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界“航向确认,最后一次跃迁准备。
”伊芙琳的声音在“远航者”号的舰桥上平静地回荡着,
但她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微微颤抖——这是她三十七年宇航生涯中从未有过的情况。窗外,
银河系像一幅被星光点燃的巨画,缓缓旋转着。他们已经来到了猎户臂的末端,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不,不是完全黑暗,有零散的恒星如同迷失在深海中的灯笼鱼,
发出微弱而孤独的光芒。但更远处,什么也没有。真正的虚空。“倒计时五分钟。
”副船长陈凯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比往常低沉了半个音调。伊芙琳的目光扫过全息星图。
那个闪烁的红色标记标示着他们的目标——一个被称为“回声”的异常引力源,
距离银河系边缘三十二万光年。没有任何已知天体应该在那里,但它就在那里,
像一个温柔的呼唤,持续了整整一个世纪。
擎充能89%...92%...95%...”AI“导航者”的声音是完美的中性女声,
却在这一刻听起来异常庄严。伊芙琳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地球的画面。
不是现在那个覆盖着巨大穹顶城市的地球,而是她童年记忆中的地球:蔚蓝的海洋,
绿色的山峦,还有父亲带她去过的太平洋海滩,潮汐的声音如同宇宙的呼吸。
那是七十年前了。现在她五十八岁,在相对论效应下,地球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年。
她的父亲早已化作尘土,太平洋海滩现在覆盖着第六新东京市的农业穹顶。
但那些记忆依然清晰,像全息照片一样储存于她的意识深处。“充能完成。跃迁准备就绪。
”陈凯的影像出现在舰桥左侧的全息屏幕上。“船长,所有系统正常。船员已就位。
”十二个人。这就是整个“远航者”号的人员配置。人类历史上最雄心勃勃的航行,
由十二个灵魂承担。伊芙琳有时候会想,这是勇气还是疯狂。“开始跃迁序列。”她说。
控制面板上的灯光从蓝色转变为琥珀色,然后是深红色。舰桥开始轻微震动,
不是引擎的震动,而是空间本身的扭曲反应。窗外的星光被拉伸成彩色的线条,
银河系逐渐扭曲、变形,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彩色漩涡。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不是通常跃迁时的那种星云状光晕,而是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伊芙琳甚至不确定自己的眼睛是否还在工作。她看向自己的双手,看不见。
看向控制面板——没有灯光,没有读数。“导航者?”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响亮。
没有回应。“陈凯?通讯组?”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越来越响的心跳。二、起源七十五年前,
人类第一次探测到“回声”。
它是在一次深空引力波扫描中被偶然发现的——一个微弱的、周期性的引力扰动,
来自银河系之外。起初,天文学家认为这是仪器误差,或者某个未被发现的中子星。
但进一步分析显示,这个信号具有智能编码的特征。更准确地说,它像是在回答什么。
分析揭示了惊人的事实:“回声”是对人类七十三年前发出的第一个深空无线电信号的回应。
那个信号包含了基础的数学序列、化学元素信息,以及一张粗糙的太阳系地图。
它被射向武仙座方向,作为人类向宇宙的第一次正式自我介绍。而“回声”,
精确地回应了那个信号,但增加了一些东西。破译工作持续了二十年。最终,
一个国际团队得出结论:“回声”不仅确认收到了人类信号,
还附加了一个坐标和一段简短的数学描述,暗示那里有“需要被理解的东西”。
