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才觉得自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暂时落在这满是猪屎味的院子里，只是为了考验心智。
所以，他拿继妹的嫁妆去赌，那是融资；他偷吃家里最后一只鸡，那是补充脑力
；他把继妹骗去卖给城西的瘸子，那是给她找个好归宿
直到那把厚重油腻、刚剔完大腿骨的杀猪刀，贴在了他保养得细皮嫩肉的脸蛋上。
冰冷、腥臭、带着死亡的亲切问候。他才发现，这个家里真正掌管生杀大权的，不是圣贤书，
是那个看起来只会剁肉的死丫头。大哥，别抖啊，那个丫头笑得像个活阎王，
你不是说要做大官吗？妹妹这就送你去个‘好地方’历练历练。1江家的早饭桌上，
气氛比两军对垒的阵前还要凝重。盘子里那个酱红色的猪蹄，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像一个等待被瓜分的弱小诸侯国。江姜手里捏着筷子，眼神锁定在目标上，
计算着攻击距离和出手速度。这是昨天晚上剩下的唯一一块战略物资，
是她在案板上挥汗如雨三千下换来的战利品。咳。对面传来一声做作的咳嗽。
江文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极为平整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论语》，
姿态端庄得像是在金銮殿上等着皇帝赐座。但他那双老鼠眼，正通过书本上缘的缝隙，
死死盯着那个猪蹄，喉结上下滑动的频率，比他翻书的速度快多了。妹妹，
江文才放下书，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为兄昨夜苦读，消耗甚大，这脑中昏沉，
恐是营养不足。这猪蹄油腻，你一个女孩子家，吃了恐怕积食，不如……话音未落，
他的筷子已经像偷袭珍珠港的轰炸机一样，带着破空之声直扑猪蹄。啪！一声脆响。
江姜的筷子后发先至，精准地拦截在半空中，两双筷子死死咬合在一起，
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大哥，江姜皮笑肉不笑，
手腕上那因为长期剁骨头而练出来的肌肉微微隆起，你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浩然气。
吃这种充满了市井铜臭味和杀戮气息的猪肉，不怕坏了你的文曲星命格？
江文才脸涨得通红，手里使劲，试图突破防线，但他那点连鸡都抓不住的力气，
在江姜面前简直就是蚍蜉撼树。荒谬！孔子亦言，食不厌精！我这是为了科举大业，
为了光宗耀祖！你一个杀猪的丫头，懂什么家国大义！他急了，开始上价值了。
这是江文才的惯用伎俩。只要涉及到利益分配，他就能把抢菜吃上升到国家战略安全的层面。
仿佛他少吃一口肉，大梁国的边境防线就会崩溃一样。江姜冷笑一声，手腕猛地一抖。
一股巨力传来，江文才觉得虎口一麻，筷子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抛物线，
最后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趁着敌军武器缴械的空档，江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夹起猪蹄，塞进嘴里，咬下一大口。酱香浓郁，皮糯肉烂。嗯，真香。
江姜含糊不清地说，大哥你放心，等我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肉铺干活，赚钱给你买纸笔。
这叫……后勤保障优先供给一线作战部队。江文才看着那个以肉眼可见速度消失的猪蹄，
眼睛都直了，像是看着自己的锦绣前程被人嚼碎了咽下去。你……你这是暴殄天物！
你这是有辱斯文！他气得手指发抖，指着江姜的鼻子，憋了半天，
终于憋出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江姜舔了舔手指上的酱汁，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大哥，她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剔骨刀，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刀锋反射出的寒光，
正好晃在江文才的眼睛上，这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这个家，谁是君子，谁是小人，
谁在养谁？空气突然安静。江文才看着那把刀，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他突然想起来，
昨天这丫头刚在肉铺里，一刀剁下了一个三百斤大公猪的脑袋，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是绝对的武力威慑。在冷兵器时代，秀才的嘴，永远硬不过屠夫的刀。
2战斗暂时以江姜的全面胜利告终，但敌人显然不会轻易投降。江文才转身就跑进了东厢房，
片刻后，里面传来了他带着哭腔的告状声，那委屈劲儿，像是被恶霸强抢了民女。没一会儿，
门帘一挑，一个穿着翠绿色绸缎袄子的妇人冲了出来。这是江姜的继母，刘氏。
这位曾经的豆腐西施，如今脸上的粉比城墙还厚，走路时那腰肢扭得，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年轻时风韵犹存。死丫头！你反了天了！刘氏一出来，双手叉腰，
