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沈家嫡女懦弱好欺,太子太傅偏偏挑中她做儿媳。新婚夜,
夫君捏着我下颌轻笑:“记住,你只是给瑶瑶挡灾的摆设。”我低头绞着绣帕,咬唇不语。
直到那日宫宴,白月光故意打翻御酒嫁祸于我。满座哗然时,
我忽然松开手中帕子——浸透酒液的丝绸上,赫然显现先帝御笔:“见此帕如朕亲临。
”---初春的京城,草色遥看近却无,寒意仍料峭地渗在风里。
沈府的西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丫鬟青禾先探出头左右张望,才侧身让出后面的人。
沈知意扶着青禾的手,迈过那道不算高的门槛。她今日穿了件半新的藕荷色对襟褙子,
配着月白绫裙,颜色素净得几乎融进身后沈府那面灰扑扑的高墙里。
发间只簪了一支简素的银簪,耳垂上两点米粒大小的珍珠,随着她微垂的颈项轻轻晃动。
外头候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夫是府里常用的,见了她,也只是草草行了个礼,
神情里并无多少对嫡出小姐的恭敬。这便是她每月一次的归宁。身为靖安侯夫人,
回娘家的排场却寒酸得不如寻常富户的妾室。青禾悄悄撇了撇嘴,心里替自家小姐委屈,
却不敢言声。沈知意恍若未觉,只低声吩咐了轿夫一句“仔细些”,便躬身入了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不甚明亮的天光,也隔绝了那些若有若无扫过的探究目光。轿子起行,
晃晃悠悠,朝着城东靖安侯府的方向去。靖安侯府,正院“清辉堂”。
午后的日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屋内暖意融融,
鎏金狻猊香炉里吐出缕缕苏合香的甜腻。白若瑶,如今的靖安侯爱妾白姨娘,
正歪在临窗的紫檀木贵妃榻上。她穿着樱桃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衬葱绿盘金彩绣棉裙,
满头珠翠,光艳照人。两个小丫鬟一个跪在榻前替她捶腿,
另一个小心翼翼地剥着水晶盘里的紫玉葡萄,剔了籽,再喂到她唇边。沈知意进来时,
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她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榻前不远处,停住,微微屈膝:“白姨娘。
”白若瑶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葡萄,才掀起眼帘,
目光在沈知意身上那身素净衣裳上转了一圈,嘴角弯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夫人回来了?
娘家可好?”“劳姨娘挂心,一切都好。”沈知意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那就好。
”白若瑶用染了蔻丹的指尖捻起一颗葡萄,对着光看了看,“我还以为夫人回去一趟,
怎么也能得些体己新鲜物事,瞧着……倒还是老样子。”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哦,对了,前儿宫里不是赏了一批江宁新贡的妆花缎么?我瞧着那匹雨过天青色的不错,
纹样也雅致,就让人先送去我库里了。夫人不会介意吧?”沈知意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姨娘喜欢就好。那些东西,原也该紧着姨娘先挑。
”白若瑶满意地笑了笑,这才像是正眼瞧了沈知意一眼:“夫人站了有一会儿了,坐吧。
”她随手指了指下首一张花梨木椅子。“谢姨娘。”沈知意依言坐下,背脊挺直,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屋里一时只余下白若瑶吃葡萄时细微的吞咽声,
和小丫鬟捶腿的闷响。那甜腻的香气仿佛有了实质,沉沉地压在人心上。不知过了多久,
外头传来些微动静,是侯爷陆珩回府了。白若瑶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漾开明媚的笑容,
方才那点子慵懒骄矜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理了理鬓发,看向沈知意,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侯爷回来了,夫人去小厨房看看,昨儿吩咐炖的参汤可得了?
