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你被开除了。”
周浩坐在总裁办公室那张价值二十万的真皮座椅上，双腿搭在红木办公桌上，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限量款钢笔，眼神像看垃圾一样扫过我。
会议室里坐了十七个人——公司所有中高层管理。
空调开得很大，但我后背的衬衫还是湿透了。
“理由？”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贪污。”周浩轻飘飘吐出两个字，像是随手丢了个烟头，“采购部三年来的账目，你经手的部分有四百二十七万的缺口。公司法务部已经收集了全部证据，下午警察就会来。”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
几个平时跟我关系还不错的经理交换着眼神，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有人摸出手机划拉屏幕，没人敢看我。
四百二十七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太阳穴上。
“我没有。”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采购部的每一笔账目都经过财务部和审计部的三重审核，我经手的项目全部有完整的票据链——”
“票据可以伪造。”周浩打断我，第一次正眼看我，“陈默，你在公司十二年，从基层做到采购总监，公司待你不薄。但规矩就是规矩，贪污就是贪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看在你是老员工的份上，公司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只要你签了这份自愿离职协议，退还贪污款项，咱们好聚好散。”
助理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白纸黑字，自愿离职，承认工作失误造成公司损失，自愿赔偿四百二十七万。
签了，我十二年的职业生涯画上污点句号，还要背上一辈子还不清的债。
不签，下午进局子。
“我没有贪污。”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我要看证据。”
“证据？”周浩笑了，那笑容很冷，“李总监，把材料给他看看。”
财务总监李伟——我曾经的大学同学，上周还跟我一起喝过酒——面无表情地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一沓沓扫描文件。
采购合同、发票、银行流水。
每一张都有我的签名。
但我从未见过这些文件。
“这些是伪造的。”我说，“我的签名样式公司系统里有存档，可以做笔迹鉴定。”
“已经做过了。”周浩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司法鉴定中心的报告，确认是你的亲笔签名。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我抓起那份报告。
公章是真的。
结论栏里白纸黑字写着“高度一致”。
“不可能……”我喃喃道。
“陈默，别挣扎了。”李伟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周总退休前把公司交给了周总，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撞枪口上了。签了吧，给自己留点体面。”
老周总。
周浩的父亲。
三个月前因病提前退休，把家族企业交给了刚从国外读完MBA回来的独子。
这个空降的太子爷，上任第一周就重组了管理层，第二周开了三个不服管的老将，第三周——今天——轮到我。
但我没想到是以这种罪名。
“周浩。”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确定要这么做？”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直呼新总裁大名，这是找死。
周浩眯起眼睛：“你叫我什么？”
“周浩。”我重复了一遍，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光亮的桌面上，俯身看着他，“七年。我资助了你七年大学。从大一到研三，学费、生活费、实习的租房钱，甚至你母亲做手术那二十万，都是我出的。”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李伟的嘴巴微微张开。
人力资源总监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几个年轻经理瞪大眼睛，看看我，再看看周浩。
周浩的脸色变了。
那层冷漠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真实的情绪——惊讶，然后是恼怒，最后是狠厉。
“你胡说什么。”他声音压低，带着威胁，“陈默，污蔑公司高管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没有污蔑。”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旧款的智能手机——同事们都知道我念旧，用了五年的手机一直没换。
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打开第一张照片。
“2018年9月3日，你入学第一周，给我发的第一封邮件。”我把手机转向众人，放大屏幕，“‘陈默大哥，感谢您的资助，我一定会努力学习，将来报答您。这是我的成绩单，这学期我拿了三等奖学金。’”
照片里是一封手写感谢信的扫描件。
字迹稚嫩但工整。
末尾的签名：周浩。
身份证号打了一半马赛克，但出生日期和照片清晰可见——确实是眼前这位年轻总裁大学时的模样。