开启了声波攻击模式，你大哥是读书种子！是咱们老江家未来的希望！你竟敢抢他的补品？
你是想断了咱们家的根基吗？江姜淡定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条斯理地喝着。姨娘，
她故意不叫娘，大哥今年二十有五了吧？隔壁王二狗二十五的时候，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大哥连个秀才都没考上，这根基……是不是埋得太深了点，怕是烂在土里了吧？这句话，
精准地踩在了刘氏的雷区上。刘氏气得浑身发抖，
那根涂着红丹蔻的手指差点戳到江姜脸上：你……你这个没教养的野种！你爹在外面杀猪，
我辛辛苦苦操持这个家，你就这么气我？操持？江姜放下杯子，眼神变得玩味，
姨娘说的操持，是指把我爹每个月赚的五两银子，四两拿去给大哥买『笔墨』，
一两拿去给自己买胭脂水粉，然后让全家喝稀粥？她站起来，身高压制了刘氏半个头。
我爹是老实，不代表他傻。我不说，不代表我瞎。刘氏被她的气势吓得退了一步，
但随即又想起自己的身份优势。好哇！你敢跟长辈顶嘴！
刘氏开始施展传统艺能——撒泼，我不活了！我嫁到你们江家，当牛做马，
结果养出这么个白眼狼！文才啊！你快出来评评理啊！躲在屋里的江文才探出个脑袋，
见母亲占据了道德高地，立刻又支棱起来了。妹妹，百善孝为先。你这般忤逆母亲，
若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娶你？他一脸痛心疾首，我这是为你好。快给母亲跪下认错，
再把你房里藏的那二两私房钱拿出来，给母亲压压惊，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图穷匕见。
原来是盯上了她攒着准备换把新刀的钱。江姜这次真的笑了。
她慢慢走到院子中间那个用来练功的木桩前。这根木桩是老爹特意找的铁木，坚硬无比。
大哥，姨娘，江姜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你们知道昨天那头猪是怎么死的吗？两人一愣。那猪也觉得自己吃得胖、嗓门大，
就能当主人。话音刚落，江姜突然抬腿，一记鞭腿抽在木桩上。砰！碗口粗的木桩，
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中间直接断裂，上半截飞出去三米远，砸在了鸡窝上，
吓得几只老母鸡咯咯哒乱飞。木屑飞溅。刘氏的尖叫声卡在了嗓子眼里。江文才吓得腿一软，
直接坐在了门槛上，脸色煞白。这个家，讲道理我讲不过你们，
江姜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但我脾气不好。
以后谁再敢打我钱的主意，这根木头就是榜样。这不是家庭纠纷。
这是一次完美的武装示威。3夜深人静。江姜躺在床上，没有睡。
她的听力自幼就比常人敏锐，这也是她在嘈杂的菜市场能听清谁在背后骂她的天赋。
隔壁东厢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压低了的对话。儿子，真要这么做？
那丫头现在邪门得很，今天那木桩子你也看见了……刘氏的声音带着怯意。娘！
顾不得了！江文才的声音急切又阴狠，我在万利赌坊欠了三十两！三十两啊！
明天要是还不上，他们就要剁了我的手！我是要拿笔做官的手，怎么能没了？什么？！
三十两？你个杀千刀的，你不是说去参加诗会了吗？哎呀娘，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赌坊的赵四爷说了，只要把江姜抵给他，这笔账就一笔勾销，还能再给我十两银子做盘缠！
抵……抵给赌坊？那不是往火坑里推吗？什么火坑！赵四爷那是看上她身段结实！
再说了，牺牲她一个，成全我一个状元，这是她的福气！等我当了官，
给她立个贞节牌坊不就行了？江姜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眼底没有怒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机。好一个牺牲她一个，幸福全家人这哪里是亲人，
这分明是把她当成了可以随意变现的固定资产。她翻身起床，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
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落满灰尘的箱子，打开。里面不是女儿家的绣花鞋，
而是一套漆黑的夜行衣，和一把比普通杀猪刀更薄、更锋利的短刃。老爹说过，
江家祖上是给皇帝养猪的。但没说过，这猪是两条腿的还是四条腿的。江姜穿好衣服，
把头发高高束起。既然大哥想玩资本运作，那她就教教他，什么叫暴力并购
第二天一早。江文才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讨好地站在江姜门口。妹妹，起了吗？
今儿个天气不错，哥哥带你去镇上逛逛？听说锦绣坊来了新料子，哥给你买身新衣裳？
太假了。这演技，连村口的傻子都骗不过。但江姜推开门，脸上却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那表情转换之快，堪比变脸大师。真的？大哥你发财了？江文才见她上钩，
心里暗骂蠢货，面上却笑得更欢了：那是，昨日诗会上，哥哥的诗作被贵人赏识，
得了些赏赐。太好了！那我可得好好挑挑！江姜回屋收拾了一下。
其实就是把那把短刃藏进了袖子里，
又在腰间别了个装满胡椒粉的荷包——这是她研制的生化武器，专治各种不服。
兄妹俩亲亲热热地出了门。一路上，江文才把路线越带越偏，
