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想换个爹。”
稚嫩的童声,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陈安心口的静水上,荡开一圈名为“惊涛骇浪”的涟漪。
他正坐在院里,就着夕阳的余晖,给女儿新削的木头小马打磨棱角。
手里的刻刀一滑,差点给自己开了个口子。
屋里传来他婆娘柳玉茹的声音,调子高了八度。
“陈暖暖!你再说一遍!”
陈安一个激灵,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
只见他那年方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粉雕玉琢的宝贝闺女陈暖暖,正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对着她娘重复。
“我说,我想换个爹。”
柳玉茹气得胸口起伏,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啪”一声拍在桌上。
“你爹哪儿不好了?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
陈安站在门口,心都凉了半截。
是啊,他哪儿不好了?
他陈安,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在这青石巷里也算是个体面人。
靠着一手木匠活,养着老婆孩子,日子过得不说多富裕,至少安稳和顺。
对这个闺女,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怎么就落得个要被“换掉”的下场?
陈暖暖掰着手指头,奶声奶气地数落起来。
“张家小胖的爹是捕头,能抓坏人,可威风了。”
“李家丫丫的爹是秀才,会念好多诗,还会画画。”
“隔壁王屠户的爹虽然是杀猪的,可他力气好大,能把丫丫举过头顶呢!”
她说着,小手一指杵在门口的陈安。
“我爹呢?他只会一天到晚鼓捣这些木头疙瘩。”
陈安心口一痛。
木头疙瘩?
他手里的可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这小马驹他雕了三天,眼看就要成了。
这可是她昨天晚上撒娇打滚非要的!
柳玉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柳眉倒竖。
“你爹给你雕的小马不是木头疙瘩?你身上穿的新衣裳不是你爹卖木雕换来的?”
“你忘了你爹前几天为了给你买那串糖葫芦,在雨里跑了三条街?”
陈安听着,心里稍微暖和了一点。
还是婆娘向着自己。
谁知陈暖暖小嘴一撇,语出惊人。
“可那些,别的爹也能给啊。”
“我想换个不一样的爹。”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陈安感觉自己不是心凉了,是直接被冻成了冰坨子。
柳玉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终于,她没压住。
“好啊,陈暖暖,你长本事了。”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在屋里巡视一圈,最后落在了门边立着的鞋拔子上。
陈安一看那架势,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他家祖传的教育方式。
当年他调皮,他爹就是这么伺候他的。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天就要轮到他闺女了。
柳玉茹一把抄起那根乌木鞋拔子,对着陈暖暖。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爹是不是能随便换的!”
陈暖暖吓得“哇”一声就往陈安身后躲。
“爹!救我!娘要打我!”
陈安下意识地把闺女护在身后,对着自家婆娘赔笑。
“玉茹,算了算了,孩子小,不懂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嘛。”
柳玉-茹眼睛一瞪。
“你给我让开!就是你惯的!”
“今天我非得让她屁股开花,让她长长记性!”
陈安护得更紧了。
开玩笑,这可是他心尖尖上的肉。
“打不得,打不得,打坏了怎么办?”
“你敢护着?”柳玉茹更气了,“行,陈安,我看你这个爹也当得不清不楚,连闺女都嫌弃你了,不如你们俩一起?”
说着,鞋拔子就冲着陈安扬了起来。
陈安懵了。
这火怎么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躲在他身后的陈暖暖忽然探出小脑袋,指着窗外。
“娘!娘你快看!”
柳玉茹的动作一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陈安也好奇地回头。
只见巷子口,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男人正缓步走来。
那人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行走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清贵之气。
在这条充满了烟火气的青石巷里,简直像是一幅画。
陈暖暖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向往。
“娘,我就想要那样的爹!”
陈安顺着闺女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个男人。
柳玉茹手里的鞋拔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喃喃自语。
“这……这不是新搬来我们对门的那位裴公子吗?”
陈安的脑子“嗡”的一声。
对门?
那个据说是什么京城来的贵人?
他感觉自己的头顶,好像有点绿。
不对,是非常绿。
绿得能养活一片青青草原。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家闺女那副“痴迷”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家婆娘那“惊艳”的表情。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席卷全身。
他一把将陈暖暖从身后拎了出来,放在柳玉茹面前。
然后,他默默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鞋拔子。
“玉茹,你歇着。”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今天这事,我来。”
“我倒要看看,是我这当爹的没当好,还是她这当闺女的眼光太高!”
柳玉茹看着陈安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再看看窗外那个越走越近的俊朗身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陈暖暖也傻眼了。
她看着一脸煞气的亲爹,又看了看亲爹手里的鞋拔子,小身子抖了一下。
“爹……我,我开玩笑的……”
陈安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闺女,晚了。”
“今天爹就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饭可以乱吃,爹,不能乱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