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码头风起：少了两箱码头的风总带着两种味道。一种是水腥。
一种是湿木头磨出来的灰。午后潮退，栈桥下面的桩脚露出半截，水面一阵一阵拍上来，
像有人在暗处敲鼓点。我的货栈就开在栈桥尽头。门楣不高，牌匾也旧。靠的不是气派，
是两句老话：到货准。结账清。听起来简单。 真要做到，
却得把每一条绳结、每一张票据都当命绳。那天午后，柜台前挤满了人。
挑夫把肩上的绳套往地上一甩，船脚的脚杆把湿靴子磕在木板上。
隔壁粮行的伙计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一样往这边张望。越是这种时候，
越不能让“少货”两个字落在自己头上。落下去，比淋一场雨还难干。
风口里站着瓷坊外柜的掌事，姓顾，行里都叫他顾掌事。他平日说话像算盘珠子，
拨得清清脆脆。今天却故意把嗓子放得又低又长，能穿过半条栈桥。“沈掌柜。
”他先叫我一声，像先把人钉住。然后才慢吞吞补上一句：“你这趟瓷货到岸——少了两箱。
”话落下去，人群里就起了一阵轻响，像一把细盐撒进水里。我把手掌压在柜台木面上。
木纹里嵌着盐霜，粗糙得像晒干的鱼皮。那两箱货款本该今天午后交割，我为了押下这趟货，
周转银子掏得干干净净：窑口要结柴薪。 船脚要结脚钱。 伙计的月钱也等着发。
日落前不到账，下一船订货就断。断的不只是货，是我这间货栈在码头上立了十年的信用。
我不抬高声音，只问：“少哪两箱？”顾掌事抬了抬下巴，像懒得回我这句话。
“你自己装的货，你自己不清楚？反正验收少了两箱。按规矩——先把短缺认了，才谈结算。
”他话音一转，又加了一句，像在我脚下挖坑：“你若不认，我们就把封口拆了，当众复验。
”一听“拆封”，人群立刻又往前挤了一步。拆封是热闹，也是刀口。大宗瓷货走水路，
最怕的就是封口争议。你说你没动，我说我验收少，谁也说不清。
所以才有印信封铺这一行——专做封缄、存根、对照。封绳怎么打结。 封纸怎么贴。
印信怎么压。 压几次。 存根怎么留。都有明文规矩。规矩不为难人，
是给争议留一条能复核的路。我从柜台下抽出一只匣子，
匣子里放着合同条款的誊本和两张票据。第一张是明票：窑口、釉色、件数、箱号，
从甲一到甲四十六，分青釉、白釉、描金三类，每箱件数写得死死的。第二张是条款附录，
过的条子写得清楚：“大宗瓷货走明票记价、暗票对照；封缄走印信封铺；谁先破封谁担责。
”顾掌事却不看这句。他只拣着另一句念，像只想拿一半的规矩压我：“到岸验收为准。
”我盯着他：“验收的前提，是封缄完好。”顾掌事笑了一声：“封口不正，
就是你中途动过。”“封口不正”四个字像薄刀，贴着我心口最怕的那根筋划过去。
短货还能争件数。 封口不正就是疑心。疑心落在货栈主身上，比少两箱更要命。
栈桥上看热闹的人不懂条款，不懂箱号，只懂一个字：疑。我把条款往前推了一寸。
“你若疑封口不正，就按规矩走。先验封缄存根，再验箱号暗记，再对明票。”“你说暗记？
”顾掌事眯起眼，像抓到把柄，“你还真敢提暗的。”“暗”字一出，
周围的人果然又往前挤了一步。市井里，暗账、暗扣、暗手，听着就像心虚。
我以前也不喜欢这套“暗票对照”，总觉得像在自己头上挂着“不信任”的牌子。
可行规就是行规。 尤其瓷货这种易碎、易换、易做手脚的东西，没有对照，
争议就只剩嗓门。顾掌事挥手：“抬箱子来。”两个伙计抬出一只箱子，正放在风口里。
封纸边缘微微起翘，箱角还有擦痕。他把刀掏出来。“当众开封。免得你说我私下动手。
”我盯着封纸，不盯刀。拆封时，
纸纤维撕裂的走向、印泥边缘的缺口、封绳结的松紧——都是证据。
围观的人却只看刀一划、纸一裂，像看戏。封纸被掀起。 封绳被割断。 箱盖被撬开。
稻草缝里透出瓷器的冷光。顾掌事不看瓷器，
反把那张被撕开的封纸捏起来对着光：“你们看，这印不正，线不齐。印信封铺的印，
怎么会压成这样？不是二次贴封是什么。”两个伙计立刻应和：“印泥边上都裂了！
” “封纸边不是铺里惯用的裁法！”人群里也有人跟着点头，点得很快，像已经看懂。
我心里沉了一下。单凭几句就定罪，是把流程当摆设。
更坏的是——顾掌事紧跟着从袖里掏出一样东西，举到我面前。那东西小得像指甲盖，灰白，
边缘薄，表面有压痕。我第一眼以为是纸片。 可它在风里不飘，落在他指尖，像一块薄陶。
顾掌事说：“这是你们货栈的暗货票。暗票对照，行规里写得清楚。你既然提暗记，
那就用暗票来对。对不上箱号——短货就是铁案。”“暗货票”三个字像一盏灯，
把围观的人眼神都点亮了。他偏偏还加一句：“你们货栈的。”等于把“暗”扣在我头上。
我把那枚暗货票接过来，指腹一触，冷硬，不像纸。我翻过来。凹槽暗记在光下起伏。
排列却……有点别扭。我抬眼看他，没说话。他却已经笑了，笑得像胜券在握。“沈掌柜。
”“现在，当众对照吧。”我还没开口，人群里忽然有只手，从边缘悄悄伸进来，
把一只布包塞到柜台下——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掌柜的，别用他那枚。用这个。