专往那些阴暗潮湿、连狗都不愿意去的小巷子里钻。大哥，锦绣坊好像不走这边吧？
江姜故作疑惑。哎，这是近道，近道。江文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前面就到了。
前面确实到了。不过不是锦绣坊，是万利赌坊的后门。
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打手早就等在那儿了，看见江文才，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哟，江秀才，还真把人带来了？算你小子识相。领头的是个刀疤脸，
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江姜身上扫视，啧啧，虽然是个杀猪的，但这身段……确实够劲儿。
江文才立刻躲到了那些打手身后，指着江姜喊：人我带到了！欠条呢？快把欠条还我！
江姜站在胡同中间，前后都被堵住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喊，反而低下头，
轻轻叹了口气。大哥，她幽幽地说，你知道猪在被赶进屠宰场之前，都会想什么吗？
什……什么？江文才一愣。江姜猛地抬起头，眼中寒光爆射。
它们在想……既然都要死了，那就多拱死几个王八蛋！4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这些平时只会欺负老百姓的地痞流氓，哪里见过这种正规军级别的格斗术？江姜没有用刀，
那是杀人用的，今天是家务事，得用家法她从路边抄起一根扁担。啪！
一棍子抽在刀疤脸的膝盖上，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刀疤脸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直接跪下叫了声奶奶。接下来就是单方面的屠杀。虎入羊群。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胡同里躺满了哎哟哎哟叫唤的大汉。江姜扔掉断成两截的扁担，
一步一步走向缩在墙角、已经吓尿了裤子的江文才。妹……妹妹……女侠！饶命！
我是你哥啊！江文才涕泗横流，拼命磕头。哥？江姜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小刀，
贴着江文才的脸颊轻轻滑动，像是在寻找下刀的纹理，刚才卖我的时候，
你可没把我当妹妹。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分家文书
，或者叫断绝关系声明书大哥，咱们做笔交易。江姜笑得很温柔，这些赌债，
我帮你还。真……真的？江文才眼睛一亮，以为看到了希望。当然。
江姜指了指地上那些还在哼哼的打手，我刚才听他们说，最近西山那边的煤矿缺人，
身体好的，一年能抵十两银子。你欠了三十两，去挖个三年，这账不就平了？
江文才浑身冰凉：你……你要卖我？哎，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江姜抓住他的手，
强行在文书上按了个红手印用的是刀疤脸脸上的血，这叫……劳务派遣。签了字，
从今天起，咱俩再无瓜葛。你去挖你的煤，我杀我的猪。江姜站起身，
对着远处刚爬起来的刀疤脸招了招手。喂，那个谁。这人抵给你们了。读书人，脑子好使，
挖煤肯定能挖出花来。带走吧。阳光洒进胡同。江姜看着被拖走惨叫的江文才，
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了一口气。空气真新鲜。家里的害虫清理干净了，接下来，
该回去收拾那个老妖婆，然后……好好查查老爹留下的那块兵符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江姜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连那几只平时最爱叫唤的老母鸡都安静如鸡。东厢房的门紧闭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江姜知道，刘氏在等她。这不是一场家庭会议，这是敌后根据地与伪政权的最后谈判。
她推开自己的房门，把那把沾了点别人血迹的短刃擦拭干净，放回原处。然后她走到厨房，
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凉白开，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打了个饱嗝。好了，
谈判前的准备工作完成。她走到东厢房门口，抬手，叩、叩、叩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像是在通知一个既定事实。门吱呀一声开了。刘氏站在门后，眼睛又红又肿，
显然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水利工程。文才呢？她的声音沙哑，带着质问。出差了。
江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猪肉涨价。出差？刘氏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对，江姜走进屋子，随手把门带上，大哥突然醒悟，觉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他决定投身于伟大的基础建设行业，去西山煤矿深造三年。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按着血手印的文书，在刘氏眼前晃了晃。
