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药,你加了什么?”“砒霜啊,婆婆。你不是说,腿疼得想锯掉吗?我帮你。
”1山把天切成锯齿状,墨绿的,沉甸甸地压下来。风里有陈年柴火和猪圈混合的气味,
黏在皮肤上,洗不掉。我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曾经用来握笔、敲键盘的手指,
现在熟练地剥着玉米粗糙的外衣。一粒粒金黄的玉米粒滚进竹筐,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像计时,也像某种钝器,一下下敲在骨头上。来到这里第三年,我叫韩穗。
买我的男人叫陈铁山,去年冬天进山挖药材,摔下崖,没找到全尸。留下一个瞎眼的婆婆,
一个五岁哑巴女儿陈芽,还有半山坡这几间歪斜的土屋。婆婆此刻就坐在门槛上,
对着灰蒙蒙的天,一遍遍咒骂。骂铁山短命,骂我是扫把星,骂老天爷不开眼,
让她的腿疼得钻心。她的骂声尖利,带着痰音,是这死寂山村里唯一的活物声响,
除了远处偶尔几声狗吠。“疼死我了……烂了根了这腿……韩穗!死哪去了!给我揉揉!
”我放下玉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蹲下。她的裤腿卷起来,小腿肿得发亮,
皮肤紫黑,几处溃烂的伤口渗着浑浊的液体,气味熏人。我按上去,用着三年里学会的力道。
不轻,不重。轻了没用,重了挨打。“没用!没用的东西!揉有什么用!
得把里头烂的毒挤出来!拿针来!拿火来!”她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的眼睛浑浊一片,没有焦点,但里面的狠厉清晰无比。三年前,我刚被锁进这屋子时,
她还能看清。用那双眼,像打量牲口一样打量我,然后对铁山说:“屁股小,
怕是生不出儿子。将就用吧。”将就。我的三年,就是这两个字。“婆婆,化脓太深,
乱刺会扩散。”我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天黑了”一样自然。“你懂个屁!
”她啐了一口,“老娘吃过的盐比你吃的米多!去!拿针!”我没有动。
目光越过她花白的头顶,看向堂屋昏暗的角落。那里有个掉漆的木柜,最底层,
压着几本我藏起来的、快翻烂的旧书。是我用帮村里赤脚医生周老拐晒药材、碾药粉换来的。
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一本《常见中草药图谱》,
还有半本不知哪年哪月的《内科诊疗基础》。周老拐说我是块料子,记性好,手稳。
他瘸着腿,咧着缺牙的嘴笑:“穗丫头,可惜了,是个女娃,又是个外来的。”可惜。
又是这两个字。“不去是不是?皮痒了!”婆婆摸到门边的柴火棍,挥起来。我侧身躲开,
棍子砸在门框上,闷响。陈芽从里屋跑出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啊啊地叫着,
满脸惊恐。她不会说话,但什么都懂。我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对婆婆说:“我去后山看看,
有没有能止痛的草药。”“赶紧滚!看见你就来气!”婆婆喘着粗气,重新咒骂起来。
我拿起门边一个破旧的竹篮,走出院子。山风猛地灌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腥气。
我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咒骂声被甩在身后。沿着陡峭的小路往上爬,
手指拂过那些在石缝、坡地挣扎生长的植物。三年,足够我把这座囚笼一样的山,
每一处可能找到草药的地方刻进脑子里。车前草,清热利尿。蒲公英,解毒消肿。艾叶,
温经止血。还有远处那片背阴坡,有几株七叶一枝花,解毒止痛的宝贝,但极难采。
我的脚步在看见那几株七叶一枝花时停住了。它们长在一处近乎垂直的崖壁缝隙里,
