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确诊骨癌，他正好在选婚戒我捏着诊断书站在医院门口。骨癌，晚期，最多半年。
纸张被手指掐出深深的褶痕。阳光刺眼得要命，可我只感到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沈译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两枚戒指在丝绒盒子里静静躺着，
他问：“选哪个好？”我盯着那照片，眼睛被钻石的光刺得生疼。喉头一股腥甜涌上来，
我死死咽了回去。打字时手指抖得厉害。“左边那款素圈吧，简单。”发送出去，
眼泪终于砸在屏幕上。模糊了戒指，也模糊了我最后那点可笑的期盼。
他曾说等事业再稳定些就结婚。我信了，等了七年。现在他大概觉得时机终于到了。可惜，
我的时间不到了。回到我们一起租的公寓，屋里没开灯。沈译坐在沙发上，笔记本亮着微光，
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他总是很忙，忙到常常忘记家里还有个人在等他吃饭。“回来了？
”他头也不抬，“厨房有粥，自己热。”我“嗯”了一声，攥紧了背包带子。
诊断书就在里面，像块烧红的炭。“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他随口问。“……公司有点事。
”我不能说。说了又能怎样？让他可怜我？还是耽误他终于等来的“好时机”？我走进厨房，
灶上温着一小锅白粥。是他熬的，米粒都煮开了花。他其实会照顾人，
只是那份细心似乎总用在一些微不足道的地方。比如我发烧时他彻夜不眠地物理降温，
却记不住我对百合花过敏。比如他会在应酬后给我带我最爱的那家小蛋糕，
却从未察觉我最近根本吃不下任何甜腻的东西。我盛了半碗粥，坐到他对面。他仍在看文件，
眉头微蹙。“沈译。”“嗯？”“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得了很重的病，你怎么办？
”他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随即失笑：“说什么胡话。
你每年体检报告比我都健康。”他又低下头，手指敲着键盘，“别瞎想，晦气。”看，
连假设都不被允许。我低下头，勺子无意识地搅着碗里的粥。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晦气。
是啊，我如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晦气。夜里，骨头开始疼。起初是隐隐的钝痛，
从脊椎向四肢蔓延。我蜷缩在床的一侧，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沈译睡在另一边，
呼吸均匀。疼痛越来越尖锐，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骨髓里搅动。冷汗浸透了睡衣，
我颤抖着摸向床头柜，那里有医生开的止痛药。刚拧开瓶盖，床头的灯亮了。
沈译撑着胳膊坐起来，睡眼惺忪：“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吵到你了？我喝水。
”我把药瓶藏进掌心。他瞥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惨白的脸上，顿了一下。“脸色这么差？
真不舒服？”“……有点胃疼，老毛病了。”我尽力让声音平稳。他沉默了几秒，
掀开被子下床。我听到厨房烧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温水回来，
手里还拿着一板胃药。“给。”他把水和药递过来，语气算不上温柔，但动作是熟悉的。
我看着他递来的普通胃药，心脏像是被那只手狠狠捏了一把，又酸又胀。我默默接过，
就着水，把真正的止痛药和那颗胃药一起吞了下去。他重新躺下，背对着我。
“明天请个假去看看，别硬撑。”黑暗里，我轻轻“嗯”了一声。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洇湿了枕头。这是他能给予的，全部关怀了。而我，连接受这份不对症的关怀，都像在偷窃。
疼痛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我知道，它只会一次比一次更嚣张。第二天是周六，
沈译难得不加班。我醒来时，他已经晨跑回来，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身上，整个人挺拔又干净。曾经，光是看着这样的他，
我就能欢喜一整天。“醒了？下午陪我去趟商场。”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好。
”我没问去做什么。大概是选戒指，或者看婚礼相关的什么东西。