这是他亲自签署的劳务派遣合同，三年期，包吃包住，还能抵消他的全部外债。
这是一份好工作。刘氏看着那张纸上刺眼的红色，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你……你把他卖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姨娘，用词要准确，江姜纠正道，
这不叫卖，这叫人力资源优化配置。他在家是负资产，去了煤矿，
就成了能创造价值的优质资产。这是双赢。我跟你拼了！刘氏终于反应过来，
尖叫着像一只疯了的母鸡，朝着江姜扑了过来，那涂着丹蔻的指甲就像十把小刀。
江姜没有躲。她只是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了刘氏的两只手腕。
刘氏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一把铁钳夹住了，动弹不得。姨娘，江姜的脸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很低，大哥走了，这个家也该改朝换代了。她拉着刘氏，像拖着一个布娃娃，
走到了厨房。从今天起，江姜一脚踢开米缸的盖子，里面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底，
我宣布，本家庭进入战时管制状态。她又走到刘氏房间，
从梳妆台的抽屉里翻出那个藏钱的小匣子，打开，里面只剩下几十个铜板。
所有财政收入与支出，由我统一管理。她把铜板倒进自己的口袋，
然后看着面如死灰的刘氏。你可以选择合作，也可以选择反抗。但我提醒你，我对待战俘，
一向没什么耐心。说完，她转身离开，留下刘氏一个人瘫坐在地上，
屋子里只剩下她压抑的、绝望的抽泣声。这是一场不流血的政变。新的独裁者，登基了。
5接下来的几天，江家陷入了一场诡异的冷战刘氏采取了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她不起床，
不梳洗，不做饭，也不说话。每天就躺在床上，
用一双怨毒的眼睛透过门缝盯着院子里的江姜。她的战略很明确：我就是要当个废人，
看你能怎么办？难道你还能把饭喂到我嘴里？她赌江姜脸皮薄，怕邻里说闲话。可惜，
她严重低估了一个屠夫的心理承受能力。对于江姜来说，脸皮这种东西，
远不如一块好的五花肉来得实在。于是，院子里出现了这样的场景：每天中午，
江姜从肉铺回来，都会带一块上好的里脊肉，或者一根剔得干干净净的大骨头。
她在院子里支起小灶，慢悠悠地生火。一会儿是滋啦作响的爆炒肉片，
浓郁的酱香味直往东厢房里钻。一会儿是咕嘟咕嘟的骨头汤，
奶白的汤汁上飘着翠绿的葱花，鲜味能飘出半条街。江姜就坐在院子里，一个人，一大碗饭，
一大盘肉，吃得有滋有味，吧唧嘴的声音都带着节奏感。她不劝，也不叫，就是吃。
这不是做饭，这是精准的心理战，是针对性的后勤补给封锁。第一天，刘氏在床上闻着肉香，
恨得咬碎了银牙。第二天，她的肚子开始咕咕叫，叫声比外面的鸡还欢。第三天晚上，
她终于扛不住了。夜深人静，她饿得眼前发黑，悄悄地摸下了床，像一只老鼠一样溜进厨房，
想找点吃的。刚推开橱柜的门，头顶上哗啦一声巨响。一盆混合着锅底灰的冷水，
从天而降，把她浇了个透心凉。江姜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靠在厨房门口，
手里还牵着一根连着盆底的细麻绳。姨娘，梦游呢？刘氏浑身湿透，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狼狈得像个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鬼。她看着江姜，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来冷战结束了，江姜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脸，
那我们就来谈谈新时代的家庭行为准则。她把湿漉漉的刘氏拎到院子里。
我把它称为《江氏家庭基本法》。第一条，我负责赚钱养家。第二条，
你负责所有家务，包括洗衣、做饭、打扫、喂鸡。第三条，按劳分配。你干活，
就有饭吃，有肉吃。你不干活，就只有水喝。她看着刘氏冻得发紫的嘴唇，笑了。
很公平，对吧？第二天一早，江姜起床的时候，看见刘氏已经默默地在井边洗菜了。
虽然动作还很生疏，但旧秩序确实已经被彻底打碎。经济基础，决定了上层建筑。
6半个月后，江屠回来了。他是赶着一辆驴车回来的，车上拉着半扇刚从城里贩来的猪肉。
这个男人像一座沉默的山，身材魁梧，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
一双眼睛在看人时，总是带着一种审视的压迫感。他一进院子，就皱起了眉头。
院子比他走的时候干净了不少。他的婆娘刘氏，正在鸡窝旁边喂鸡，身上的衣服虽然旧，
但很整洁，脸上的粉也没了，看起来顺眼多了，只是神情有些麻木。他的儿子，江文才，
不在。他的女儿，江姜，正坐在门槛上，慢悠悠地磨着一把剔骨刀，
刀刃在夕阳下泛着森森的白光。文才呢？江屠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低沉又粗糙。
刘氏听到丈夫的声音，身体猛地一抖，手里的米糠洒了一地，她低着头，不敢说话。
江姜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爹，你回来了。她站起来，走到江屠面前，