会议室里开始有窃窃私语。
周浩猛地站起来：“伪造！这些都是伪造的！”
“伪造？”我又翻到下一张，“2019年春节，你因为没钱回家过年，我多打了五千块让你买机票。你回信说：‘陈大哥，您就是我的亲大哥，等我工作了，一定十倍还给您。’”
再下一张。
“2020年，你母亲确诊癌症，手术需要二十万。你在电话里哭着求我帮忙，说这辈子做牛做马都会还。我说不用还，救命要紧。”
“2021年，你保研成功，说要请我吃饭。那顿饭最后还是我付的钱，你说以后等你赚钱了，天天请我吃大餐。”
“2022年，2023年……”
我一口气翻了十几张照片。
每一张都是一封感谢信，或邮件截图，或短信记录。
时间跨度七年。
内容从最初的拘谨感谢，到后来的亲昵依赖，再到最后承诺报答。
证据链完整得可怕。
“需要我继续吗？”我看着周浩，“还是说，你想让我把2024年3月那封邮件也读出来？你说你拿到了斯坦福MBA的offer，但学费还差八万美元，问我能不能再帮你最后一次？”
周浩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桌沿，指关节发白。
“够了！”他低吼道，“这些都是私人交往，跟公司事务无关！你现在涉嫌的是职务犯罪！”
“真的无关吗？”我收回手机，环视会议室，“一个受过我七年恩惠的人，上任第三天就伪造证据诬陷我贪污，这算不算忘恩负义？这算不算职场报复？”
“我没有报复！”周浩失控地提高了音量，“你这是转移视线！贪污是事实！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我笑了，真正地笑了，“周浩，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用这款旧手机吗？”
他愣住了。
“因为它有双系统功能。”我轻声道，“一个明面的系统，一个隐藏系统。隐藏系统里，存着我十二年来经手的每一笔采购的真实记录——包括那些被你们替换掉的原始文件。”
我从手机侧面按下一个不起眼的按钮。
屏幕闪烁，进入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界面。
“采购部服务器上的数据你们可以改，财务部的台账你们可以调，甚至审计报告你们都可以做手脚。”我点开一个文件夹，“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信任任何电子存储。所以十二年来，我经手的每一份合同、每一张发票、每一次签字，都会拍照存档，上传到一个只有我知道的云端。”
我把手机连上会议室的投影仪。
新的画面出现了。
同样的采购项目。
同样的时间节点。
但金额、供应商、签字人，全都不一样。
“这份，”我指着一份水泥采购合同，“你们伪造的版本写着单价580元/吨，采购5000吨，总价290万，我的签名。而真实版本是单价520元/吨，采购4500吨，总价234万，我和李副总的双签。”
李伟的脸色瞬间惨白。
“还有这份钢材采购，伪造版本430万，真实版本380万。这份设备租赁，伪造版本月租12万，真实版本月租9.5万……”
我一连指出了七处伪造。
四百二十七万的“贪污款”，有三百多万是这么凭空多出来的。
“剩下的八十多万，”我看向周浩，“需要我解释一下，你上周以‘总裁特别招待费’的名义从公司账户划走的那笔钱，到底花在哪里了吗？”
“你……”周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什么？”我收起手机，“周浩，我资助你七年，不是因为我想投资潜力股，更不是图你报答。我只是觉得，一个农村孩子考到北京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顿了顿，声音很平静。
“你毕业时说要进外企，我托关系给你内推。你说想出国读MBA，我帮你写推荐信。你父亲公司遇到困难，我牵线搭桥介绍了三个大客户。我从来没指望你还钱，更没想过要你报答。”
“但我真的没想到，”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会用这种方式‘报答’我。”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僵住了。
这场面太戏剧性，太劲爆，太……
“精彩。”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走了进来。
老周总。
公司真正的创始人。
他不是因病退休去三亚疗养了吗？
“爸？”周浩的声音在发抖。
老周总没理他，径直走到主位，周浩下意识地让开了座位。
老人坐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最后落在我身上。
“陈默，”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有证据？”
“全部。”我点头，“纸质原件存放在银行保险箱，电子版有云端备份，密码只有我知道。随时可以调取。”
“好。”老周总点头，转向周浩，“儿子，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爸，这是诬陷！他伪造证据！”周浩急声道，“您不能相信一个外人——”
“外人？”老周总打断他，“资助你七年学费生活费，帮你母亲出手术费，给你介绍工作，推荐你出国的人，是外人？”
“那……那是他别有所图！”周浩脸涨得通红，“他就是想通过我接近您，接近公司！现在看我接手了，就想拿这些陈年旧事要挟我！”
老周总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叹了口气。
“李总监。”他说。
“在！”李伟猛地站起来。
“账目的事情，你参与了多少？”
“我……我不知道，都是周总……周浩让我做的，他说只是调整一下数据，方便后续管理，我不知道这是伪造……”李伟语无伦次。
“不知道？”老周总笑了，“你是财务总监，公司每一分钱的流向都要经你手，你说不知道？”
李伟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王律师。”老周总又看向公司法务。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额头冒汗。
