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春。百乐门歌舞厅的灯光暧昧迷离,留声机里周璇的嗓音甜得发腻。
我坐在二楼包厢的丝绒沙发上,透过栏杆的缝隙,看着楼下舞池里旋转的男女。“苏小姐,
少帅今晚恐怕不会来了。”侍者小心翼翼地将一杯香槟放在我面前,“方才帅府来电话,
说是有紧急军务。”我点点头,端起酒杯,浅金色的液体在灯下泛起细碎的光。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了。自从白月光沈清漪回国的消息传来,
陆沉舟来百乐门的次数便日益减少。即便来了,也是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瞟向门口,
像是在等待什么人。“苏小姐,要不要先点些吃的?”侍者又问。“不必了。”我放下酒杯,
“告诉经理,今晚的场子我不唱了。”侍者愣了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恭敬地退下了。
我是苏晚,百乐门的头牌歌女,也是上海滩少帅陆沉舟公开的情人。三年前,
我在街头卖唱时被他带回百乐门,从此锦衣玉食,风光无限。人人都说我运气好,
飞上枝头变凤凰。只有我知道,我能有今天,
全凭这张脸——这张与陆沉舟初恋沈清漪七分相似的脸。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
经理王妈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晚晚,怎么不唱了?台下好多客人都是冲着你来的。
”“累了。”我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王妈在我身边坐下,
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世道,咱们女人能依靠的,
不就是男人的一点怜惜吗?少帅对你已经很好了,你看这满上海,哪个舞女有你这样的排场?
”我睁开眼,看向窗外繁华的南京路。是啊,排场。陆沉舟为我包下百乐门最好的包厢,
为我定制巴黎最新款的旗袍,送我鸽子蛋大的钻石戒指。他甚至为了我,
当众枪毙了一个对我出言不逊的军阀之子。所有人都说,陆沉舟爱惨了我。可只有我知道,
他每次深情凝视我的时候,看的不是我,而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女人。“王妈,
”我轻声问,“你见过沈小姐吗?”王妈脸色微变:“提她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只是好奇,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陆沉舟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甚至在得知她嫁作他人妇后,还要找一个替身来填补空缺。“沈小姐啊...”王妈回忆着,
“是沈督军的千金,真正的大家闺秀。当年她和少帅是军校同学,郎才女貌,
整个上海滩都以为他们会结婚。可惜后来沈家出事了,沈小姐被她父亲送去英国避难,
再后来就听说在英国嫁人了。”“那她现在为什么回来?”“这我就不知道了。
”王妈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沈小姐在英国过得不好,丈夫破产自杀了,
她才带着孩子回国的。”孩子...我心口一紧。陆沉舟知道吗?
他知道沈清漪已经有了孩子吗?“晚晚,”王妈拍拍我的手,“别想太多。男人嘛,
总是对初恋念念不忘。但沈小姐如今是寡妇还带着孩子,陆家那样的门第,
是不可能让她进门的。你不一样,你年轻漂亮,少帅又这么宠你,将来做个姨太太,
也不是不可能。”姨太太。这就是我的上限了。哪怕我再像沈清漪,也只是个舞女出身,
能做个得宠的姨太太,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可我不甘心。凭什么我苏晚,
就只能做别人的影子?“王妈,我想自己待会儿。”王妈走后,我独自坐在包厢里,
看着楼下舞池里纸醉金迷的男男女女。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陆沉舟,是在一个雨夜。
那天我刚被房东赶出来,抱着破旧的琵琶在街边躲雨。陆沉舟的车经过,
溅起的泥水弄脏了我唯一一条还算体面的裙子。车窗摇下,他看了我一眼,
眼神突然变得很奇怪。“你叫什么名字?”“苏晚。”“多大了?”“十九。
”他沉默了一会儿,对副官说:“带她去百乐门,找王妈安排。”从那以后,
我成了百乐门的头牌,也成了陆沉舟的女人。他教我跳舞,教我唱歌,教我喝红酒的礼仪。
他会温柔地为我梳头,会在我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
会在敌人暗杀时毫不犹豫地将我护在身后。有一次,一个对头派来的杀手混进了百乐门,
刀尖直指陆沉舟。我想都没想就挡在了他面前。那一刀扎进了我的肩膀,离心脏只差一寸。
在医院醒来的那天,陆沉舟握着我的手,眼睛布满血丝:“苏晚,你怎么这么傻?