下面就是深涧。铁山,就是在那附近摔下去的。站了很久。山风吹得衣服紧贴在身上,冰冷。
篮子里只有几把常见的消炎草药。回去时,天已擦黑。婆婆疼得在炕上翻滚,
骂声变成了痛苦的呻吟。陈芽缩在灶台边,怯生生地看着我。我生火,烧水,清洗草药,
捣烂。然后端到炕边。“婆婆,敷上这个,能缓解些。”“滚开!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她一把打翻药碗,黑绿黏稠的药汁泼了我一身,陶碗摔得粉碎。我蹲下身,
一片片捡起碎瓷。手指被划破,血珠渗出来,很快被药汁染污。我没抬头,
说:“那您就疼着吧。”夜里,陈芽在我怀里发抖。我轻轻拍着她,
哼着一支调子古怪的歌谣,是我自己编的,关于山外面,关于会飞的鱼和唱歌的星星。
她听着,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黑暗中,我睁着眼。婆婆断续的呻吟像锯子,
锯着夜的寂静。腿上的溃烂在加深,我知道。山里缺医少药,周老拐那点本事,治不了。
去镇上的卫生所?他们不会为一个瞎眼老太婆花钱,
更不会让我这个“外来的媳妇”离开村子。除非……她死了。这个念头像蛰伏的毒蛇,
猛地昂起头,吐出冰凉的信子。我打了个寒颤,把陈芽搂得更紧。不。还不是时候。至少,
不能是现在。2周老拐的“诊所”在村尾,一间比我家更破旧的土屋,
混杂着草药香、霉味和说不清的怪味。他正对着光,眯眼看一株晒干的草药,见我进来,
咧开缺牙的嘴:“穗丫头来啦?正好,帮我把这些苍术切了。”我接过药刀和木墩,坐下,
熟练地切起来。薄厚均匀的切片从刀下排出,发出规律的嚓嚓声。“你婆婆那腿,咋样了?
”他问,眼睛却没离开手里的草药。“烂得更深了。”我说,“疼得日夜不安生。”“唉,
毒热入血,难办。”周老拐摇头,“除非用重药,拔毒。可那方子猛,她年纪大,又瞎,
搞不好一口气没上来……”“什么方子?”我停下刀。他看了我一眼,
浑浊的眼睛里有点别的东西。“说了你也不懂。里头有几味药,我这都没有。得去镇上抓,
贵得很。铁山家……唉。”他叹了口气,意思很明显。穷,是这里最寻常的病,无药可医。
“周伯,”我压低声音,“如果……如果不去镇上,这山里,有没有能替代的?
效果差些也行。”周老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起身,一瘸一拐走到里屋,
翻找半天,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边角磨损的小本子。不是印刷体,是手抄的,字迹歪斜。
“这个,是我年轻时跟一个游医学的几招,还有自己瞎琢磨的。有些土方子,凶险,
但有时候……能救命,也能要命。”他把本子递给我,手有些抖,“穗丫头,你识文断字,
心也细。这东西,我留着也没用。你……看着办。记住,药是刀,能活人,也能杀人。
全看拿刀的人。”我接过本子,油纸粗糙的触感磨着指尖。很轻,又很重。“谢谢周伯。
”我把本子仔细塞进怀里,贴肉放着。“别谢我。”他摆摆手,重新坐下,
看着门外光秃秃的山梁,“这地方,吃人。女人,尤其是外来的女人,更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铁山没了,你往后的日子……难。有点傍身的东西,总是好的。但小心,别让人知道。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村里人对“知识”,尤其是女人手里的“知识”,
有种天然的警惕和敌意。回到家,婆婆又在骂。这次是针对陈芽,哑巴女儿打翻了水盆。
陈芽吓得像只小鹌鹑,躲在桌子底下。我把她拉出来,擦干,比划着告诉她没关系。
婆婆的骂声不绝于耳:“没用的赔钱货!跟她娘一样!丧门星!
早知道当初就该……”我猛地看向她。她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戛然而止,扭过脸去,
但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婆婆,”我走过去,声音很静,“芽芽的娘,是怎么回事?