“司法鉴定中心的笔迹报告，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是真的，但……”
“但什么？”
“但送检的样本……是周浩提供的。”王律师艰难地说，“他说是陈总监历年签字的复印件，我不知道那是伪造的签名……”
“所以你真的做了笔迹鉴定，只不过是用伪造的签名，去比对伪造的合同？”老周总点点头，“专业。很专业。”
王律师低下头，不敢说话。
老周总环视一圈。
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避开了视线。
“我退休三个月。”老周总缓缓道，“三个月时间，我的儿子——斯坦福的MBA，我花了三百万美金培养出来的接班人——就把公司搞成了这样。伪造证据，诬陷忠良，联合财务、法务做假账。”
他顿了顿，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上。
“还有人参与了吗？现在站出来，我算你自首。”
没有人动。
会议室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好。”老周总点头，“那我现在宣布几件事。”
“第一，周浩的总裁职务即刻解除。他经手的所有项目，全部重新审计。”
“第二，李伟、王律师，以及所有参与伪造证据的人员，停职接受调查。公司法务部会配合公安机关立案。”
“第三，”他看向我，“陈默恢复原职，并暂代总裁职责，全权负责本次内部调查。”
“爸！”周浩尖叫起来，“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儿子！这个公司将来是我的！”
“曾经是。”老周总平静地说，“但现在不是了。”
“为什么？！就因为这个外人？！”周浩指着我，眼睛血红，“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才是你亲生的！”
“正因为你是我亲生的，”老周总站起来，直视着儿子，“我才更不能容忍你变成这样。”
他走向门口，在门前停住。
“陈默，会议室借我用十分钟。”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老周总看向周浩：“你，跟我来。”
父子俩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
死寂持续了五秒。
然后轰然炸开。
“陈总！陈总我刚才……”
“陈总监，我一直相信您是清白的！”
“陈哥，晚上有空吗？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
人群围了上来。
一张张脸上堆着笑，眼里满是讨好、恐惧、算计。
十分钟前，他们还坐在那里，看着我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
现在，我是暂代总裁。
我抬起手。
会议室再次安静。
“散会。”我说，“所有部门负责人，一小时内把周浩经手过的项目清单发到我邮箱。李副总和法务部的同事，请暂时不要离开公司，配合调查。”
没有人敢有异议。
人群散去。
会议室空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这座城市的天际线。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来自加密邮箱。
“第一阶段完成。他上钩了。”
我删掉消息，清空记录。
然后从西装另一个内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周总，”我说，“他反应和您预料的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的叹息。
“继续按计划进行吧。”
“是。”
挂断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七年前那个暴雨夜，那个在电话里哭着说“陈大哥，我妈要死了，求您救救她”的年轻人，和今天这个眼神冰冷说要开除我的总裁，两张脸在脑海里重叠。
周浩。
你永远不知道，你拿到斯坦福offer的那天，你父亲来找过我。
他说：“陈默，帮我个忙。我想知道，如果我儿子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如果结果不好呢？”我问。
“那就让他摔下来。”老周总说，“摔得越重，醒得越快。”
所以有了这七年的“资助”。
所以有了今天的“空降”。
所以有了这场精心设计的“诬陷”。
周浩，你以为你在算计我。
其实你一直在我和你父亲的棋盘上。
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睁开眼睛，看向总裁办公室的方向。
门开了。
周浩走了出来。
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老周总跟在后面，面无表情。
父子俩没有交流，一前一后走向电梯。
在电梯门关上前的最后一秒，周浩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怨恨，有不解，有疯狂。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恐惧。
他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我对他笑了笑。
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别着急。”
电梯门合拢。
我收回视线，打开电脑。
邮箱里已经堆满了各部门发来的清单。
四百二十七万的贪污指控？
不。
那只是开胃菜。
周浩，你伪造的那些合同里，有一份是真的会要人命的。
而你，亲手签了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