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契约第一条:不要爱上我。”沈未晞递过协议,眼神清澈如初识。陆延舟签下名字,
无人看见他颤抖的笔尖。这已是他第327次,签下这份明知会被遗忘的爱的契约。
第一章 第327次初遇上海深秋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陆延舟站在画廊的落地窗前,
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油画间穿行。她停在了一幅银杏树下,仰头的角度,侧脸的弧度,
甚至手指无意识摩挲衣角的动作——都和昨天、和过去326天一样。“沈未晞。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句祷文。今天该用第37号剧本。他调整了呼吸,
将左手腕的疤痕往衬衫袖口里藏了藏,端起两杯美式咖啡——她只喝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这个习惯在三年的遗忘中奇迹般保留了下来。“抱歉,借过。”他的声音刻意放轻,
刚好让她听见转身。咖啡恰到好处地倾斜,
深褐色的液体在她米白色针织开衫上绽开一朵不规则的云。“啊——”沈未晞轻呼,
向后退了半步。“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陆延舟抽出纸巾,
眼神克制地避开她锁骨处露出的银杏叶项链,“我赔您干洗费用,
或者...”他的台词还没说完。沈未晞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熟悉的波动,
只有陌生人间的礼貌疏离:“没关系,我自己处理就好。”她接过纸巾,低头擦拭污渍。
这个角度,陆延舟能看见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
和她后颈那颗浅褐色的痣——他曾吻过无数次的地方。“我们是不是...”她忽然又抬头,
眉头微蹙。陆延舟的心跳漏了一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她说完后半句,
随即又自嘲地摇头,“抱歉,我最近总是这样。大概是在画展上见过吧。”“有可能。
”陆延舟微笑,递上名片,“陆延舟,建筑设计师。”沈未晞接过名片,指尖短暂相触。
陆延舟强迫自己松开手,不去感受那转瞬即逝的温度。她低头看名片的样子很认真,
额前碎发滑落,她随手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陆延舟想起高三那年,她坐在他自行车后座,
也是这样别头发,手指蹭过他后背的校服。“沈未晞,插画师。
”她从帆布包里找出自己的名片,递过来时犹豫了一下,“不过...您真的不需要赔偿。
”“让我至少请杯咖啡赔罪。”陆延舟指了指画廊角落的咖啡区,“就当...交个朋友。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偏离剧本。原计划是留下联系方式后离开,明天再“偶遇”。
但她的那句“是不是见过”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精心维持的平静。
沈未晞看了看手表:下午3点17分。她的备忘录上写着:4点前完成观展,
5点前采购画材,6点前回家。“半小时。”她说。---咖啡区的阳光很好。落地窗外,
梧桐叶在秋风里打着旋落下,像时间的碎片。“您常来这家画廊?”沈未晞搅动着咖啡,
问得客气。“常来。”陆延舟说,“这里每季换展我都会看。
尤其是风景油画...我母亲生前是画家。”这句话是真的。但他说出来,
是因为知道她会回应——三年前,在她还能记住的时候,他们曾在这里聊过各自的母亲。
她当时说:“我妈妈也喜欢画画,银杏画得特别好。”现在,沈未晞只是点点头:“真好。
那您现在还收藏画吗?”“收藏一些。”陆延舟从手机里翻出照片,
“最近刚收了一幅银杏主题的。”照片上,金黄银杏叶铺满青石板路,
一个小小背影走向深处。那是沈未晞发病前最后一幅完整的作品,
陆延舟在三年前的拍卖会上以高出估价五倍的价格拍下。沈未晞盯着屏幕,
手指无意识地伸向脖颈处的项链。这是一个信号——她的潜意识在波动。“很美。
”她轻声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有点难过。”“难过?”“嗯。
好像...在告别什么。”她摇摇头,笑容重新挂上嘴角,“不好意思,我总说些奇怪的话。
”“不奇怪。”陆延舟收起手机,“艺术本来就是为了唤醒感受的。”他们又聊了二十分钟。
沈未晞说起最近的插画项目,陆延舟说起正在设计的社区图书馆。话题安全、礼貌,
像任何两个初次见面的文艺从业者。但陆延舟注意到:她看了三次手表。“您赶时间?
