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空调嘶嘶作响，像垂死者的呼吸。已经是晚上九点，
整层楼只剩下李默工位这一盏灯。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屏幕的光刺得眼球发胀。
校对完讣告版最后一条，手指停在屏幕上。黑白照片里，是老陈。
上周五还在茶水间抱怨房贷利率又涨了，说女儿明年上大学，学费还没着落。
李默当时拍了拍他的肩，说“总会有办法的”。现在想来，那话轻飘飘的，
像撒在坟前的纸钱。死因：突发心梗。李默下意识点开微信，想在工作群里看看追悼会时间。
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进了老陈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发布于死亡当天凌晨三点：“预订成功。
期待‘完美的一天’，704。”配图是夜景。老陈家那个住了十五年的老小区，窗台角落，
一个黑色快递箱。箱体在月光下泛着哑光，像口小棺材。李默后背一凉。葬礼在周三下午。
雨下得不大，但黏腻，像混了胶水。殡仪馆三号厅，花香浓得发臭。老陈躺在鲜花里，
西装是租的，领带打得过于端正。他的嘴角向上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不是安详，
是排练好的“幸福”——嘴角肌肉被某种力量固定在那个位置，
眼角的皱纹却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疲惫。李默盯着看了很久，
发现那笑容的左右脸并不对称，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了约两毫米。像被无形的线吊着。
遗孀王姐在哭，声音断断续续，但眼神躲闪。她不断捏着自己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老陈走前……有说什么吗？”李默递过去一张纸巾。女人猛地摇头，指甲掐进掌心，
留下深深的月牙印：“没、没有。他那晚……特别温柔。”她停顿，吞咽，“给我做了饭，
四菜一汤。结婚二十年，第一次。说了好多……好多我爸妈结婚时才会说的老话，
什么‘执子之手’，什么‘与子偕老’。”她突然抓住李默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声音压成气音：“可他喊我‘小芬’。那是我妈的小名，我爸才这么叫她！
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我！”李默没说话。记下了“黑色快递箱”和“小芬”。
还有王姐手腕上那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束缚过，又很快消褪了。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儿子李哲戴着降噪耳机打游戏，屏幕上光影闪烁。
桌上摊着吃剩的泡面桶，汤汁干了，黏在桶壁上。“吃了？”李默问。没回应。
耳机的隔音太好。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盒牛奶，两个鸡蛋，
还有上周买的、已经发蔫的青菜。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
突然想起老陈老婆的话——“他做了四菜一汤”。鬼使神差地，他走向小区垃圾站。
夜里九点半，垃圾站昏黄的灯下蚊虫乱飞。他戴上手套，翻开那个蓝色大垃圾桶。
剩菜馊味直冲鼻腔。翻了十分钟，在底层找到了。箱子是哑光的黑，没任何logo，
接缝处严丝合缝。他用力掰开，里面只有一张卡片。触感像冰冷的皮肤。
卡片正面是一串乱码般的网址：www.██████.███。下面一行小字，
字体纤细：“体验他人人生，修补你的遗憾。”背面空白。李默把卡片塞进兜里，
箱子扔回垃圾桶。走回单元楼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垃圾站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动了一下。