把这半个月发生的事情，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了一遍。从江文才欠赌债，到他想卖了她，
再到她把他劳务派遣到煤矿。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一个副将在向主帅汇报一场小型战役的结果。江屠一直默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江姜说完，他才把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个断掉的木桩上。
断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是被巨力硬生生踹断的。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刘氏终于忍不住了，
扑过来抱住江屠的大腿，哭喊道：当家的！你要给我做主啊！
这个死丫头她……她要翻天了！她把你的亲儿子卖去当苦力了啊！
江屠低头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刘氏，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江姜。他没有发火，
也没有安慰。他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把刘氏从自己腿上扒拉下来，
然后对江姜说了三个字。知道了。然后，他扛起那半扇猪肉，走进了肉铺。
刘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的背影。就这样？没了？江姜也有点意外，
但她什么也没说，重新坐回门槛上，继续磨她的刀。过了一会儿，江屠从肉铺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他把纸包扔给江姜。晚上加个菜。说完，他就回自己房间了。
江姜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只烧鸡。她看着那只烧鸡，又看了看父亲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
这个老爹，好像不太对劲。7那天晚上，江姜把烧鸡撕成两半，一半给了刘氏，
一半自己吃了。刘氏捧着那半只鸡，吃得泪流满面。她明白，这个家，
她是彻底没有翻身的可能了。吃完饭，江姜正在院子里刷碗，江屠的房门开了。丫头，
进来。江姜擦干手，走了进去。江屠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正坐在床边，脚下放着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木箱。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江姜坐下，没有说话，等待下文。江屠从怀里掏出一个烟斗，点上，
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呛人的烟雾。你很像你爷爷。他突然说。江姜心里一动。
她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爷爷。我爷爷也是杀猪的？他也杀猪，江屠的眼神变得悠远，
不过，他杀的是两条腿的猪。他弯下腰，吃力地打开了脚下的木箱。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早已褪色的盔甲，
和一块用黑布包着的东西。江屠把那个黑布包拿出来，一层一层地打卡i。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玄铁打造的虎符，只有一半。虎符的背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卫
字。咱们江家，不姓江。江屠把虎符放在桌子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我们姓卫，
镇北军的卫。江姜的瞳孔猛地收缩。镇北军，那是十五年前，
因为通敌叛国罪名被满门抄斩的卫家军！十五年前，卫家被奸臣陷害，满门上下三百余口，
一夜之间人头落地。江屠的声音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我是你爷爷的亲兵，
拼死才把你这个唯一的血脉救了出来。我不是你亲生的？江姜问。不是，
江屠摇了摇头，你爹，是镇北军大将军，卫骁。我只是个屠夫。他指着那半块虎符。
这是兵符，另一半在当年卫将军的副将，林伯手里。只要找到他，合二为一，
就能召集当年四散的旧部。江姜没有哭，也没有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她。
她伸手拿起那块冰冷的虎符，仔细地看着上面的纹路。旧部还有多少人？她问。
不知道。林伯在哪？不知道。当年的奸臣是谁？当朝丞相，李斯年。
江姜放下虎符，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养了她十几年的男人。好，她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去京城，把他当猪杀了。她的语气，像是在说，明天去东街买二斤白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