”他主动问。“啊,是的。”沈未晞略带歉意,“我每天有固定的作息表,得在6点前回家。
”“作息表?”“嗯。”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皮质手账本,展示给他看。页面干净整洁,
时间精确到分钟,事项旁打着一排已完成的对勾,“医生说,
规律的生活有助于我的...状况。”陆延舟的目光停留在“状况”二字上。
他知道那是什么——每晚11点59分,记忆清零。像被海浪抹平的沙滩,
不留一丝昨日的痕迹。“那我不耽误您了。”他起身,“今天真的抱歉,弄脏了您的衣服。
”“没关系的。”沈未晞也站起来,将名片收好,“很高兴认识您,陆先生。”“我也是。
”陆延舟伸出手。他们的手再次相握。这一次,沈未晞停留得稍久一些,
眉头又蹙起:“您的手...”陆延舟等着。等着她说“很熟悉”,或者“我好像握过”。
但最终,她只是松开手,礼貌地说:“很温暖。谢谢您的咖啡。”然后她转身,
米白色开衫的背影融入画廊的光影里,一步步走向门口。陆延舟站在原地,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坐下,手指插入发间。第327次。她还是没认出他。
---傍晚5点43分,陆延舟站在沈未晞公寓楼下。这是一栋老式花园洋房改建的公寓,
门口有两棵巨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暮色中像燃烧的小火焰。三年前,他帮她租下这里,
因为她说:“银杏叶落下的时候,像时间在跳舞。”现在,时间真的在她身上跳着残忍的舞。
陆延舟看了眼手机上的监控画面——这是陈念帮他安装的,
在征得沈未晞法律监护人她父亲,但常年在外地同意后。画面里,沈未晞正在厨房煮面,
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每天要重新学习生活的人。她的肌肉记得。身体记得如何打鸡蛋,
如何切葱花,如何掌握火候。但她的心不记得,是谁教会她这些。手机震动,陈念的电话。
“今天怎么样?”陈念的声音带着疲惫。“老样子。
”陆延舟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咖啡洒了,聊了半小时,她没认出我。
”“但你还是去了。”“我每天都会去。”陆延舟说,“直到...”他没说完。直到什么?
直到她记住他?还是直到他耗光所有勇气?“新的检测报告出来了。”陈念顿了顿,
“未晞的海马体损伤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迹象。陆延舟,已经三年了。”“所以呢?
”“所以也许该考虑...让她尝试新的治疗方案。或者,”陈念的声音更轻了,
“或者你该考虑放手。”陆延舟的拇指摩挲着手机边缘,那里有道细小的划痕,
是某天沈未晞发脾气时摔的——那是她发病后第一次情绪失控,
因为她隐约感觉到自己“丢失了什么”,却又不知道是什么。“陈念,”他说,
“如果是周医生,他会继续。”“周医生是她父亲的朋友,他有职业责任。你呢?
你只是一个...”“一个什么?”陆延舟笑了,笑得很苦,“一个害她变成这样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陆延舟挂了电话。他不需要别人提醒他的罪。每个深夜,
当他一个人回到空旷的公寓,面对墙上那365张“今日合影”时,
那场雨夜的画面就会重现——十七岁的沈未晞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手轻轻环着他的腰。
雨下得很大,她的笑声却很清晰:“陆延舟,骑快点!要迟到啦!
