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手机在会议桌上“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
一条来自银行的通知短信简洁地躺在那里。
“您账户尾号7788于09:15完成一笔支出，金额1856.00元物业管理费。
”我瞥了一眼，没太在意，正想熄屏继续听冗长的项目汇报。手指却悬在了半空。等等，
上个月物业费好像才一千出头。我皱了皱眉，在桌下点开了详情链接。页面跳转，
费用明细逐一列出。垃圾清运、公共水电、电梯维保……最后一行，
让我的目光陡然定住：“代收代缴燃气费：820.00元。”820？我盯着这个数字，
脑海中快速计算。过去一年，家里每月燃气费平均在80块左右，夏天开火少，
有时才五六十。就算冬天，也从未超过一百五。820块，这是正常用量的十倍。上个月，
我整整出差了二十八天。妻子苏晴在我出差后的第三天，发微信说娘家有点事，
她回去住段时间，顺便陪陪爸妈。一个理论上几乎空置的房子，消耗了十倍于平常的燃气？
会议室里，领导在台上讲着什么“第二季度增速”、“蓝海市场”，
声音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我悄悄退出短信，
打开了手机里的燃气公司官方APP。指纹登录，点击“用气分析”。
蓝色的历史用量曲线图加载出来。过去十二个月的曲线平缓如丘陵，每月一个小鼓包。
唯有最右侧，代表刚刚过去那个月的柱状图，毫无征兆地、笔直地向上冲去，
像一根陡然刺向天空的孤峰。触目惊心。我放大图表，查看每日明细。
峰值清晰地集中在八个下午：周三和周五，下午一点至五点之间。用气量陡增，
持续约四小时。规律得如同工厂的排班表。过去四周，正好是四个周三，四个周五。
那八个下午，我在哪里？第一个周三下午，我在杭州，与客户进行第三轮技术方案磋商。
第二个周五下午，我在上海浦东机场的贵宾厅，等待延误的航班。
第三个周三下午……记忆清晰无误。那段时间，我不在家。苏晴呢？
我点开和她的微信聊天记录。往上翻。“老公，你到酒店了吗？爸妈打电话来，
说家里水管有点问题，妈头晕，爸弄不了，我明天回去看看，住几天。”“好的，你去吧，
需要我找人去看看吗？”“不用，小问题，我弄就行。你照顾好自己。
”时间是四个星期前的周一晚上。之后几天，
她断断续续发来一些在娘家的照片：母亲做的菜、阳台盛开的花、父亲在楼下下棋。
一切看上去平常而温馨。直到我出差回来前三天，她说：“爸妈这边没事了，我明天回家，
把家里收拾一下，等你回来。”一个没人居住的家，燃气灶为何会在每周固定的两个下午，
准时启动，工作四小时？为谁工作？煮了什么，需要耗费如此多的燃气？
一股冰冷的、带着粘稠质感的疑虑，像寒冬清晨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渗进我的胸腔，
缠绕住心脏。我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这不适。也许是燃气表故障？也许是管道微小泄漏，
恰好在那些时段被什么因素影响，导致计数异常？我给自己找了几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但目光落回那820元的数字上，所有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它像一枚不祥的徽章，
钉在那座孤峰的顶端。2会议终于结束。我回到临时工位，有些心神不宁。想了想，
还是拨通了苏晴的电话。嘟——嘟——响了几声后，接通了。“喂，老公？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商场或超市，“会开完了？”“嗯，
刚结束。”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老婆，问你个事。上个月我出差，
你不是回妈那儿住了吗？中间有没有回来过，或者……有没有让什么朋友、亲戚来家里住过？
”电话那头，有明显的停顿。大约一秒钟，或者更短，但足以被我捕捉。“没有啊。
”她的回答很快，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嗔怪，“怎么突然问这个？
家里就我自己，你走了第三天我就回妈那儿了，一直到你回来前三天才回家收拾。
出什么事了吗？”她的语气流畅自然，几乎听不出破绽。几乎。“哦，没事。
”我用轻松的口吻说，“就是物业今天扣费，我看燃气费好像比平时高一点，随便问问。
可能表有点不准吧。”“燃气费高了？”她的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一丝惊讶和关切，
“高多少啊？会不会是漏气了？哎呀，你可别不当回事，安全最重要！
要不你打电话让燃气公司上门检查一下？”“没高多少，可能是冬天用气多，我搞错了。
”我岔开话题，“你在外面？”“嗯，跟闺蜜逛商场呢，看中件衣服，纠结颜色。
”她的声音恢复了明快，“不跟你说了啊，她催我呢。晚上视频。”“好。”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都市下午灰蒙蒙的天际线。她的回答天衣无缝，
关心也合情合理。可那短暂的停顿，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我心里。不对劲。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3出差结束，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家。打开门，屋里窗明几净，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淡淡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一切如常。
苏晴接过我的外套和行李箱，脸上带着笑：“累了吧？热水放好了，先去泡个澡解解乏。