再仔细看，什么都没有。可能是猫。深夜一点，儿子房间的游戏音效终于停了。
李默坐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他输入那个网址。页面纯黑。
等了五秒，缓缓浮现一行白字：“请提交您的人生遗憾500字内，
并提供一件承载强烈情感的近期物品作为‘样本锚点’。我们将为您匹配最佳‘载体’，
定制您的‘完美一天’。”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李默盯着屏幕。客厅的钟滴答作响。
他想起三年前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想起妻子最后握着他的手，温度一点一点流失。
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儿子还没吃晚饭”。他关掉页面。荒唐。但第二天，
他去了报社资料库。老旧的电脑嗡嗡作响，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他输入关键词：“意外死亡”、“微笑”、“中年男性”，时间范围：半年。
打印机吱嘎作响，吐出五份讣告。连同老陈，一共六人。他铺开打印纸，在桌上排开。
死因各异：心梗、车祸、坠楼、溺水、药物过敏。
：破产餐馆老板、被裁的工程师、妻离子散的教师、便利店夜班员、还有老陈——报社财务。
唯一的共同点：均为35-50岁男性。生前皆处人生低谷失业、破产、离异、重债。
遗容均被描述为“安详带笑”或“走得很平静”。更关键的是，
他给公安系统的老朋友老赵打了个电话。绕了半天弯子，
老赵压低声音说：“这几个案子……都透着说不出的怪。现场太干净了，
死者表情太……满足。而且家属都不追查，很快就签字火化了。上面好像也有人打过招呼，
都按意外快速结案。”老赵最后补了一句：“默哥，这事你别沾。邪门。
”李默把六张讣告复印件钉在墙上，用红笔连上线。像某种邪恶的星座。701号：张海，
42岁，破产川菜馆老板。死前三天给分居十年的前妻写了封长信，字迹鉴定为真。
信里详细回忆了恋爱时去峨眉山看日出，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前妻收到信时，
人已经火化了。702号：王建国，38岁，前通讯公司工程师。
裁员后妻子带着女儿回了娘家。溺死在自家浴缸，
手里紧握女儿三岁时弄丢的、他找了三个商场才买到的同款兔子玩偶。玩偶已经破烂不堪。
703号：刘老师，51岁，中学语文教师。妻子出轨离婚，儿子在国外断绝联系。
车祸死亡前夜，他织完了五件婴儿毛衣——从新生儿到一岁半的尺寸。但他根本没有孙子。
704号：老陈。705号：周志强，45岁，便利店夜班员。独居，父母双亡，未婚。
死后被发现账户多出一笔四十八万的汇款，汇款方是“星空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查证是空壳公司。租房里收拾得异常整洁，冰箱贴着一张便签：“妈，钱够用了。别省。
”李默站在墙前，看了很久。他们不是随机受害者。他们是“载体”。有人付费，
将自己的“完美记忆”或“人格”，像病毒一样覆盖到这些失意者身上，体验几小时或几天。
然后，载体因认知崩溃而“微笑死亡”。那“锚点”物品。
前妻的信、破玩偶、婴儿毛衣、黑色快递箱、还有周志强留下的“便签”——就是传输天线。
他猛地想起老陈老婆的话：“他喊我小芬”。那不是老陈。是某个怀念岳母的客户，
在借用老陈的身体，重温旧梦。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像有冰冷的蜈蚣在皮肤下蠕动。
如果“载体”是失意者，那选择标准是什么？他调出六人的详细背景，
l拉表对比：共同点浮现：都曾在本市主流行业工作过媒体、通讯、教育、餐饮、零售，
社会认知度中等。社会关系简单，无复杂人际网。
存在强烈、单一的“人生遗憾”作为心理漏洞。年龄集中在“中年危机”峰值期。
李默拖动鼠标，光标停在自己的名字上。李默，42岁，
前调查记者省级晚报深度调查组，现校对员。妻亡三年，与14岁儿子关系紧张，
负债二十八万房贷+医疗贷。完美的猎物。他冲进卧室，打开衣柜顶部的旧皮箱。