”然后那只流浪猫突然窜出来。急刹车。轮胎打滑。她飞出去的声音。玻璃破碎的声音。
还有她倒在血泊中,却还在说:“猫...猫没事吧?”猫没事。但她的人生,从那一刻起,
永远停在了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9点,陆延舟回到自己公寓。
这套位于黄浦江边的高层公寓视野极佳,能看见外滩的璀璨灯火。
但他很少看风景——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书房,那间被他改造成“记忆工坊”的房间。
三面墙贴满了照片。按日期排列,从三年前的第一天开始。
每张照片都是他和沈未晞的“今日合影”,有时是在咖啡馆,有时在公园,
有时只是在她公寓楼下。照片背面,他用小字记录着当天细节:“第1天:她哭了,
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骗她说我是社区志愿者。”“第43天:她第一次对我笑,
因为我说了个笨笑话。”“第156天:下雨,共用一把伞,她的头发蹭到我下巴。
”“第299天:她问‘我们是不是不只是朋友’,我说‘今天还不是’。
”陆延舟走到最新一张照片前——今天下午在画廊,他请服务员帮忙拍的。照片上,
沈未晞侧身对着镜头,正在看画,他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在背面写下:“第327天:咖啡泼到她身上。她说我的手掌温暖。银杏项链还在。
”写完后,他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名为“明日剧本”的文件夹。里面有365个子文件夹,
每个都标着日期和场景设定。明天的剧本是:图书馆偶遇。他需要调整细节。
根据今天的观察,沈未晞对银杏主题有明显反应,
所以明天的“偶遇”应该发生在图书馆的植物图鉴区,
他刚好在借阅《中国古树名木——银杏卷》。陆延舟开始编写对话脚本。这不是第一次,
但他依然写得极其认真,
10:30他的状态:正在翻阅银杏图鉴她的动线:寻找插画参考资料对话切入点:“抱歉,
这本书您用完了吗?”潜在风险:她可能已经借过这本书需要提前查证写到一半,
手机收到自动提醒:沈未晞今日手账已同步这是陈念设置的云端同步。
沈未晞每晚睡前会写当日手账,这是记忆科医生要求的“情绪梳理疗法”。
理论上这些记录是隐私,但在“特殊情况”下,监护人有权查看。
陆延舟点开今日记录:“11月7日,晴。下午在画廊遇到一个叫陆延舟的建筑师。
咖啡洒到衣服上,但他态度很好,请我喝了咖啡。聊了画和设计,很愉快的半小时。
奇怪的是,握手时觉得他的手很熟悉。还有,他给我看的银杏画,让我莫名难过。
PS:明天记得去买新的咖啡渍清洁剂。PPS:今天画的速写里,总出现同一个侧脸轮廓,
是谁呢?”陆延舟盯着最后一句,反复看了三遍。侧脸轮廓。他打开手机相册,
翻到三年前的照片。那是高三毕业旅行,在杭州灵隐寺,沈未晞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偷拍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鼻子微微上翘,嘴角在睡梦中还带着笑意。这张照片洗出来,
贴在他大学寝室的床头。而此刻,在沈未晞的速写本上,在那些被遗忘的日子里,
她的画笔无意识地勾勒着相似的线条。身体记得。灵魂记得。只是记忆不记得。
陆延舟关掉电脑,走到落地窗前。江对岸的外滩灯火辉煌,那些百年建筑在夜色中沉默伫立,
见证过无数相聚与别离。他忽然想起沈未晞发病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陆延舟,
如果我忘了你,你也要让我重新爱上你。每天都要。”他当时以为她在说情话。
没想到是预言。---第二天上午10点25分,静安区图书馆。
陆延舟提前五分钟到达植物图鉴区,找到了那本《中国古树名木——银杏卷》。书很厚,
封面是烫金的银杏叶图案。他翻开一页,上面写着:“银杏,活化石,寿命可达千年。
叶扇形,秋日金黄,象征永恒的爱。”永恒。他讽刺地扯了扯嘴角。10点30分,
沈未晞准时出现。她穿着浅蓝色毛衣,深色牛仔裤,帆布鞋,背着那个米白色的帆布包。
她的动线和预测一致:先到艺术区,没找到需要的书,然后转向植物区。陆延舟调整呼吸,
在她走近时,适时地合上书准备起身。“抱歉,”沈未晞的声音响起,“这本书您用完了吗?
”他抬头,做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沈小姐?这么巧。”沈未晞愣了一下,
随即认出他来,露出礼貌的微笑:“陆先生。您也来图书馆?”“查些资料。
”他举起手中的书,“在做一个老建筑改造项目,院子里有棵百年银杏,
想了解一下养护知识。”这完全是真的——他的确有这样一个项目,银杏树也真的存在。
真假参半的谎言最难被识破,这是他327天来学会的生存技能。“我能看看吗?
”沈未晞指了指书,“我在做一个四季植物插画系列,刚好需要银杏的细节图。”“当然。
”陆延舟递过去,手指不经意地指向内页的一幅插图,“这棵在西安古观音禅寺,
据说有1400年历史了。秋天的时候,落叶像金色的地毯。”沈未晞凑近看,
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柑橘香,是同一款洗发水,三年来没换过。“真美。”她轻声说,
手指抚过书页上的照片,“像...像某个梦里的场景。”“你也梦见过银杏树?