我给你切点水果。”她穿着居家服，头发松松挽起，看起来温柔恬静，
和往常无数个我出差归来的傍晚一样。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灶台上，
擦拭得光洁如新。那口她说是商场抽奖得来的珐琅炖锅，摆放在电磁炉旁边，
深蓝色的釉面在顶灯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我走过去，摸了摸锅身。冰凉。打开锅盖，
里面干燥洁净，没有丝毫使用过的痕迹。“看什么呢？”苏晴端着果盘走过来，
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哦，这锅啊，漂亮吧？运气真好，一等奖呢！就是还没用过，
这种锅据说得开锅，有点麻烦，一直懒得弄。”她神态自若，眼神清澈。
我点点头：“是挺漂亮。”转身去浴室，热水氤氲，我却感觉心底那股寒意，并未被驱散。
4深夜，苏晴熟睡后。我独自坐在书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我先登录了家里智能家居系统的管理平台。这套系统是我当初装修时特意弄的，
可以远程控制灯光、空调、新风，并记录运行状态。我筛选出过去四周的历史记录。很快，
我发现了异常。在那些周三和周五的下午，一点到五点之间，客厅的空调多次被远程开启。
设定温度：25摄氏度。每次运行时长：约三小时。开启设备的账号，显示是苏晴的手机。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和苏晴的聊天记录。往前翻。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两点左右，我曾在项目群里看到一张现场照片，觉得可能对她工作有参考，随手转发给她。
她大概过了半小时回复：“刚才在忙，才看到。家里潮气有点重，
我远程把客厅空调开了抽湿。”当时我并未在意，只回了个“好”。现在，
这条记录和空调开启时间吻合。理由也充分：防潮抽湿。合情合理。
我又调出了家里的网络路由器管理后台。这是一个更隐蔽的入口，
记录着所有连接过家中Wi-Fi的设备信息，
包括设备名称、MAC地址、连接和断开时间。列表很长，
有我和苏晴的手机、平板、笔记本，有几台智能家居设备，
还有一些偶尔来访的朋友设备的残留记录。我设定时间范围，仔细排查。几分钟后，
我的鼠标停住了。一个陌生的设备名称，反复出现在那几个关键的周三和周五下午。
设备名：Android。这不是我和苏晴任何一台设备的命名习惯。
它的MAC地址也是完全陌生的。连接时间：通常在下午一点十分前后。
断开时间：下午四点五十分前后。连接时长，稳定在三个半小时到四小时之间。
与燃气高峰、空调开启时间，高度重叠。一个陌生的安卓设备，
在我出差、苏晴声称在娘家的时段，规律地连接我家Wi-Fi，每次停留约四小时。
我的手心，微微沁出了冷汗。这不是故障。也不是巧合。家里，在我不知情的时候，
确实有“别人”在。一个能被Wi-Fi记录，却仿佛在监控中隐形的“别人”。
5第二天是周四。我照常上班，但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下午，我提前离开公司，
驱车前往小区物业服务中心。我需要亲眼看看监控。前台坐着一位大妈，
正在手机上刷短视频。我说明来意，
表示想调取我们楼栋单元门、电梯以及入户大厅过去一个月的监控录像，
理由是怀疑出差期间家中可能进入外人，有物品疑似错放。大妈抬头看了我一眼，
慢吞吞地说：“调监控啊？这个要找我们保安队长，或者负责你们那片的小张。
不过他们这会儿可能在巡逻。”正说着，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从旁边的小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巡逻记录本。“王姐，
3号楼那边的灯报修单我放桌上了啊。”他声音洪亮，转头看见我，立刻露出热情的笑容，
“哎！陈先生！您怎么来了？有事？”我认出他，是负责我们这片区域的保安之一，
好像姓张，挺年轻，平时见面总是主动打招呼，帮忙按电梯、提重物，显得格外殷勤周到。
苏晴有一次还说过，这小保安嘴挺甜，服务态度真好。“张师傅，有点事想麻烦你。
”我递过去一支烟。“哟，谢谢陈先生！”他接过烟，别在耳后，“您叫我小张就行！
什么事您说，能办的我一定办！”我重复了一遍想调监控查看的理由。
张扬我看到他胸牌上的名字立刻点头：“明白明白！这肯定得查清楚，住得才安心嘛！
您跟我来监控室。”监控室不大，墙上布满屏幕，显示着小区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
张扬坐在操作台前，一边熟练地切换时间日期，一边跟我闲聊：“陈先生您是高材生，
在大公司做技术的吧？一看就是讲究人。家里进外人这可不能马虎，
现在社会复杂……”我敷衍地应和着，眼睛紧盯着屏幕上定格的单元门入口画面。
时间调到第一个可疑的周三，下午一点。画面清晰。一点零五分，苏晴的身影出现。
她穿着我熟悉的那件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某生鲜超市的大号购物袋，
步伐轻快地走进单元门。一点零七分，电梯内监控显示她进入电梯，按下我家所在的楼层。
接下来几个小时，单元门和电梯监控中，没有再出现她的身影。直到下午四点五十五分。
苏晴再次出现在电梯监控里，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四点五十七分，她走出单元门，
将垃圾袋扔进分类垃圾桶，然后转身，似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抬头看了看天色，
慢慢走向小区中心花园的方向。全程，从进入到离开，监控画面上只有她一个人。
没有尾随者，没有同伴，没有陌生男人与她同进同出。“看来是虚惊一场啊，陈先生。
”张扬指着屏幕，“您看，就嫂子自己进出。是不是您记错了？贵重物品放公司保险柜了？
”他又调了其他几个周三周五的监控。画面大同小异。苏晴准时出现，提着购物袋回家。