”“死了!病死的!问什么问!”她厉声道,却透着一股虚张声势。我没再追问。
但那个“早知道当初就该……”像根刺,扎进了心里。夜里,等婆婆呻吟着睡去,
陈芽也睡熟了。我点亮那盏如豆的油灯,用身体挡住光,翻开了周老拐给的小本子。
纸张泛黄脆弱,字迹潦草难辨,夹杂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图画。我吃力地辨认着。
上面记载了一些山里罕见草药的辨认、炮制方法,更多的是各种“土方”、“偏方”,
治疗头疼脑热、蛇虫咬伤、跌打损伤,
甚至还有一些……关于不孕、堕胎、以及处理“不好”的伤口的法子。
有些方子配伍极其大胆,甚至骇人听闻。以毒攻毒,险中求活。
我的目光在其中一页停留了很久。那上面画着一种植物,茎秆细弱,叶片窄长,
开极小的白花。旁边标注:“蛇不见”,根茎剧毒,微量可镇痛麻痹,过量则呼吸衰竭而死,
状若急病。与常见野菜“水芹菜”极似,慎之。手指抚过那粗糙的笔画,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我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第二天,我上山更勤了。
竹篮里除了给婆婆敷腿的寻常草药,我开始留意那些不起眼的、混杂在杂草中的植物。
对照着本子上的图样,一点一点辨认,记忆。我在后山一处极阴湿的溪沟边,看到了它。
一小丛,混在茂密的水芹菜当中,几乎一模一样。只有细看,才能发现叶片更窄,茎秆更硬,
气味也略有不同,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蛇不见。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溪水潺潺,
冰凉刺骨。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最终,我没有采。站起身时,腿有些麻。
下山路上,遇到了村长媳妇,王金花。一个高壮黝黑的女人,
脸上总带着一种审视的、居高临下的表情。她是村里少数几个“有见识”的女人,
因为她娘家在镇上,哥哥好像还是个什么小干部。“韩穗,又给你婆婆采药啊?
”她挎着篮子,里面是几颗蔫了的白菜,“要我说,别费那劲了。人老了,该走就得走。
拖着也是受罪,还拖累你。”我低着头:“婆婆养大铁山不容易。”“嘁,”王金花撇撇嘴,
“养大?铁山怎么没的,谁说得清?他那晚喝得醉醺醺非要进山,
说不定就是觉得这日子没过头。”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穗啊,不是我说你。铁山没了,
你还年轻,模样也周正,总不能在这家守一辈子。婆婆是个瞎的,芽芽是个哑的,都是累赘。
你得为自己打算打算。”我抬起眼,看着她:“婶子什么意思?”王金花左右看看,
声音更低了:“我娘家镇上有个表亲,开饭馆的,去年没了老婆。年纪是大了点,
但有房子有铺面。你要是愿意……婆婆这边,总有办法。芽芽嘛,一个哑巴丫头,送人也好,
留在山里也好,总归有条活路。”山风好像瞬间停了。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冲上头顶,
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婶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
“铁山才走半年。”“半年咋了?这山里,女人就是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
你还真想当贞节牌坊啊?”王金花拍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好好想想。想通了,来找我。
总比在这烂死强。”她扭着粗壮的腰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手指深深掐进竹篮的提手,
粗糙的竹篾刺进掌心。为自己打算?办法?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后山的方向。
3婆婆的腿彻底不行了。溃烂蔓延,发烧,说明。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炕上,
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拉风箱一样的呻吟和含糊的呓语。
“疼啊……铁山……儿啊……带我走吧……”陈芽害怕地躲在我身后,不敢靠近。
村里有人来看过,摇摇头,说了句“准备后事吧”,就走了。周老拐也来过,把了脉,
翻了眼皮,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留给我一小包珍贵的消炎药粉,
示意我“尽尽心意”。尽心意。就是等死。王金花又来了两次,一次是送几个鸡蛋,
话里话外还是那套“早做打算”。一次是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在院门外远远看了一眼。
那男人四十多岁,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目光像粘腻的油,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我关紧了院门。
夜里,我坐在婆婆炕边。油灯下,她的脸灰败得像陈年的纸,