”“好像梦见过。”她不确定地说,“梦里有很多银杏叶,还有...一个背影。
”陆延舟的心跳加速。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什么样的背影?”“看不清。
只知道是个高高的背影,站在银杏树下。”她摇摇头,笑了,“可能是我最近画太多植物,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们站在书架间聊了十五分钟。
沈未晞问了很多银杏的细节:叶脉的走向,叶缘的波浪形状,秋天颜色变化的渐变过程。
陆延舟一一解答——这三年来,他几乎成了银杏专家。“您懂得真多。”沈未晞由衷地说。
“因为喜欢。”陆延舟看着她的眼睛,“银杏是我最喜欢的事物之一。”这话有多重含义,
但她听不出来。“对了,”沈未晞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拿出速写本,
“能请您帮我看个东西吗?”她翻到最新一页。陆延舟的呼吸停止了。
纸上是用铅笔快速勾勒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下颌线干净利落。
虽然只是草图,但他认得出来——那是他的侧脸。“我最近总是画这个轮廓。
”沈未晞困惑地说,“不知道是谁,但手好像自己有记忆似的。
您觉得...这像是一个具体的人吗?还是我随便画的?”陆延舟的喉结滚动。
他想说:这是我。是你爱过的人。是你答应要重新爱上的人。但他最终只是接过速写本,
仔细看了看,然后平静地说:“很英俊的侧脸。说不定是你潜意识里的理想型。”“是吗?
”沈未晞歪着头看,“那我该去找找这个人了。”“也许,”陆延舟把本子还给她,
声音很轻,“他已经在找你了。”沈未晞没听清:“什么?”“没什么。”他微笑,
“书您先看吧,我资料查得差不多了。”“谢谢。”沈未晞接过书,指尖再次与他相触。
这一次,她多停留了一秒,“您的手真的...很熟悉。”“可能我长了一双大众手。
”陆延舟开玩笑。沈未晞也笑了,但笑意未达眼底。她盯着他的手,又看看速写本上的轮廓,
眉头微蹙,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又被一层厚厚的雾挡住了。这种表情,
陆延舟见过太多次。每一次她都快要触及真相,每一次记忆的屏障都会准时落下,
将她拉回遗忘的牢笼。“我得去找其他资料了。”沈未晞最后说,“再次谢谢您,陆先生。
”“明天见,沈未晞。”他脱口而出。沈未晞转身的动作顿了一下:“明天?
”“我的意思是,”陆延舟迅速补救,“图书馆说不定明天还会遇到。”“哦,
明天我不来图书馆。”她翻看手账,“明天要去复诊。”复诊。每周三上午10点,
华山医院记忆障碍科,周医生的门诊。陆延舟知道,因为他每次都等在诊室外的走廊,
假装偶遇。那是他们“相遇”频率最高的地方——每周一次,雷打不动。“那...下次见。
”他说。沈未晞点点头,抱着书走向阅读区。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回头:“陆先生。”“嗯?
”“我们真的...只是昨天才认识吗?”这个问题像一支箭,
精准地射穿陆延舟三年的伪装。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清澈的,
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他想说:不,我们认识了七年。我爱了你五年。我弄丢了你三年。
但他最终只是微笑:“是的,昨天才认识。但我相信,有些人即使只认识一天,
也会觉得认识了很久。”沈未晞若有所思,然后点点头:“也许吧。再见。”“再见。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陆延舟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明天。
明天她会在医院走廊“偶遇”他,他会说“这么巧,我也来看朋友”,
然后“顺便”请她吃午饭。第328次初遇的剧本,已经写好了。他转身离开图书馆,
手机震动,
念发来的消息:“未晞今早的认知测试结果:短期记忆保持时间从12小时缩短到11小时。
衰退在加速。陆延舟,时间不多了。”陆延舟盯着屏幕,直到文字模糊成一片。时间不多了。
但她的速写本上,开始出现他的侧脸。这是三年来,
第一次有具体的“记忆”突破遗忘的屏障。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会再次走向她,说那句说了328遍的:“你好,我是陆延舟。
”就像第一次,也像每一次。7第二幕第四章 沙漏中的星光周三上午9点47分,
华山医院记忆障碍科外的长廊。陆延舟提前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里拿着一本建筑期刊,但整整二十分钟没有翻过一页。
视线始终锁定在走廊尽头的3号诊室——周医生的诊室。这里是他的“每周必赴之地”。
三年来,每逢周三,他都会坐在这张墨绿色塑料椅上,等待沈未晞从诊室出来,
然后“恰巧”相遇。有时他会带一束花,说是看望住院的朋友;有时带一盒点心,
说是客户送的伴手礼。今天他什么也没带。因为昨天图书馆里,沈未晞画下的那个侧脸轮廓,
让他的剧本出现了裂缝。他需要更小心,更克制。否则那些被压抑了三年的真相,
可能会冲破所有精心构建的谎言。“陆先生。”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延舟转身,
看见周医生站在他面前。这位六十岁的神经科专家穿着白大褂,眼镜链垂在胸前,
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病历。“周医生。”陆延舟立刻站起来。“聊两句?