几小时后，提着垃圾袋离开。像一部剪辑好的、单调重复的默片。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主角。
“可能是吧，最近太忙，记性都差了。”我拍了拍张扬的肩膀，“麻烦你了，小张。
”“不麻烦不麻烦！”张扬笑容灿烂，“为业主服务应该的！不过嫂子是真贤惠，
看这每次大包小包的，肯定是变着花样给您做好吃的呢！陈先生好福气啊！”我笑了笑，
没接话，转身离开监控室。走出物业中心，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意。
监控什么都没拍到。那个“Android”设备，那个燃气高峰，
难道真的是我多疑产生的幻觉？可是，路由器记录不会骗人。那个陌生的MAC地址，
像幽灵的签名，实实在在地印在那里。一定有哪里不对。我遗漏了什么。6周五，
我告诉苏晴，接到临时通知，要去邻市的分公司处理一个紧急技术问题，下午就得走，
可能晚上回来很晚，甚至可能第二天才回。她正在熨衣服，闻言抬起头，
眉头微蹙：“这么急啊？饭都快做好了。”“没办法，突发状况。
”我一边假装收拾简单的公文包，一边观察她的表情。她脸上有关切，有轻微的不满，
但看不出其他异常。“那你路上小心点，到了发个信息。晚上要是回来，提前说，
我给你留门留饭。”“好。”中午，我没有去邻市。
我把车开到了小区对面一家大型商场的停车场。然后步行出来，
走进了商场一楼那家视野最好的连锁咖啡馆。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这个角度，
正好能毫无遮挡地看到我们小区的大门，以及我家所在那栋楼的单元门。我点了一杯美式，
打开笔记本电脑，假装处理工作。眼睛的余光，始终锁定着那个方向。下午一点零三分。
苏晴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和监控里一样，米色风衣，
手里提着一个显眼的超市购物袋。她步履从容地走进小区，走向我们那栋楼。一点零七分，
她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内。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点半。两点。单元门有人进出，有外卖员，有遛狗回来的邻居，
有放学的小孩。都不是我要等的。就在我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个“Android”设备是否是某种远程控制程序伪造的连接记录时——一个熟悉的身影，
进入了我的视野。是张扬。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保安制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支笔，
腋下还夹着一个对讲机。他边走边四下张望，神情认真，
完全是一副正在认真巡逻、检查小区情况的模样。他走到了我那栋楼的附近。
他没有走向单元门，也没有去电梯厅。而是非常自然地，在靠近楼体侧面时，脚步一拐，
直接走向了通往地下车库和消防通道的侧门。那扇门，平时很少有人走。更重要的是，
那里的监控，早在半年前就坏了，物业一直以“配件难寻”、“申请流程”为由拖着没修。
这件事，还是在一次业主委员会上，有人提出来，我才知道的。我的心跳，
在那一刻似乎漏了一拍。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变得冰凉。我看见张扬推开那扇侧门，
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没有去地下车库，车库入口在另一边。他走的，是消防楼梯。
我们楼栋的消防楼梯，直通每一层，且每层的消防门，常闭但并未锁死，
从楼梯间可以轻易推开进入楼层走廊。而走廊里，并没有监控。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
在巡逻时间，“顺理成章”地进入消防通道。谁会怀疑？监控坏了，拍不到他进入。
即使有好的监控拍到，他的身份和姿态，也完美解释了行为。他就像是小区环境的一部分，
像一棵树，一个路牌，一个消防栓。人们看得见他，却不会“注意”他。
更不会把他和一个已婚女人的家中，
那持续四小时的燃气消耗、空调运行、Wi-Fi连接联系在一起。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
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不可能的人，就是最可能的答案。我坐在咖啡馆里，手脚冰冷，
仿佛置身冰窖。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侧门，和远处我家所在的楼层窗户。下午三点，
我看到我家客厅的窗户，窗帘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下午四点五十分。那扇侧门被推开。
张扬走了出来。制服依旧笔挺，手里的文件夹和对讲机也在。他神色如常，
甚至还抬手看了看表，然后拿起对讲机，似乎说了句什么，
接着朝保安岗亭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五分钟后。单元门打开。苏晴走了出来。
手里提着那个黑色的垃圾袋。她走到分类垃圾桶前，扔掉袋子。然后，
她做了一个和监控里一样的动作：拍了拍手，抬起头，看向天空。
下午的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侧脸，在光线下，
似乎带着一种松弛的、餍足后的平静。那一刻，我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眩晕袭来。
我扶住冰冷的玻璃窗，才勉强稳住身体。不是猜疑。不是误会。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