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遇见何心怡,我把她的绝版手办撞碎了。她没让我赔,只盯着我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你长得真像它。我以为是浪漫的开始,后来才知道,
那个手办是她初恋照着镜子自己捏的。所以,她凑近我耳边,热气吹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我决定用余生证明,替身文学在我这儿,不好使。
1周末下午,商场咖啡店人多得要命。我端着两杯美式,小心穿过过道。
斜对面突然站起个人,我没刹住,胳膊肘猛地撞上她桌角。哐当一声。
桌上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飞出去,砸地上,碎了。我脑子嗡了一下。完了。那是个粘土手办,
穿着骑士盔甲,脸有点抽象,但能看出是个男的。现在它脑袋和身子分家了,
胳膊也断了一只,碎块溅得到处都是。周围安静了几秒。我赶紧放下咖啡。对不起对不起,
我边说边蹲下去捡,手指被碎片边缘划了一下,我赔,这个多少钱……我抬头看物主。
是个挺扎眼的女生,短发,眼睛很大,正低头看着那堆碎片,没什么表情。她没搭理我,
也蹲了下来,慢慢把那些大块碎片拢到一起。她指甲剪得很干净,涂着透明的亮油。
绝版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买不着了。我心里一凉。
她捏起那个孤零零的骑士脑袋,抬眼,目光落到我脸上。然后,她视线停住了。
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从眉毛看到下巴,来回扫了几遍。我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清了清嗓子:那个,我尽量找找看有没有二手……不用赔。她打断我,
嘴角忽然弯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更像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你长得,她顿了顿,
扬了扬手里的碎片,真像它。我愣住了。像这个碎了的丑东西?手办
两个字还没出口,她同桌的一个圆脸女生噗嗤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碎手办的女生也跟着笑了,眼睛弯起来,刚才那股沉郁劲散了点。她把碎片放进空纸巾盒,
抽了张湿巾擦手。心怡,你别吓着人家。圆脸女生小声说。原来她叫心怡。我说真的,
何心怡冲我抬抬下巴,特别是下半张脸。你自己看。
她把骑士脑袋那块大的碎片递过来。我下意识接住。粘土凉凉的。我看看碎片,
又抬眼看看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像吗?这骑士下巴是有点方,我也是。
鼻子……好像也有点类似?见鬼了。2缘分啊,圆脸女生看热闹不嫌事大,帅哥,
加个微信呗,万一我们心怡后续发现哪里摔出内伤了呢?何心怡没反对,拿出手机,
调出二维码,屏幕朝我晃了晃。我扫了。她微信名就一个HY,头像是个橘子的卡通画。
陈伟峰。我报了自己名字。何心怡。她收起手机,把装碎片的纸巾盒塞进包里,
走了,罗方屿。圆脸女生罗方屿冲我挤挤眼,拎包跟上。何心怡走到过道,
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
手里还捏着那块冰凉的碎片。这叫什么事。晚上,我点开何心怡的朋友圈。三天可见,
啥也没有。聊天框也空空荡荡。她没找我赔偿,也没说话。我把那块碎片放在书桌上,
越看越别扭。真像我?什么审美。一周后的傍晚,我在学校图书馆赶论文。手机震了一下。
HY:在?我回了个在。HY: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排,你是不是在?
我抬头,隔着好几排书架和桌椅,看见何心怡站在远处楼梯口,正朝我这边看。
她穿了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背着个很大的帆布包。我招招手。她走过来,
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包放在脚边。没寒暄,直奔主题。那个手办,是我初恋自己捏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图书馆很静,照着镜子捏的,世界上独一份。我敲键盘的手指停了。
所以,她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桌子,声音更小了,带着点说不清的感觉,
看到你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特别是你侧脸的角度。她停下来,观察我的反应。
我脸上大概没什么表情。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坐实了。难怪她说像。原来是像她初恋。
他叫什么?我问。不重要,她靠回椅背,早就没联系了。只是东西留着做个纪念,
结果被你终结了。那你想怎么样?我把笔记本合上,让我整容成另一个样子?