”周医生指了指旁边的安全通道门。他们走进楼梯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嘈杂。
窗外的上海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高楼像一排排沉默的巨人。
“未晞最近的记忆残留现象在增加。”周医生开门见山,翻开病历,“昨天的认知测试中,
她对‘银杏’‘画廊’和‘图书馆’三个词汇有明显的情感反应。心率加快,瞳孔放大。
”陆延舟握紧楼梯扶手:“这是好事,对吗?”“是好也是坏。”周医生摘下眼镜擦拭,
“好事是,她的深层记忆没有被完全摧毁。坏处是...”他顿了顿,“情感记忆的复苏,
可能会引发记忆冲突。你知道,她当年选择记忆格式化,是因为创伤太深。
”“如果她全部想起来了呢?”陆延舟问出了三年不敢问的问题。“两种可能。
”周医生重新戴上眼镜,“一是彻底崩溃,陷入严重的解离状态。二是...真正痊愈。
但后者的概率,按现有文献,不到百分之五。”楼梯间陷入沉默。楼下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
还有护士轻声交谈。“陈念在准备新的治疗方案。”周医生说,“她想尝试中西医结合,
针灸刺激配合新型促记忆蛋白药物。但需要家属签字。
”“沈叔叔那边...”“他上周回邮件了,说全权交给我决定。”周医生的表情复杂,
“他还没有走出妻子去世的阴影。未晞的病,对他来说太沉重了。”陆延舟理解那种沉重。
沈未晞的母亲是在那场车祸中去世的——为了推开女儿,自己被货车迎面撞上。
那是沈未晞选择遗忘前,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新方案的风险呢?”陆延舟问。
“百分之三十的失败率。失败可能导致永久性记忆损伤,甚至人格改变。”周医生看着他,
“陆延舟,三年了。你每天扮演陌生人,让她重新认识你。
这种坚持...连我这个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我欠她的。”“不只是欠。
”周医生摇摇头,“昨天未晞画的那个侧脸,护士站的人都认出来了,是你。
”陆延舟的手指收紧,金属扶手冰凉。“她的潜意识在突破屏障。”周医生轻叹,
“也许有一天,她会自己想起来。到那时,你准备好面对她了吗?
面对她知道你就是那场车祸的肇事者?”“我...”安全通道的门突然被推开。
沈未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病历袋和缴费单。她看见陆延舟和周医生站在一起,
明显愣了一下。“陆先生?”她的目光在两人间移动,“您和周医生认识?
”陆延舟的大脑飞速运转。所有预设的剧本里,没有这个场景——他应该在走廊“偶遇”她,
而不是在楼梯间和周医生同时出现。“陆先生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孙子。”周医生先开口,
表情自然,“刚才在走廊碰到,聊了几句。未晞,检查都做完了?”“嗯,抽了血,
下周出结果。”沈未晞走进来,但眼睛还看着陆延舟,“这么巧,您也来医院?
”“看一个朋友。”陆延舟用回标准答案,“他昨天做了个小手术。”“严重吗?
”“阑尾炎,已经没事了。”这段对话和三年来任何一次医院偶遇一样,
流畅、自然、毫无破绽。但沈未晞今天显然不想停留在表面。“陆先生,”她说,
“我有个问题想问您。”“你说。”“我们真的...只见过三次吗?
