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是漫长而粘稠,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水汽。林宸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手里捏着一把算盘,手指冰凉。
三个月前,林家还是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绸缎商。父亲林正雄手腕强硬,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直到得罪了户部侍郎的侄子,一纸查抄令下来,林家百年的基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父亲在狱中病逝,母亲变卖了所有首饰还清了债务,如今卧病在床,连抓药的钱都凑不齐。
林宸是林家的独子,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他习惯了锦衣玉食,习惯了前呼后拥,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沦为丧家之犬。
他放下算盘,目光落在墙角那只积满灰尘的紫檀木箱上。那是父亲生前最看重的箱子,里面锁着林家历代的账本和机密。父亲去世后,林宸一直没敢打开它,仿佛只要不打开,林家就还在,父亲就还在。
但现在,他必须面对现实。
林宸找来撬棍,用力撬开锈蚀的铜锁。箱盖弹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账册,最上面是一封父亲的绝笔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宸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林家已败。切记,不要报仇,不要寻仇,带着母亲离开苏州,越远越好。箱底有一枚玉佩,那是林家祖上传下的东西,若遇绝境,可保你一命。”
林宸的手微微颤抖。他翻到账册底部,果然摸到一个硬物。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玉佩,通体漆黑,表面粗糙,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古物。玉佩上刻着繁复的纹路,既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更像是某种符号的碎片。
林宸将玉佩握在手心,触感冰凉刺骨。他盯着那些纹路,忽然觉得头晕目眩,仿佛那些线条在旋转、在流动。
他猛地甩了甩头,将玉佩塞进怀里。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母亲还在后院的小屋里等着他,药铺的掌柜还在催债,街坊邻居的眼神里满是避之不及的冷漠。
夜幕降临,雨还在下。林宸煮了一碗稀粥,端到母亲床前。母亲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她勉强喝了两口,便摇头退开。
“宸儿,别管我了。你走吧,去京城,去投奔你舅舅。”
“娘,我不走。”林宸坐在床边,声音低沉,“林家还没绝后,我不能逃。”
母亲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林宸回到厅堂,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雨声敲打着瓦片,像无数只手在抓挠屋顶。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股冰凉感似乎渗进了皮肤。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雨声,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
林宸猛地坐起,屏住呼吸。他家虽已败落,但宅子深处,位置偏僻,深夜怎会有人?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屋檐翻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中。那人全身裹在黑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锋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黑衣人径直走向厅堂,脚步轻得像猫。他推开虚掩的门,目光在黑暗中扫视,最后落在林宸身上。
“玉佩在哪?”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林宸的心脏剧烈跳动,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缓缓站起,右手悄悄摸向桌下的木棍。
“什么玉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黑衣人冷笑一声,身形骤然前冲。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林宸甚至没看清动作,喉咙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
“最后问一次,玉佩在哪?”黑衣人的手指收紧,林宸感到窒息,“那枚刻着天机纹的玉佩,是你父亲从户部侍郎那里偷来的。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林宸的视线开始模糊,但他听清了那个词——天机纹。
他猛地想起怀里的玉佩,那些奇异的纹路。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怀里掏出玉佩,朝黑衣人的脸砸去。
黑衣人本能地偏头躲闪,扼住林宸的手松了一瞬。林宸趁机挣脱,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墙壁。
黑衣人没有去捡玉佩,而是再次逼近。短刀扬起,刀尖直指林宸的心脏。
“找死。”
林宸绝望地闭上眼。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玉佩突然发烫。
不是普通的热,是灼烧灵魂的滚烫。林宸感觉掌心像被烙铁烫穿,他下意识地松开手,玉佩却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
漆黑的玉佩表面,那些奇异的纹路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芒从纹路中渗出,像血管一样蔓延。
黑衣人停住了脚步,瞳孔骤缩:“不可能……这东西怎么会……”
话音未落,红光爆发。
林宸只觉得眼前一片血色,耳边响起无数低语。那些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天际落下,每一个字都砸在他的脑子里。
“天机阁现,乱世将至。”
“持玉佩者,可窥天机。”
“残图已启,三途河畔,生死自渡。”
红光消散的瞬间,林宸感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脑海。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冰冷的胀满感。
他睁开眼,黑衣人已经倒在地上,胸口插着那柄短刀——刀是他自己的,但林宸清楚地记得自己没有动。
玉佩落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林宸的脑海中,一张残缺的地图缓缓展开。那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地图,山川河流的走向诡异扭曲,中心位置标注着一个血红色的标记:天机阁。
而在地图下方,一行小字清晰可见:
“欲知林家灭门真相,来天机阁。”
林宸跪倒在地,大口喘气。雨水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他看着死去的黑衣人,看着化为粉末的玉佩,看着脑海中那张挥之不去的地图。
父亲的绝笔信、黑衣人的逼问、玉佩中的密语、天机阁……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线。
林宸缓缓站起,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再颤抖。
因为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再是那个落魄的商贾之子。
他是天机阁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