要温热的,正好给侯爷润润。”沈知意起身:“是。”她走出清辉堂正屋,
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沿着抄手游廊往小厨房去,路上偶尔遇见几个仆妇丫鬟,见了她,
远远便停下脚步,垂首敛目,待她走过,才敢抬头,目光相触时,那里面藏着的东西,
沈知意早已看得麻木——怜悯有之,轻蔑有之,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是啊,
一个连自家夫君的妾室都能公然压她一头的正室夫人,在这深宅大院里,
又能赢得几分真正的敬畏?不过是空有个名头,徒惹人笑罢了。小厨房里热气蒸腾,
参汤早已炖好,在灶上温着。沈知意亲自试了试温度,恰好。她寻了个红漆食盒,
将汤盅仔细放好,提了往回走。回到清辉堂时,陆珩已换了常服,
正坐在白若瑶方才歪着的贵妃榻上,白若瑶紧挨着他坐着,手里捧着一盏茶,
巧笑嫣然地说着什么。陆珩侧耳听着,唇角含笑,冷峻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沈知意脚步顿了顿,才走上前,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打开盖子,取出汤盅,
双手奉上:“侯爷,参汤。”陆珩这才转过脸来。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只是那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时,总带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与审视,
如同在评估一件物品是否安分守己。他并未立刻去接,
视线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那身旧衣上停留片刻,淡淡道:“有劳夫人。
”沈知意将汤盅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炕几上,退开两步,重又垂下眼帘。陆珩端起汤盅,
用瓷勺搅了搅,却不喝,像是随口问道:“今日归宁,沈太傅身子可还康健?”“父亲安好,
谢侯爷记挂。”“嗯。”陆珩应了一声,不再多言,低头喝了一口汤。白若瑶倚在他身侧,
眼波流转,娇声道:“侯爷,这汤炖得可还入味?妾身可是盯着火候呢。”陆珩笑了笑,
语气温和:“你费心了。”沈知意立在下方,如同屋内一件沉默的摆设。他们夫妻恩爱,
言笑晏晏,与她这个正头夫人毫无干系。她只是那个“厚道老实,好拿捏”,
用来“善待爱妾”的工具。无人看见,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又缓缓松开。更无人知晓,那宽大的袖笼深处,贴着她手腕肌肤的里衣夹层中,
藏着一方触手微凉的旧帕。帕子边缘已有些磨损,素白的绸面上空空如也,唯有右下角,
用极细的同色丝线,绣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古拙的“宁”字。那是她母亲临终前,
颤抖着塞进她手里的。母亲咳着血,气息微弱,
:“意儿……收好……任何时候……别让人知道……尤其是……宫里……”彼时她年纪尚小,
懵懂不明,只知这是母亲极要紧的遗物,便依言仔细藏好,从未示人。后来年岁渐长,
身处沈府那复杂的深闺环境,她愈发谨慎,将这方旧帕藏得隐秘。及至嫁入靖安侯府,
面对陆珩的冷漠与白若瑶的步步紧逼,这方帕子成了她心底最深处一点莫名的依仗和谜团。
母亲口中的“宫里”是何意?这帕子又有何玄机?她不敢深想,亦不敢探寻,
只凭着一股直觉,将它贴身携带,如同怀揣着一个无声的秘密,在这令人窒息的侯府里,
勉强维持着一丝摇摇欲坠的、只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此刻,那帕子贴着肌肤,
似乎也染上了她心底的一丝凉意。晚膳照例摆在清辉堂的花厅。陆珩坐在主位,
白若瑶紧挨着他右侧,沈知意则默默坐在左侧下首。菜肴流水般呈上来,琳琅满目。
一碗炖得金黄浓稠的鸡汤放在正中,香气扑鼻。白若瑶拿起陆珩面前的描金小碗,
亲自盛了满满一碗汤,又特意撇了最上面的油花,夹了一只肥嫩的鸡腿,
笑盈盈地放到陆珩面前:“侯爷近日操劳,多用些。”陆珩含笑点头。接着,
白若瑶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才像是忽然想起沈知意,抬了抬下巴,
对一旁侍立的丫鬟道:“给夫人也盛一碗吧。”丫鬟应了声,拿起沈知意面前的青瓷碗,
盛了大半碗汤,正要递过去,白若瑶瞥了一眼,蹙眉道:“怎么盛这么满?夫人身子弱,
喝多了积食。盛半碗就是了,挑几块好克化的山药。”丫鬟连忙称是,又将汤倒回去一些,
果真只留下半碗清汤,用勺子捞了两块山药放进去,才端到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看着面前那半碗清汤寡水,山药在汤里孤零零地浮沉。她拿起汤匙,舀起一点,
送入唇间。汤是温的,味道却似乎怎么也尝不出滋味。席间,
陆珩偶尔与白若瑶低声交谈两句,多是白若瑶在说,陆珩听着,间或应和一声。
沈知意则如同一个局外人,安静地吃着面前几样素淡的菜,咀嚼得很慢,
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得不为的任务。膳毕,漱口净手。丫鬟端上消食的热茶。陆珩呷了一口,
对白若瑶道:“明日我要去京郊大营巡视,晚间未必能赶回来用膳,你不必等我。
”白若瑶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京郊路远,又刚开春天寒,侯爷定要仔细身子,
多带件衣裳。”陆珩拍拍她的手:“知道了。”他又转向沈知意,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府中诸事,你多看顾些。瑶瑶身子弱,不宜劳神。”“是,侯爷。
”沈知意低声应道。陆珩不再多言,起身去了书房。白若瑶也扶着丫鬟的手,
袅袅婷婷地回自己住的“倚云苑”去了。花厅里转眼只剩下沈知意和几个收拾碗筷的仆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