”她的语气里有种罕见的执拗,“画廊,图书馆,还有今天。但我总觉得,
我们好像见过更多次。”楼梯间的空气凝滞了。周医生看了陆延舟一眼,那眼神里有警示,
也有同情。“为什么这么问?”陆延舟保持微笑。“因为昨晚我整理速写本,
发现不止昨天那张侧脸。”沈未晞从帆布包里拿出本子,翻开,“过去三个月里,
我一共画了十七张类似的轮廓。有时只有眼睛,有时只有嘴唇,
但拼在一起...”她抬起头,直视陆延舟的眼睛:“拼在一起,很像您。
”窗外的阳光突然强烈起来,穿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延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像某种倒计时。“可能是巧合。”他说,
“我长了一张大众脸。”“不是。”沈未晞摇头,“您的下颌线这里,有一个很细微的转折。
我画出来了,就在这里。”她指着速写本上的一张局部图。确实,
陆延舟自己照镜子时才会注意到那个细节——下颌角上方一毫米处,
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凸,是高中打篮球时留下的旧伤。“还有您的手。”沈未晞继续说,
“我昨晚梦见一双手,左手腕有一道疤痕。今天看到您,发现位置一模一样。
”陆延舟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藏。太晚了。沈未晞已经看见了。“陆先生,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请您告诉我真相。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医生上前一步:“未晞,你先冷静...”“我很冷静。”沈未晞的眼睛红了,
但她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三年来,我每天都活在别人的叙述里。
我的过去是手账上的字,我的生活是备忘录上的条目。但我画画的笔记得,
我做梦的脑子记得,我的心跳记得——我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转向陆延舟,
一字一句地问:“那个东西,是不是你?”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质问。
陆延舟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翻涌的困惑、痛苦、期待和恐惧。他想起三年前,
在她签下记忆格式化同意书的前一晚,她哭着说:“陆延舟,如果我忘了你,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不要告诉我真相。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
不要让我知道我曾经爱过你。因为那太痛了,知道有过又失去,比从来不知道更痛。
”他答应了。现在,他站在这个狭小的楼梯间,面对她破碎的记忆和完整的情感,
那个承诺像枷锁一样捆住他的喉咙。“沈未晞,”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告诉你,
我们曾经很熟悉,
熟悉到知道对方所有的秘密——但那些记忆对你来说可能意味着痛苦——你还想知道吗?
”沈未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我想知道。即使是痛苦,也是我的痛苦。
我有权利知道我是谁,我经历过什么,我...爱过谁。”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
但重重砸在陆延舟心上。周医生叹了口气,拍了拍陆延舟的肩膀,轻声说:“也许时候到了。
”然后他推门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安全通道的门轻轻关上。楼梯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和窗外城市的喧嚣。“好。”陆延舟说,“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无论听到什么,
今天下午2点前,你要按时吃午饭,按时吃药,按时完成你的日程表。”“为什么是2点?
”“因为2点之后...”陆延舟苦笑,“你可能就不会想遵守任何承诺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十八岁的沈未晞和十八岁的陆延舟,站在高中校园的银杏树下,
穿着校服,笑得毫无阴霾。“这是你和我。”他把手机递过去,“高三毕业那天拍的。
我们是同班同学,同桌两年。”沈未晞接过手机,手指颤抖地触摸屏幕。她的眼睛睁大,
呼吸急促。“还有这张。”陆延舟滑动屏幕——大学迎新晚会,他弹吉他,她唱歌。“这张。
”——第一次旅行,在厦门鼓浪屿。“这张。”——她二十岁生日,他准备的惊喜派对。
“这张。”——车祸前一个月,她靠在他肩上睡着的侧脸,正是她速写本上反复出现的轮廓。
一张又一张。三年的空白被老照片迅速填满。沈未晞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们...”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我们在一起四年。”陆延舟的声音很轻,
像怕惊扰什么,“从高三到大三。我爱你,你也爱我。直到三年前那场车祸。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一只鸟飞过,影子掠过地面。“那天是我的错。
”他终于说出那句话,每个字都带着血,“我骑车载你,为了躲一只猫,急刹车。你飞出去,