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陈芽蜷在角落里睡着了。我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翻到某一页。又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片晒干的、切碎的叶片。
是我前天偷偷去溪边采的,小心晒干,仔细收好。蛇不见。本子上说,微量,镇痛麻痹。
过量,呼吸衰竭,状若急病。我的手很稳。把干叶片放进捣药臼,慢慢舂成细末。
舂捣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单调,冰冷。然后,我取出周老拐给的消炎药粉,
将两种粉末混合在一起。再倒进温水,调成糊状。药味苦涩,
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腥气。我端着药碗,走到炕边。扶起婆婆沉重的、滚烫的头。
“婆婆,吃药了。周伯给的好药,吃了就不疼了。”她似乎还有一丝意识,
浑浊的眼球动了动,嘴唇哆嗦着。我把碗沿凑到她嘴边。
就在药汁即将触碰到她干裂嘴唇的前一瞬,我的手,突然停住了。剧烈地颤抖起来。
碗里的药糊晃动着,几乎要泼洒出来。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铁山沉默的脸,
他递给我一个烤红薯时粗粝的手。陈芽第一次对我露出依赖的眼神,
把脏兮兮的小脸埋在我怀里。周老拐递给我本子时,那双复杂难言的眼睛。
王金花油滑的算计,那个陌生男人粘腻的目光……还有,婆婆这些年无休止的咒骂、抽打,
以及那个未尽的“早知道当初就该……”她该死吗?或许。但该由我,用这种方式,
让她死吗?这碗药下去,我和这吃人的大山,和那些算计我、觊觎我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的手抖得厉害,冷汗浸湿了后背。“呜……呃……”婆婆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身体痉挛了一下。这声呜咽像一根针,刺破了某种紧绷到极致的东西。我猛地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手不再抖了。我放下碗。把里面的药糊,
慢慢倒进了炕边的破瓦盆里。黑乎乎的一滩,渗进干燥的泥土。然后,我重新清洗了碗,
调了仅用周老拐药粉的、干净的药糊。扶起婆婆,一点点喂了进去。做完这一切,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后背靠着土炕,浑身脱力。油灯的光晕在眼前晃动,模糊一片。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婆婆的呻吟似乎微弱了些,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点。
我挣扎着站起来,给陈芽掖好被角。吹熄油灯,躺在冰硬的炕沿上。睁着眼,
直到窗外泛起青灰色。我没有变成鬼。至少,今夜没有。4婆婆奇迹般地熬了过来。烧退了,
溃烂虽然没有好转,但也没有继续恶化。疼痛似乎减轻了些,她不再日夜呻吟,
大部分时间昏睡。周老拐来看过一次,啧啧称奇:“哟,这老命,真硬。穗丫头,
你给她用了啥?”“就是您给的药粉。”我说。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只是说:“命不该绝,就有后福。你呀,也算积了德。”积德?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王金花听说婆婆没死,脸色不太好看。再来时,语气多了几分不耐烦和逼迫:“韩穗,
你可想清楚了?那边可等不了多久。过了这村,没这店。你拖着个快死的老太婆,
还有个哑巴丫头,谁肯要你?”“婶子,”我低头搓着玉米,“我婆婆还没死,
芽芽是我女儿。这事,以后再说吧。”“女儿?”王金花嗤笑,“一个买来的媳妇,
还真当自己是娘了?我告诉你,那丫头片子,留着就是祸害!你趁早……”“婶子!
”我打断她,抬起头,第一次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芽芽是我女儿。只要我有一口吃的,
就不会饿着她。这事,不用再说了。”我的眼神大概有些冷,王金花愣了一下,
脸上有些挂不住,骂骂咧咧地走了:“不识抬举!有你哭的时候!
”日子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我依旧上山采药,照顾婆婆,带着陈芽。
只是去周老拐那里更勤了,问的问题也更深入。他开始让我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
给小孩老人看个头疼脑热。村里人慢慢发现,韩穗这个“外来的”,好像真懂点草药。
起初是好奇,试探。后来,谁家孩子积食了,老人咳嗽了,女人月事腹痛,会悄悄来找我。
我用周老拐教的,加上自己从本子上琢磨出来的土方,居然真治好了不少小毛病。
他们看我的眼神,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排斥,或怜悯,
多了一丝……依赖?或者说,利用的价值。我不收钱,只收一点粮食,鸡蛋,或者旧衣服。
给陈芽。陈芽还是不会说话,但眼睛越来越亮。她喜欢跟在我身后,看我摆弄草药,
帮我递东西。我教她认几种常见的、安全的草药,她学得很快。有一天,村里最横的混混,
陈三炮,打猎被野猪拱了,小腿血肉模糊,被人抬到周老拐门口。周老拐一看,
直摇头:“伤太重,我这里弄不了,赶紧送镇上!”去镇上得走大半天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