何心怡愣了一下,突然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抖了几下。她眼睛笑成了月牙。
那倒不用,她笑完了,眼睛里还有点水光,我就是好奇。陈伟峰,
你介不介意……当个研究对象?什么研究?脸的研究,她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我想弄明白,到底有多像。放心,不违法不乱纪,就是偶尔看看,拍两张照片,
可能画张画。作为回报,她顿了顿,手办的事一笔勾销,另外,
我可以帮你搞定王教授那门课的期末课题资料,我知道你正头疼这个。
3她知道我在修王教授的课?还知道我为课题资料发愁?我后背有点发毛。这姑娘调查过我?
你考虑一下。她没等我回答,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推过来。这是定金。
王教授喜欢的风格和往年高分课题,都在里面。我翻开文件夹,里面资料整理得条清缕晰,
甚至标注了重点。确实是我急需的。为什么找我?我合上文件夹。因为像他,
何心怡回答得毫不避讳,也因为,你看着不像个坏人。最重要,她笑了笑,
我觉得你会答应。她眼神里有种笃定,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不全是冲着这张脸。
这让我稍微舒服了点。行,我把文件夹拿到自己这边,约法三章。不干涉私生活,
不拍奇怪角度的照片,研究期限……到本学期末。成交。何心怡伸出手。
我们握了一下。她的手比我的凉,但很柔软。研究开始得莫名其妙。何心怡的执行力很强。
第二天中午,她就发消息约我在美术系空画室见面。画室阳光很好,
空气里有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何心怡支着画板,让我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自然点,
该干嘛干嘛,不用一直看我。她一边削铅笔一边说。我拿出手机刷新闻,
耳朵里听着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音。偶尔抬眼,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眉头微微皱着,
嘴唇抿着。你下巴线条比他硬一点,她忽然说,手里的炭笔停住,他这里更柔和。
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你眼尾是下垂的,他是上扬的。她又说。嗯。
头发也比他硬,她似乎在自言自语,脾气呢?你脾气怎么样?还行,
我放下手机,看情况。他脾气很好,几乎不发火,何心怡换了支笔,
但有点优柔寡断。所以我们不像。我说。何心怡从画板后抬起眼,看了看我。
是不太一样。她又低下头去。接下来一周,类似的研究进行了好几次。有时在画室,
有时在咖啡馆,有时就是校园长椅上。何心怡有时画画,有时只是看,
或者用手机拍几张侧脸轮廓。她话不多,评价也仅限于外貌对比。罗方屿碰到我们一次,
眼神在我和何心怡之间转了几个来回,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被何心怡捶了一下。
资料派上了大用场,王教授的课题思路顺了很多。我和何心怡的关系,
也奇怪地稳定在这种甲方乙方的模式里。我知道她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但这感觉并不算太坏,至少她坦荡。直到校篮球赛。我们系对美术系。我上场,
何心怡被罗方屿拉来当啦啦队。她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瓶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
比赛挺激烈,比分咬得紧。最后几分钟,我抢断成功,快攻上篮,对方防守动作大了点,
我被撞倒在地,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裁判吹哨。队友拉我起来。我瘸着走到场边,
何心怡立刻挤了过来,眉头拧得紧紧的。没事吧?她问,
目光在我擦破皮渗血的手肘上扫过。小伤。我活动了一下膝盖,还行。她没说话,
拧开手里的矿泉水瓶盖,递过来。4我刚要接,她却没松手,而是直接把瓶口凑到我嘴边。
我愣了一下,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有点凉。谢谢。我接过瓶子。她看着我,
眼神有点飘,像是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他以前打球受伤,也总说小伤。她声音很低,
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我心里刚升起的那点暖意,啪一下灭了。然后呢?
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硬。何心怡回过神,收回目光,
从随身小包里掏出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棉签。没有然后,她语气恢复了平常,低头,
处理一下。我低下头。她动作很熟练,用棉签擦掉血污,贴上创可贴。
指尖偶尔碰到我的皮肤,很轻。好了,她收拾东西,接下来比赛别上了。还得上,
我看了眼记分牌,差两分。陈伟峰,她连名带姓叫我,伤口感染很麻烦。
真没事。我转身想回场边。手腕忽然被抓住。何心怡的手指圈着我的腕骨,有点紧。
我回头。她仰着脸,嘴唇抿着,眼里有坚持,还有一点别的,像是担忧,
又像是别的什么纠缠的东西。随便你。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走回罗方屿身边,
没再看我。最后几分钟我确实没再上场。我们系输了。散场时人很多,我挤出去,
看到何心怡和罗方屿站在不远处树荫下。何心怡背对着我。我走过去,
听到罗方屿在说:……你刚才是不是又想起那谁了?我都看见了,
你给陈伟峰喂水那眼神……何心怡没吭声。心怡,你不能这样,罗方屿声音压低,
这对陈伟峰不公平。人家又不是替代品。我知道,何心怡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我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他们真的有点像。哪儿像了?我看一点都不像!