他最近提起这些的次数变多了，虽然每次都是陈述句，不带询问。洗漱时，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瘦了很多。
我试着对镜子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沈译在客厅打电话，语气是工作中少有的温和。
“嗯，挑好了，下午带她去看看……”“你喜欢就好，我都行。”“放心，不会忘，
给你带那家的草莓蛋糕。”我刷牙的动作停了下来。草莓蛋糕。城西那家老字号，
开车要一个多小时。他记得“她”喜欢。这个“她”是谁，我没问过。大概是他母亲，
或是某个亲戚。但直觉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越收越紧。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过话，
哪怕在我们最好的时候。下午，我们真的去了那家蛋糕店。
他小心翼翼地拎着那个精致的粉色盒子，放在车后座。然后我们去了商场，珠宝柜台。
柜员热情地拿出好几款钻戒。沈译低头看着，很认真地在比较。阳光穿过商场的玻璃穹顶，
照在那些璀璨的石头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试试。”他把那枚素圈钻戒推到我面前。
我伸出左手。手指瘦得有些脱形，指环戴上去松松的。柜员笑着说可以调整圈号。
沈译点了点头，目光却掠过我的手，没什么停留，
反而问了柜员一句：“这款有现成的对戒吗？女款圈号小一点。”柜员连忙说有，去仓库取。
我慢慢摘下了戒指，冰凉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他是在为谁确认圈号？
那个需要小一号戒指的人，也喜欢草莓蛋糕吗？心口的钝痛又开始蔓延，
比骨头的疼更难以忍受。“怎么了？”沈译注意到我的沉默。“没什么。”我放下戒指，
“就这款吧，挺好的。”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柜员拿来对戒，他仔细看了看，
然后刷卡付了定金。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像完成一项工作。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他开车很稳，侧脸在流转的城市光影里显得有些疏离。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熙攘的人群。
每个人似乎都有归处，只有我，前路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等又一个红灯时，
他忽然开口：“婚礼，你想办中式的还是西式的？”我怔住，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
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似乎只是随口一提。“……都行。”我说，声音干涩。
“我妈喜欢中式，热闹。”他顿了顿，“你觉得呢？”我觉得？我的觉得，什么时候重要过？
我甚至不确定，这场他正在筹备的婚礼，女主角到底是不是我。“那就中式吧。
”我听见自己说。“好。”他点了点头，绿灯亮了，车子重新滑入车流。话题就此结束，
干脆得没有一丝余温。看，他给了我选择，却又亲手指定了答案。而我，
连追问的勇气都没有。怕听到那个让我彻底崩溃的回答，也怕我这残破的身体，
根本撑不到婚礼那天。疼痛成了我最忠实的伴侣，日夜相随。止痛药的剂量在增加，
效果却在减弱。我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睁着眼看天花板，听着沈译平稳的呼吸，
默默数着时间一秒一秒流逝。白天我尽量表现得正常，但精神不济，胃口也越来越差。
有次在饭桌上，我对着最喜欢的菜一阵反胃，冲进卫生间干呕。沈译跟过来，靠在门框上，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到底怎么回事？上次让你去医院看了吗？”我掬水漱口，
看着镜子里他模糊的倒影。“看了，说是肠胃功能紊乱，慢性胃炎，要慢慢养。
”“哪个医院看的？不行就换一家。”他语气有些烦躁，“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瘦得脱了形。
下周三我妈过来，你这样子怎么见人？”原来是因为他妈妈要来。怕我丢他的人。“知道了，
我会注意的。”我擦干脸，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他身上的味道还是我买的洗衣液，淡淡的松木香，此刻闻起来却让人窒息。回到饭桌，
我强迫自己吃了小半碗饭。沈译没再说什么，但气氛明显冷了下去。他很快吃完，进了书房。
碗筷是我收拾的，冷水刺骨，我却觉得比不过心底的寒。周三很快到了。沈译妈妈来的那天，