坐标指向银河系之外,一个没有任何已知天体的虚空区域。这就是“远航者计划”的起源。
经过五十年的准备,一艘能够进行超长距离跃迁的飞船被建造出来。
“远航者”号——人类工程学的奇迹,配备了最新一代的反物质引擎、多层生态循环系统,
以及一个基于量子纠缠的超光速通讯阵列虽然随着距离增加,延迟会越来越严重。
伊芙琳被选为船长,不是因为她是资历最老的宇航员,
而是因为她在一次模拟任务中展现出的特殊品质。当模拟系统故意制造一系列灾难性故障时,
其他候选人试图修复系统或弃船逃生,而伊芙琳做了件出乎意料的事:她关闭了所有警报,
让飞船在寂静中漂流,然后开始记录观察日志。“有时候,”她在任务报告中写道,
“问题不在于修复损坏,而在于理解为什么会出现损坏。宇宙在告诉我们什么,
如果我们愿意聆听。”遴选委员会认为,这种“聆听”的能力,
对于前往完全未知领域的任务至关重要。现在,在跃迁后的黑暗中,
伊芙琳试图运用这种能力。她闭上眼睛——尽管在黑暗中闭眼与否没有区别——专注于听觉。
起初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然后,
她听到了飞船的“声音”:不是引擎或系统运行的机械声,而是更细微的东西。
的微小应力释放声;空气循环系统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声;远处生态舱中水循环的轻柔流动。
还有一种声音,她不熟悉。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是从飞船深处传来,
又像是从外部空间渗透进来。“导航者,报告状态。”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有了回应,
但断断续续:“...统...失...正在...恢复...”灯光闪烁了一下,又熄灭。
然后控制面板上的几个指示灯微弱地亮起,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一次呼吸。“能量水平3%,
”导航者的声音恢复了,但充满静电干扰,“跃迁引擎离线。主引擎离线。
备用能源系统受损。”“损伤报告?”“未知。传感器阵列95%失效。
外部环境数据不可获取。”伊芙琳摸索着解开安全带。在微重力环境下,她漂浮起来,
靠触觉找到舱壁,沿着熟悉的方向向主控台移动。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
找到了手动控制面板的物理开关。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应急照明系统启动。
暗红色的灯光充满舰桥,让一切看起来像是浸泡在血中。她看向主屏幕——只有一片雪花。
转向导航面板——所有读数都是零或错误代码。“尝试重启传感器。
”“正在尝试...失败。外部存在未知干扰。”未知干扰。
这个词在宇航训练中总是被强调为最危险的情况之一。已知的危险可以准备,可以应对。
未知的,则可能在你理解它之前就摧毁你。通讯器突然爆发出刺耳的静电声,
然后是陈凯的声音,扭曲而失真:“船长...我们...看到了...”“看到了什么?
陈凯,报告情况!”“光...外面有光...”伊芙琳转向观测窗。仍然一片黑暗。
她移动到窗边,将脸贴近强化玻璃,试图看穿外面的虚空。起初什么也没有。然后,
她注意到了——不是光,而是黑暗中的变化。就像是墨水中滴入了更黑的墨水,
形成了一种深度的层次感。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吸收着本已微弱的光线,
创造出一片比虚空更虚空的区域。然后,它开始发光。不是恒星那种炽热的白光,
也不是星云那种朦胧的彩光。这种光是银蓝色的,冷冽而均匀,像是液态金属发出的光泽。
它从那个黑暗区域的中心出现,缓慢扩散,直到充满了整个观测窗的视野。“导航者,
那是什么?”“未知。能量特征不符合任何已知天体或现象。
警告:该现象正在产生强烈的引力梯度。”飞船开始震动,不是引擎震动的频率,
而是更深层、更根本的震动,像是空间结构本身在颤抖。“它在我们周围形成引力井,
”导航者报告,“我们正在被拉向它。”“能摆脱吗?