陈伟峰比那谁帅多了好吧,关键是,人家对你……我停住脚步,没再往前走。
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开。晚上,何心怡发来消息:今天抱歉。研究暂停几天吧。
我回:好。接下来一周,我们没见面。王教授的课题进入了关键阶段,我也忙。
只是偶尔,我会想起她抓住我手腕时的眼神,还有罗方屿的话。周末晚上,我从实验室出来,
已经快十一点。路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进去买泡面。货架尽头,蹲着个人,正在挑关东煮。
是何心怡。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长风衣,头发乱糟糟的,脚上是毛绒拖鞋。显得有点邋遢,
也有点……真实。她也看到了我,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鱼丸差点掉回去。……嗨。
她先开口。嗨。我拿了桶泡面走过去,宵夜?嗯,饿了。她快速夹了几样,
站起身。画画忘了时间。我们一起去结账。店员打着哈欠给我们加热关东煮。
玻璃门外的街道空荡荡的。研究还继续吗?我拿起热好的泡面。……你还愿意?
她端着纸杯,热气熏着她的下巴。期末还没到。我说。她看了我几秒。那明天下午?
老地方画室?行。一起往回走,她住的美术系宿舍楼和我那边不顺路,
但在同一个方向。夜风有点凉,她把风衣裹紧了点。陈伟峰,她忽然说,
我是不是挺过分的?指哪方面?就……把你当研究对象这事。各取所需,
你情我愿,我说,资料帮大忙了。不只是资料,她声音闷闷的,
我好像在利用你……治疗我自己。我停下脚步。她也停下,抬头看我。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治好了吗?我问。不知道,她诚实得有点残忍,
有时候觉得快好了,有时候又不行。看到你,就会想起他,然后发现你们其实不一样,
就更……乱。所以我不是他,我看着她的眼睛,这点你很清楚,对吗?她点点头。
很清楚。那就行,我继续往前走,别的,随你。研究也好,治疗也好。不过,
我侧头看她,我收费可能会涨价。5何心怡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牙齿。涨多少?明天告诉你。第二天画室,
何心怡支好画板,却没让我坐下。她从那个大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盒子,递给我。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尊新的粘土手办。还是骑士盔甲,但脸……是我的脸。或者说,
是何心怡理解中的我的脸。比之前那个碎掉的精致很多,眼神也更硬朗些,
嘴角甚至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欠债人陈伟峰。
我照着你的照片重新捏的,何心怡语气故作轻松,但耳朵尖有点红,手艺还行吧?
就当……第一期研究成果,兼赔礼道歉。我拿起手办,仔细看了看。比我本人帅。
那是,艺术加工。她扬起下巴。研究继续?我把手办小心放回盒子。继续,
她指指椅子,今天画水彩。不过,她顿了顿,研究对象有义务分享一些背景信息,
以便画家更好地理解描绘对象。比如?比如,你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
小时候的梦想?最近开心的事?她掰着手指数,眼神亮晶晶的。这研究还带升级的?
我坐下来。泡面。洋葱。当宇航员。王教授的课题有眉目了。
何心 esperanza记录,然后点点头。收到。现在,陈宇航员,请看窗外,
保持你想着课题有眉目时的表情。我配合地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水彩有独特的湿润声音。陈伟峰,她画着画着,忽然问,如果你喜欢一个人,
但她一开始是因为你像别人而接近你,你会怎么办?我没立刻回答。窗外有鸟飞过。
看情况,我说,看她有多喜欢那个人,又有多喜欢我。也看她,能不能分清。
要是分不清呢?那就帮她分清,我看着窗外,或者,离开。
画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你很理智。她说。还好。他就不理智,她声音低下去,
所以才会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他的离开。我没追问。画完画,她给我看。
水彩铺得很干净,光影抓得不错,把我侧脸轮廓画得很清晰。但眼神部分,她留白了。
这里,她指着眼睛的位置,我还画不好。看不透。慢慢来。我说。研究升级后,
内容变得五花八门。她会约我一起吃她讨厌的洋葱,看我面不改色地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