是个阴天。我起了个大早，化了比平时稍浓的妆，试图掩盖病容，
还换上了她去年送我的那件羊绒衫。沈译看到我，愣了一下，
随即点点头：“气色看起来好点了。”他妈妈是下午到的，大包小包提了不少特产。
一进门就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哎哟，怎么瘦了这么多？小译是不是没照顾好你？
”她的手温暖干燥，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只能笑着摇头：“没有，阿姨，是我自己最近工作太忙了。”沈译在一旁接过东西，
语气轻松：“妈，你就别瞎操心了。她好着呢。”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丝绒盒子，递给他妈妈，“看看，给您儿媳妇挑的戒指，喜欢吗？
”他妈妈打开，顿时笑眯了眼：“喜欢，喜欢！真好看！快，林溪，戴上让阿姨瞧瞧！
”我僵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儿媳妇……戒指……沈译也看向我，眼神里有催促，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机械地接过盒子，拿出那枚女戒。很小巧的圈号，
钻石是心形的，不是我试过的那枚素圈。尺寸果然小一号。“戴上啊，傻孩子。
”他妈妈催促。我颤抖着，把戒指套上左手无名指。尺寸刚刚好，像是为我量身定做。
钻石的光冰冷地贴着皮肤。“真合适！好看！”他妈妈拉着我的手，赞不绝口，
又转头拍沈译，“你小子，总算办了件靠谱事！”沈译笑了笑，目光落在我戴着戒指的手上，
那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别的什么。他没再看我，转身去给他妈妈倒水。
那一刻，我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原来如此。这戒指，这场婚礼，从来就不是误会。
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在等待某个人的首肯。而现在，“她”妈妈来了，
“她”的戒指戴在了我手上。我这个扮演了七年“林溪”的替身，终于要在他的人生剧本里，
被正式推到台前，演完最后一场名为“婚礼”的戏。而我这个真正的林溪，得了绝症，
时日无多的林溪，像个局外人，看着他们一家其乐融融，
看着我的爱情变成一场荒诞的黑色幽默。痛，密密麻麻，从心脏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比癌细胞的啃噬，疼一万倍。晚饭是他妈妈下的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沈译爱吃的。
席间她不停给我夹菜，念叨着要多吃点，早点把身体养好，才好要孩子。孩子。
我的心狠狠一抽。沈译给他妈妈盛汤，语气平常：“妈，不急，我们心里有数。
”“怎么不急？你都三十了！林溪也不小了！你看隔壁王阿姨，
孙子都会打酱油了……”他妈妈絮絮叨叨。沈译笑着应付，偶尔看我一眼，
眼神示意我别往心里去。我低着头，把饭粒一粒粒数进嘴里，味同嚼蜡。心里有数？
他心里的数，和我有关吗？我甚至不敢想，如果他知道我不仅不能生孩子，连命都快没了，
会是怎样的表情。饭后，我抢着去洗碗。冰冷的水冲刷着碗碟，也让我混乱的思绪稍微冷静。
客厅里传来他们母子的说笑声，隐隐约约。“……定了，下个月十八号，
酒店都看好了……”“……她喜欢就行，我没意见……”“……婚纱照抓紧拍，你这孩子，
就是慢性子……”水声哗哗，我用力擦洗着一个盘子，手指关节泛白。下个月十八号。
今天已经二十八号了。满打满算，还有二十天。二十天。我的止痛药还能撑多久？
我能瞒到那一天吗？就算瞒到了，我又该怎么走上婚礼，在神父面前说“我愿意”？
“啪嗒”一声，盘子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摔在水池里，裂成几瓣。客厅的说笑停了。
沈译走过来，靠在厨房门口：“怎么了？”“手滑了。”我蹲下去捡碎片，
指尖不小心被划了一下，血珠立刻冒出来。“笨手笨脚。”他走进来，
拉过我的手到水龙头下冲，又扯了张纸巾按住。“别捡了，一会儿我来弄。”他的手指温热，
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仔细。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切到手，
他也是这样，一边骂我笨，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我贴创可贴。那时他的心疼是真的吧？
哪怕只有一点点。可现在呢？这点残存的温柔，是习惯，还是演技？“发什么呆？
”他松开手，血已经止住了，“出去陪我妈看电视吧，这里我来收拾。”我摇摇头：“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