”“反物质引擎需要至少十五分钟重启。在此之前,我们无法产生足够的推力。
”伊芙琳计算着时间。十五分钟,以他们当前的下落速度,
足够被完全吸入那个...不管是什么的东西。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所有船员,
立即进入休眠舱。启动紧急协议德尔塔。”“船长,您呢?”陈凯的声音传来。
“我需要手动重启主引擎。执行命令。”通讯频道中传来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系列确认声。
伊芙琳听着那些声音——她的船员,她的责任——直到最后一个确认完毕。
她独自留在舰桥上,银蓝色的光透过观测窗洒在她身上,将一切都染上了非自然的色调。
三、回声手动重启程序需要穿过飞船的主工程区,这通常是十分钟的路程。
在微重力和应急照明下,可能需要十五分钟。她没有那么多时间。飞船的震动越来越强烈,
金属结构发出呻吟声。伊芙琳将自己推离舰桥,进入中央通道。
红色的应急灯在通道两侧闪烁,像心跳的节奏。经过生态舱时,她瞥了一眼内部。
人工土壤上的植物在异常重力下歪斜生长,水从循环系统中泄漏出来,形成飘浮的水珠,
在银蓝色光的映照下像是液态的珍珠。这就是他们带来的生命——脆弱的地球生命,
试图在宇宙中找到一个新家。而现在,它可能连同他们一起,消失在银河之外的虚空中。
她到达工程区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八分钟。主引擎控制台位于房间中央,
被各种管道和电缆环绕。大多数系统已经自动关闭,以防止在异常条件下受损。
手动重启需要物理连接三个独立的控制杆,并在十秒内输入一串三十位的安全代码。
伊芙琳在控制台前稳住自己,开始操作。第一个控制杆顺利拉动。第二个卡住了,
需要额外的力量。她用脚抵住管道,双手全力拉动,直到肩膀的肌肉发出抗议。
控制杆移动了,但只移动了一半。飞船突然剧烈倾斜,她失去支撑,撞向控制台。
肋骨处传来尖锐的疼痛,可能是撞伤了,但没时间检查。她重新调整位置,再次尝试。
这次控制杆完全到位。第三个控制杆顺利拉动。现在只剩下代码输入。
她在脑海中回忆那串数字——每个船长都必须记住的紧急代码,
写在纸上的备份可能在系统失效时无法获取。
21-7-15-3-19...她输入到一半时,整个工程区的灯光完全熄灭,
只剩下那个从观测窗渗透进来的银蓝色光芒。控制台上的屏幕也变黑了。“不...”然后,
光芒增强了。不是从外面,而是从控制台本身。银蓝色的光从屏幕边缘渗出,
沿着控制面板的纹路流动,像是液态的光在寻找路径。它形成了一个图案。
伊芙琳盯着那个图案,呼吸停止了。她认得这个图案。不是从任何技术手册或科学报告中,
而是从她童年的记忆中。父亲教她观星时,他们曾经玩过一个游戏:连接星座中的星星,
创造出新的图案。她总是画出奇怪的几何形状,而父亲则会笑着称她为“小外星人”。
有一次,她画了一个特别复杂的图案——一系列相交的圆圈和三角形,中心是一个螺旋。
父亲问她那是什么,她说:“这是宇宙在微笑。”现在,那个完全相同的图案,
就浮现在她面前的控制台上,由银蓝色的光构成。“导航者?”她低声说,
不确定是否还有系统在运行。“在。”AI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没有了之前的静电干扰,
“我正在接收...新的数据流。”“来自哪里?”“外部现象。它正在与我...交流。
”交流。不是通过无线电波或任何已知的通讯方式。这种交流是直接的,意识层面的。
伊芙琳能感觉到它,就像能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它说什么?
