工作,多抽时间陪他。可老王依旧是那副样子,沉默,消瘦,
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对着门后,仿佛看着最亲的人。他们都以为,
老王只是老了,糊涂了。却不知道,他只是在跟自己的兄弟,做最后的陪伴。
3.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了整整一夜。天刚亮,雨还没停,家里就出了事。
张桂芬一早起来,想去喊老王吃早饭。推开门,发现老王坐在客厅的藤椅上,靠着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