”我虚弱地笑了笑:“你死了,我怎么办?”那一刻,我看到他眼中闪过一抹真实的感动。
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透过我看别人的眼神。“你和她一样傻。”他喃喃道,
“她也曾为我挡过刀。”原来,连这舍命相救的情分,都是别人的重复。从那以后,
我不再期待他会爱上真实的我。我只是尽职尽责地扮演好“沈清漪替身”这个角色,
用他的宠爱,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我学会了看账本,学会了投资,
偷偷在上海和香港置办了几处房产。我还利用陆沉舟的关系,资助了几个贫困的女学生上学。
王妈说我傻,有钱不花在自己身上。但我知道,这些才是我真正的倚仗。
陆沉舟的宠爱如同镜花水月,不知何时就会消散。而我攒下的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我以为又是王妈,
头也不回地说:“我说了想自己待会儿...”“苏小姐好大的架子。
”一个陌生的女声响起。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貌清丽,气质高雅,眉眼间果然与我有七分相似。只是她更瘦一些,
脸色有些苍白,带着一种病弱的美感。沈清漪。即使从未见过,我也一眼就认出了她。
“沈小姐。”我站起身,礼貌地点点头。她走进包厢,上下打量着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果然很像。”她轻笑,“难怪沉舟会看上你。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但我并不生气。替身就要有替身的觉悟。“沈小姐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吗?”她在我对面坐下,姿态优雅,“毕竟,你现在占着的,
原本是我的位置。”“沈小姐说笑了。”我给她倒了杯茶,“您是督军千金,
我不过是个歌女,怎么敢占您的位置。”“你知道就好。”沈清漪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苏小姐,我直说了吧。我这次回来,是要和沉舟重修旧好的。”我的心沉了沉,
但面上依旧平静:“那恭喜沈小姐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的戏演完了。”我笑了笑,“沈小姐放心,我会识趣地离开,不会妨碍你们。
”沈清漪似乎有些意外:“你倒是爽快。”“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只是个替身,正主回来了,替身自然该退场。”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听说,
你为沉舟挡过刀?”“侥幸没死而已。”“你很爱他?”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爱吗?
三年前,当他将我从泥泞中拉出来,给我锦衣玉食,温柔以待时,我确实心动过。
但当我发现,所有的温柔都是给另一个女人的,所有的深情都是透过我看别人时,
那份心动就死了。剩下的,只有清醒和算计。“不爱。”我坦诚地说,“我只是个戏子,
戏子最擅长的就是演戏。陆少帅付了钱,我演好我的角色,仅此而已。
”沈清漪盯着我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我话的真伪。最后,她站起身:“既然你这么识趣,
我也不为难你。三天内离开上海,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不必了。
”我拒绝,“陆少帅这三年来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她挑了挑眉:“你倒是硬气。
”“不是硬气,是骨气。”我微微一笑,“沈小姐,如果没别的事,我就不送了。
”沈清漪离开后,我在包厢里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陆沉舟来了。他一身戎装,
风尘仆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晚晚。”他走到我身边,伸手想抱我。
我轻轻避开:“少帅怎么来了?不是说有军务要忙吗?”他的手臂僵在半空,
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见到清漪了?”“见到了。”我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晨曦中的上海滩,“沈小姐很美,气质也好,不愧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陆沉舟从身后抱住我:“晚晚,你别多想。清漪她...只是暂时需要帮助。”“我知道。
”我挣脱他的怀抱,转过身看着他,“少帅,我们谈谈吧。”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脸色沉了下来:“谈什么?”“谈我们的关系。”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少帅,坐。”陆沉舟没有坐,而是走到我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苏晚,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戏该散场了。”“什么意思?”“沈小姐回来了,
我这个替身也该功成身退了。”我语气平静,“这三年来,多谢少帅照顾。如今正主归来,
我这个赝品,也该识趣地退场了。”陆沉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谁允许你退场的?
”“少帅,”我笑了,“当初您找上我,不就是因为我和沈小姐长得像吗?如今正主回来了,
您还需要我这个替身吗?”他沉默了。这就是陆沉舟,从不屑于说谎。他确实不需要了。
“我会安排好你。”半晌,他开口,“你在香港的那栋小洋楼,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另外,
我在汇丰银行给你存了一笔钱,足够你...”“不必了。”我打断他,“少帅,
这三年来您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房子我收下,钱就不必了。我苏晚虽是个歌女,
但还不至于靠分手费过日子。”陆沉舟的眉头紧锁:“苏晚,你别闹脾气。
清漪现在情况特殊,她丈夫刚去世,带着个孩子,我不能不管她。”“我没有闹脾气。
”我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首饰盒,取出那条陆沉舟送我的珍珠项链。
这是我最喜欢的首饰,不是因为它最贵重,而是因为这是陆沉舟唯一一次,
没有按照沈清漪的喜好挑选的礼物。他说,珍珠温润,很适合我。但现在想来,
也许只是沈清漪不适合戴珍珠而已。“这条项链,还给您。”我将项链放在桌上,