撞到头。你妈妈...为了推开你,没躲开货车。”沈未晞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
“你在医院昏迷了七天。醒来后,创伤后应激障碍严重到无法正常生活。每天晚上做噩梦,
白天看到摩托车就惊恐发作。最后,在周医生的建议下,你选择了记忆格式化手术。
”陆延舟闭上眼睛,“手术前,你让我答应你,如果你忘了,就不要告诉你过去。
因为你说...你知道后会活不下去。”“但我活下来了。”沈未晞哭着说,“我活下来了,
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所以我每天来找你。”陆延舟睁开眼睛,眼眶通红,
“我想履行另一个承诺——你昏迷时,我拉着你的手说,如果你醒来忘了我,
我就让你重新爱上我。每天都是第一天,每天都要让你再爱我一次。”他伸出手,
想擦她的眼泪,但在空中停住:“过去的327天,我每天都在执行这个承诺。
但我不敢说真话,因为医生说真相可能让你崩溃。我只能在安全距离内,让你重新认识我,
重新...可能爱上我。”沈未晞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得全身颤抖。陆延舟也蹲下,
想抱她,但手悬在她背后,不敢落下。“为什么...”她哭着问,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因为怕失去你。”陆延舟的眼泪终于也掉下来,
“即使是你忘记我的你,我也不能接受你从我的世界消失。我很自私,我知道。
但我做不到放手。”楼梯间里,只有哭声和窗外遥远的风声。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未晞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现在我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陆延舟看着她,“你可以选择。如果你想继续现在的生活,我可以消失。
如果你想...尝试重新开始,我可以陪着你。但这次没有谎言,一切都是真的。
”沈未晞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花园,秋菊开得正好,黄澄澄的一片。
她看了很久,久到陆延舟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我的手账本上,”她背对着他说,
“每天都有一条同样的备注:‘如果遇到一个让你觉得熟悉的人,不要害怕,
那可能是过去的礼物。’”她转身,脸上还带着泪,
却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知道了。
”“未晞...”“我需要时间。”她打断他,“我需要消化这一切。但陆延舟,
谢谢你告诉我真相。即使痛苦,这也是我的过去,我的疼痛,我的...爱情。
”她走回他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左手腕的疤痕:“疼吗?”“不疼了。”他哑声说,
“心里的疼比这个多一千倍。”沈未晞收回手,擦干眼泪:“我今天下午的日程表,
2点前要完成采购。你能...陪我吗?像以前一样?
”陆延舟愣住:“你记得...”“我不记得。”她说,“但我的身体记得。
刚才看到照片时,我的心跳记得,我的眼泪记得。所以也许,我可以相信我的身体,
即使我的脑子不记得。”这是三年来,陆延舟听过最美的话。---下午1点30分,
静安寺附近的市集。沈未晞按照手账上的清单采购画材——水彩纸、矿物颜料、新画笔。
陆延舟跟在她身边,这一次不再需要伪装陌生人。
“你以前总说这种牌子的水彩纸吸水性最好。”沈未晞拿起一叠纸,动作熟练得像从未忘记。
“你还说贵有贵的道理。”陆延舟接话。她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我真的说过吗?
”“说过。在大二那年,你为了买这个牌子的纸,吃了半个月泡面。”沈未晞笑了,
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听起来像我会做的事。”他们买完画材,
走进一家老字号小吃店。沈未晞熟练地点单:“两碗小馄饨,一碗不要葱花,
一碗多加紫菜和虾皮。”陆延舟的心脏紧缩——那是他的口味。“看来我真的记得。
”沈未晞坐下后,轻声说。等待上菜时,她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空白页,
看着陆延舟:“我能...画你吗?现在。”“当然。”她开始画。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线条流畅而自信。陆延舟看着她专注的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
看着她偶尔咬下唇的小动作——所有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十分钟后,她推过速写本。
纸上是完整的陆延舟,不是侧脸,不是局部,而是完整的他——坐在桌前,目光温柔,
背后是小吃店老旧的门窗。“这是我三年来,”沈未晞说,“画得最轻松的一张。
”陆延舟看着画,再看看她,眼眶发热:“谢谢。”“不客气。”她收回本子,
在画旁写了一行小字:“记忆会消失,但手记得。”小馄饨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他们安静地吃,偶尔眼神交汇,又迅速分开。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在空气中流动,
脆弱而珍贵。吃到一半,沈未晞忽然问:“那场车祸后...你妈妈怎么样了?