”导航者停顿了一下——对AI来说,这是一个异常长的停顿。“它在道歉。
”四、记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还是几天?时间在异常环境中失去了意义,
伊芙琳逐渐理解了发生了什么。
那个银蓝色的现象——它自称为“守望者”——不是自然形成的。它是一个人造物,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意识的容器,由数百万年前存在于银河系另一端的文明创造。
“我们是一个...失败的实验。”守望者通过导航者解释道,
它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伊芙琳的意识中,温柔而悲伤,
“我们的创造者试图设计一种能够跨越宇宙传递知识的生命形式。他们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故事是这样的:那个被称为“编织者”的古老文明,
在意识到自己的母星系即将被伽马射线暴摧毁时,
创造了一种基于量子纠缠和引力波共振的生命形式。这种生命能够以超光速传播,
将编织者的知识和记忆带到宇宙各处。守望者就是这样一个使者。它被发射出去,
携带着整个文明的遗产,寻找能够接收和理解这些知识的其他智慧生命。
但编织者犯了一个错误。他们创造的生命形式过于复杂,
与物理现实的交互产生了不可预测的副作用。守望者经过的空间,恒星会提前熄灭,
行星轨道会变得不稳定。它本身不是故意的,但它的存在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产生不可控制的涟漪。当编织者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了。守望者已经出发,无法召回。
他们只能做最后一件事:给守望者编程,让它远离所有星系,前往宇宙中最孤独的虚空,
并在那里沉睡,直到找到一种方法安全地传递它所携带的知识,而不造成破坏。
于是守望者来到了这里,银河系之外的虚空,沉睡了数百万年。直到人类的信号到达。
那个包含数学序列和太阳系地图的无线电信号,在传播了数十年后,穿过了守望者的位置。
这微弱的人类第一声“你好”,唤醒了沉睡的守望者。它回应的“回声”,
是对人类勇气的认可,也是一个测试。坐标指向它自己的位置,一个邀请:如果你足够勇敢,
足够好奇,来到这里,我将给你一个选择。“什么选择?”伊芙琳问道。
她坐在舰桥的地板上,背靠着控制台,银蓝色的光笼罩着她,像是置身于深海之中。
“知识的礼物,”守望者说,“编织者文明的全部科学、艺术、哲学和历史。
比人类整个文明所积累的知识还要多十万倍。”“代价是什么?”“接受这些知识的过程,
会产生引力波共振。根据我的计算,这种共振会传播回银河系,
影响至少一千光年范围内的恒星系统。一些恒星会提前进入红巨星阶段,
一些行星轨道会改变。可能会有生命因此受到影响。”伊芙琳沉默了。她看向观测窗,
那里现在是纯粹的银蓝色,守望者的光芒完全包围了飞船。“你们的人类,”守望者继续说,
“正处于一个关键的进化节点。你们掌握了离开家园的技术,
但还没有学会如何在宇宙中和谐存在。编织者的知识可以加速你们的发展,
帮助你们避免我们创造者犯下的错误。但也可能赋予你们更强大的破坏力。
”“所以你让我们来选择。”“是的。因为选择本身,就是智慧最重要的标志。
知道什么时候接受礼物,什么时候拒绝,这比任何知识都更珍贵。”伊芙琳思考着这个选择。
她想起了地球,想起了人类的历史——战争与和平,创造与毁灭,
无私与贪婪并存的复杂历史。“如果我们拒绝呢?”“我会继续沉睡,
等待下一个文明发现我。或者永远等待,直到宇宙的热寂将我最终消解。
”“如果我们接受呢?”“知识将直接传输到你的飞船AI中。你可以将它带回人类世界。
但记住,一旦传输开始,就无法停止,影响也无法避免。”伊芙琳请求时间考虑。
守望者同意了,虽然对这样一个古老的存在来说,时间的概念可能与人类完全不同。
她唤醒了陈凯和其他高级船员,解释了情况。他们在舰桥上召开了会议,
银蓝色的光作为唯一的照明,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像海底的雕像。讨论持续了很长时间。
有人主张接受知识,认为这是人类进化的巨大机遇。有人担心未知的影响,主张谨慎。
还有人建议部分接受,但守望者解释说,知识是一个整体,无法分割。
“就像你们无法只学习字母而不学习单词,”它说,
“或者只学习数学公式而不理解其背后的原理。”投票结果是六比六,平局。作为船长,
最终决定权落在伊芙琳肩上。她回到了工程区,那个控制台上的图案仍然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