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叫我“无鞘剑”。
不是因为我不用剑鞘,而是见过我剑出鞘的人,大多已沉默。剩下的几个,也都学会了在梦中保持安静。
今夜,雪又落了下来。就像六十年前,我第一次握剑那天的雪。
我坐在破庙的廊下,看着掌心纵横交错的茧——它们比任何地图都更忠实地记录了我的一生。左手虎口那道最深的沟壑,是十六岁与“快刀李”对招时留下的;右手中指关节的凸起,是三十七岁在雁门关连战十三人后,剑柄生生磨出来的。
但最让我在意的,是左手无名指根部那处光滑的凹陷。
那是剑的重量用了四十年时间,在骨头上刻下的墓志铭。
“爷爷,你的剑没有鞘吗?”
我低头,看见那个七岁的孤儿站在我面前。他叫小树,是我三个月前在饥民堆里捡到的。他的眼睛很亮,像我故乡春天解冻的溪水。
“有过。”我说,“但后来不需要了。”
“为什么?”
我望着庙外渐密的雪:“因为剑一旦见过血,就再也回不去鞘里了。就像人一旦见过江湖,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把剑横在膝上。这把剑没有名字——我师父说,剑若有名,便有了牵挂。剑只要快、只要准、只要在需要的时候出鞘,就够了。
剑身映着雪光,映出我满是沟壑的脸。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少年时的模样了。
只记得那场雪,和雪里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