”陆延舟的勺子停在半空。“她...”他放下勺子,“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个月,
最后还是没挺过来。葬礼那天,你还在昏迷。你爸爸没让我参加。
”沈未晞的脸色苍白:“我妈妈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但也是因为我的失误。
”陆延舟说,“你爸爸恨我是应该的。他同意我接近你,只是因为周医生说,
熟悉的人和环境可能对你有帮助。”“但他也知道真相?”“知道。但他不想让你知道。
”陆延舟苦笑,“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但也许...都错了。
”沈未晞沉默了很久,直到小馄饨凉透。“我想见她。”她忽然说。“谁?”“我妈妈。
她的墓在哪里?”---下午3点,福寿园公墓。沈未晞站在母亲的墓前,
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一个温柔笑着的女人,和她有七分像。墓碑旁种着一棵小小的银杏树,
叶子已经金黄。“你妈妈最喜欢银杏。”陆延舟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她说银杏叶落下时,像时间的舞蹈。”沈未晞蹲下来,轻轻触摸墓碑上的照片。
她的手指颤抖,但没有哭。“妈妈,”她轻声说,“对不起,我忘了你这么久。
”风从墓园深处吹来,卷起几片银杏叶,在空中旋转,然后轻轻落在墓碑前。
沈未晞捡起一片,握在手心。“但我现在想起来了。”她继续说,“虽然是通过别人的讲述,
但我想起来了。你是爱笑的,会做很好吃的红烧肉,总说女孩子要活得自由。
还有...你最后推开了我。”她的声音开始哽咽:“谢谢你,妈妈。对不起,妈妈。
”陆延舟看着她的背影,瘦削的肩膀在秋风中微微颤抖。他想上前,但脚像钉在地上。
这是他第一次带她来这里——三年来,他每周都来,却不敢带她来,怕刺激她的记忆。
但现在,她自己选择了面对。沈未晞在墓前跪了半个小时,不说话,只是静静跪着。
偶尔有风吹过,她就握紧手中的银杏叶。陆延舟也站着,陪着她,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夕阳西斜时,沈未晞终于站起来。她的膝盖麻了,踉跄了一下,陆延舟下意识上前扶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陆延舟,”她靠在他手臂上,声音很轻,
“带我去看那场车祸的地方。”“未晞...”“我要看。”她抬起头,眼神坚定,
“我要记住所有该记住的,即使痛。”---傍晚5点20分,长宁区某条老街道。
这里已经和三年前大不相同。路拓宽了,行道树换了新品种,
那家出事的便利店也重新装修过。只有路口的红绿灯还是老样子,
读秒的数字在暮色中一跳一跳。“就是这里。”陆延舟指着一个路口,“那天下午4点,
下雨。我刚打完篮球,骑车送你回家。那只猫...从那边绿化带突然窜出来。
”他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在身侧紧握成拳。沈未晞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陆延舟看见她的瞳孔在收缩,呼吸在变浅——这是创伤反应的前兆。
“未晞,如果你不舒服...”“我没事。”她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
站到当年她被撞飞的位置,“我妈妈...站在哪里?”陆延舟的喉咙发紧:“就在你旁边。
她来接你,看见车来,把你推开,自己...”他没说完,但沈未晞已经懂了。她闭上眼睛。
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脸颊。陆延舟看见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然后她睁开眼睛,
转身走向他。“走吧。”她说。“你...”“我看见了。”沈未晞的声音异常平静,
“闭上眼睛时,我看见了。雨很大,灯光很模糊,有人尖叫,然后很疼,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陆延舟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但我也看见了别的。
”她继续说,看着他,“我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孩抱着我,在哭,在喊我的名字。那是你,
对吗?”陆延舟点头,说不出话。“所以,”沈未晞走到他面前,踮起脚,
轻轻擦去他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不是你的错。是意外。我妈妈选择救我,
是她作为母亲的爱。你选择陪着我,是你作为...爱人的责任。
”“未晞...”“我们都不要自责了。”她放下手,后退一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的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办。”暮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
城市的夜晚即将开始,而他们站在三年前的伤口上,讨论一个没有记忆却有爱情的现在。
“周医生说有新治疗方案。”陆延舟说,“成功率不高,但有希望让你恢复部分长期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