“还有这些珠宝首饰,都是您送的,我都留下。”陆沉舟的眼神变得危险:“苏晚,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想干干净净地离开。”我看着他,“少帅,这三年,我演得很累。
现在戏演完了,我想做回我自己。”“做回你自己?”他冷笑,“你以为离开了百乐门,
离开了我的庇护,你还能做什么?苏晚,这世道对女人有多残酷,你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点头,“但我宁愿在外面摔得头破血流,也不想继续做别人的影子了。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谁也不肯退让。最后,陆沉舟先妥协了。“好,既然你执意要走,
我不拦你。”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你要记住,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回来了。
我陆沉舟的女人,没有回头路。”“少帅放心,”我微微一笑,“我苏晚,从不走回头路。
”当天下午,我就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离开了百乐门。王妈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晚晚,
你这是何苦呢?少帅对你那么好,你这一走,以后可怎么办啊?”“王妈,别担心。
”我抱了抱她,“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小丫头了。”我在法租界租了个小公寓,
暂时安顿下来。离开陆沉舟的第一周,日子并不好过。虽然我有积蓄,有房产,
但习惯了前呼后拥的生活,突然变得冷冷清清,总有些不适应。更麻烦的是,
陆沉舟虽然放我走了,但他的手下却一直在暗中监视我。我知道,他是不放心,
怕我被他的对头利用。但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开始联系之前资助过的女学生,
她们中有的已经毕业,在报社、学校工作。通过她们,我认识了一些进步女性,
参加了她们的读书会。在那里,我第一次听到“女性独立”、“男女平等”这样的词。
也是在那里,我认识了许明轩。他是申报的记者,也是读书会的发起人之一。三十出头,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说话温和有礼。“苏小姐,我听过你唱歌。”第一次见面时,
他笑着说,“百乐门的头牌,果然名不虚传。”“那是以前的事了。”我淡淡地说,
“现在的我,只是个普通女人。”“普通女人可不会来参加读书会。”许明轩推了推眼镜,
“苏小姐,你很特别。”我笑了笑,没有接话。特别吗?也许吧。毕竟,
没有几个舞女会在被金主抛弃后,不去找下一个靠山,而是跑来参加什么读书会。
读书会每周一次,除了讨论书籍,也会讨论时政。许明轩和其他几个男性成员,
都是坚定的抗日分子,经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抨击政府的不作为。我虽然不懂政治,
但我知道,日本人占领东北后,一直在向华北渗透。上海虽然暂时安全,但也是暗流涌动。
一次读书会后,许明轩单独留我谈话。“苏小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什么事?
”“我们想办一份女性杂志,宣传进步思想,唤醒更多女性。
但资金方面...”他有些不好意思,“我们都是穷书生,实在拿不出多少钱。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需要多少?”“至少五百大洋,才能把第一期印出来。”五百大洋,
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我可以投资。”我说,
“但我有两个条件。”“请讲。”“第一,我要参与杂志的编辑工作,不是出钱就算了。
第二,杂志的收益,我要分三成。”许明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苏小姐果然是个生意人。
好,我答应你。”就这样,我成了《新女性》杂志的出资人兼编辑。
杂志社设在闸北的一栋小楼里,除了许明轩和我,还有三个女学生做编辑。
我们白天讨论选题,晚上写稿校对,忙得不亦乐乎。离开陆沉舟的第二个月,
我渐渐找到了新的生活节奏。虽然不如在百乐门时风光,但很充实。
每天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工作,讨论女性如何争取权利,如何实现自我价值,
让我感觉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偶尔,我也会从报纸上看到陆沉舟的消息。
“陆少帅与沈督军千金旧情复燃,好事将近?”“陆沈两家或将联姻,
上海局势再添变数”配图是陆沉舟和沈清漪并肩而行的照片,两人都穿着得体,
看起来确实是郎才女貌。我看着照片,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有些人,有些事,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新女性》第一期出版后,反响出乎意料的好。虽然只印了一千本,
但很快就被抢购一空。许多女性读者来信,说杂志给了她们勇气和希望。
许明轩兴奋得像个孩子:“苏晚,我们成功了!”我也很开心:“是啊,成功了。
”“为了庆祝,我请你吃饭吧。”许明轩说,“我知道一家不错的西餐厅。”我犹豫了一下,
还是答应了。那家西餐厅在法租界,装修雅致,客人不多。我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点了牛排和红酒。“苏晚,”许明轩突然问,“我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吗?”“什么问题?
”“你和陆沉舟少帅...是什么关系?”我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外面有很多传言。”许明轩看着我,“有人说你是他的情妇,
有人说你是他包养的歌女。但我觉得,你都不像。”“那像什么?
”“像一个...有故事的女人。”我笑了:“许先生,每个女人都有故事。
”“但你的故事特别精彩。”他认真地说,“从百乐门的头牌,到《新女性》的创办人,
这样的转变,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我抿了一口红酒,没有说话。“苏晚,
”许明轩压低声音,“我知道陆沉舟的人在监视你。如果需要帮助,
我可以...”“不必了。”我打断他,“我和陆少帅已经两清了。他监视我,
只是习惯使然,过段时间就好了。”许明轩还想说什么,但这时,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陆沉舟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穿军装,但军人的气势依旧逼人。
他身边是沈清漪,穿着淡紫色的旗袍,挽着他的手臂。两人看到我们,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