”2 当众开封：他说我二次贴封那只布包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却压得我后背发凉。
我没当场打开，只把手压在柜台边缘，稳住呼吸。顾掌事盯着我，像盯着一只快要断气的鱼。
“沈掌柜，你不敢对？”我淡淡说：“先说清楚。你这枚暗货票，从哪里来的。按规矩，
暗票出自封缄时，谁经手。印信封铺的存根在哪。”顾掌事脸色僵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大：“你这是拖。你若真清白，当众对上不就完了？你若对不上，就是你动手脚。
”他把流程缩成一句“当众对上”。把细节全抹掉。旁人只记住两个字：对不上。我若不对，
就是心虚。 我若对照出错，就是铁案。 锅无论如何都扣在我头上。我不急着争暗票，
先把那张撕开的封纸平铺在柜台上。指腹轻轻摸过印泥边缘。
印泥干裂有两种：一种是压印时印泥偏干，压下去边缘起细裂。
另一种是压印后半干半湿被人揭动，裂纹会带拖痕。我摸到的裂纹里，
有几道顺着纸纤维方向拉开。像印泥半干时有人掀过——又压回去。这话不能凭我一张嘴说。
得让人能复核。我抬起封纸一角，声音不高，却让近处的人都听见：“顾掌事，你说印不正。
那就按规矩，请印信封铺的存根来。存根上同一枚印的对照，
印痕边缘缺口、印泥颗粒都能比。你敢不敢？”顾掌事眼神闪了一下，快得像鱼翻身。
“存根在铺里，等请来天都黑了。你想拖到明天，明天你人跑了怎么办。
”围观的人立刻附和：“对啊，拖到明天谁知道。” “沈掌柜这是不认账啊。
”我听见自家伙计在背后咽了口气。名声不是靠喊“清白”撑的，是靠当场把账对清撑的。
拖到明天，今天这句“短货”就会在市井里长出翅膀。顾掌事趁势又补一刀：“别说存根。
你先解释解释，这箱里按明票该是白釉十二件——怎么只有十件？”他不等我答，
直接让人把瓷器往草席上摆。一件、两件、三件……摆到十件。稻草再翻，只剩空隙。
那空隙像两颗牙被人拔走，空得扎眼。顾掌事把手一摊：“少两件，再加少两箱。沈掌柜，
你这账还想怎么清？”我看着草席上的白釉冷光，心里却没跟他一起算“少多少”。
我只盯一件事：是谁把“验收”变成“扣罪”。就在这时，
柜台下那只布包又轻轻撞了我一下，像有人提醒：别急。 先看证据。我慢慢把布包拉开。
里面是一小片薄薄的陶签，灰白，边缘带火色，表面压着印痕与凹槽暗记。更硬。 更冷。
更像……烧定的东西。我抬眼，循着那只递布包的手看过去。人群边缘站着个学徒，
袖口沾着细灰，手指缝里有印泥干裂的黑红。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掌柜的……暗货票不是纸。”“它是烧定的。改不了。
”我指腹触到那片陶签的冰凉，心口像被人敲了一下。
我忽然明白：顾掌事袖里那枚“证物”，很可能不是证据——而是坑。 我抬头，
对着满栈桥的人说： “当众复验可以。但要按流程。我不争‘少’，
我只争——‘怎么验’。
”3 暗货票不是纸：学徒递来的“烧定证据”我一直以为“暗货票”是羞辱。
像是别人不信我，才要留暗证防我。纸能涂。 能撕。 能重写。所以“暗”听起来像暗箱。
可这片陶签不一样。它边缘带火候的细纹，凹槽暗记像嵌进骨里。指腹摸上去，
能感到那种“烧过”的定型。烧过的东西，改一个凹槽都难。想改箱号暗记更难。
重做就得重新过火。火色、质地、压痕深浅都会变。它不是暗箱的工具。它是证据。
学徒咽了口唾沫，仍不敢抬头：“这是后院封缄时留的残签。那天晾封的木架上掉了一片，
我捡了藏着。”“他们说是我乱封，说要打断我手。
”“我只按师傅吩咐压印、挂架……暗票我没碰过。掌柜的，你要是认了短货，我也完了。
”我盯着他的手指缝。印泥干裂的黑红，洗不净，像干活留下的伤。这不是骗子的手。
这是一双被规矩压着、又被人拿规矩做局的手。我把陶签收回布包，抬头看顾掌事。
他站得稳，像早就料到我会被逼进“当众对照”的坑里。我不跟他算账，
只说一句：“当众复验可以。但要按流程。”“你咬定封口不正，那就跟我去瓷坊后院，
把封缄的来路对一遍。”顾掌事皱眉：“去后院做什么。货在这儿，账也在这儿。
”“货在这儿，封缄在那儿。”我把条款轻轻敲了敲，“你一直盯着封口说事，
不把封口来路说明白——你这是借封口吃差价。”“吃差价”三个字落下去，周围静了一瞬。
行里人都懂这手段：先扣短货。 再逼你降价了事。 吃的不是两件瓷，是你十年招牌。
我不打算空喊。我转身对伙计说：“看住柜台。看住箱子。拆下来的封纸封绳都收好。
谁动这些东西，记住脸。”账房点头，手心都出了汗。我带着学徒走出人群。
顾掌事在后面叫：“沈掌柜，你这是要逃！”我没回头，只丢下一句：“我去取证。
”走出栈桥那一刻，我把布包攥得更紧。 我忽然意识到：真正可怕的不是少两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