里面是妻子的遗物：几件没舍得捐的衣服，一叠照片，几本书。最上面是个木盒子。打开。
那把桃木梳子，不见了。梳子是她化疗掉头发后买的。她说木梳温和，不伤头皮。
后来头发长回来一点，又掉了，她就没再用过。但他一直留着，梳齿间还缠着几根她的头发，
栗棕色，在光下泛金。昨天他整理箱子时还在。李默跪在地上，把皮箱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
一件一件翻。没有。他又趴在地上看床底，拉开所有抽屉。没有。冷汗从额角滑下来。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他冲过去，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接通。
电子合成音，男女莫辨：“李默先生。您的‘样本’桃木梳分析完成。匹配度92%。
您对亡妻林薇的思念，纯粹而痛苦，是极佳‘母本’。706号服务为您保留。明晚八点，
您将体验‘被深爱的丈夫’角色，持续六小时。请做好准备。”不是邀请，是通知。
“你们是谁？我儿子——”电话挂断。忙音。他回拨。语音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手开始抖。他打给儿子学校，班主任接的：“李哲下午说肚子疼，校医看了说没问题，
但他坚持要回家。后来他叔叔来接了，登记信息都对，我们就放人了。”“什么叔叔？
我没有什么兄弟！”“登记表上写的叫‘李默’，电话是……”班主任报出一个号码，
正是李默自己的手机号。“监控！我要看监控！”半小时后，他坐在学校保卫科。
屏幕画面显示：下午三点二十，李哲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
一个穿着和李默同款深蓝色旧夹克、身高体型相仿的男人站在校门口。男人背对摄像头，
看不清脸。李哲走过去，男人自然地接过书包，牵起他的手。李哲仰头说了句什么，
男人低头回应。然后——李哲笑了，很放松的那种笑，甚至主动晃了晃牵着的手。
他们走出监控范围。李默反复播放最后几秒。那个男人的背影，走路的姿势，
肩膀倾斜的角度……太像了。像到让他胃里翻搅。他们复制了他。不只是在数据里。
回家路上，李默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戒了五年，今天又点上了。烟雾呛得他咳嗽，
但手稳了一些。冷静。必须比他们想的快。他想起705号周志强。那个四十八万的汇款。
如果是报酬，支付给谁？载体本人已经死了，钱打给空壳公司，显然是要经过洗转。深夜，
他打开那台老旧的ThinkPad。
利用十年前做调查记者时留下的、早就不该存在的权限后门，
他黑进了周志强那台二手台式机的云端备份。在网页缓存深处，经过三次解密，
他找到一份合同碎片。图片模糊，
关键段落可辨：“……甲方‘完美体验’向乙方周志强支付体验费用肆拾捌万元整。
乙方同意，在‘体验日’后第七日，自愿接受‘意识归零’程序，
以确保服务闭环及客户隐私。乙方确认，此选择系出于自愿，
旨在为家人提供经济保障……”合同末尾有电子签名，还有指纹模。不是谋杀，是“自愿”。
这些载体，在人生最绝望的时刻，签下了出卖自己躯壳和生命的合同，
换取一笔留给家人的钱，或一个虚假的“完美告别”。老陈知道吗？
李默想起老陈死前那晚做的四菜一汤，说的那些“老话”。或许知道。在喝下最后一杯酒时，
他想的是女儿明年的学费终于有了着落。那他自己呢？那把梳子，是什么时候被取走的？
昨晚？他睡着后？那个“东西”是不是已经进来过，静静站在床边，扫描了他的记忆，
拿走了锚点？他检查门窗。没有撬痕。阳台，没有脚印。
然后他注意到卧室窗台那盆绿萝——叶子朝向变了。他习惯让叶子朝向室内，
但现在有几片大的转向了窗外。有人动过花盆。花盆底下，
他摸到一个微小的、纽扣大小的金属片。沾着土。是监听器？还是别的什么？胃里一阵翻搅。
他冲进厕所干呕，吐出酸水。不能再等了。他用所有残存的关系网群发信息，
编了个“调查报道需要”的理由。请求帮忙追踪几个账户的汇款路径，
以及一个IP的物理地址。两小时后，
一个在运营商工作的前同事回信：“IP源头经过多层跳转，
最终落地在城北‘蓝鹊数据中心’。但那地方三年前定向爆破出事故，停工了，
现在应该是废墟。”另一个在银行的朋友发来加密信息：“那几个账户的钱，
最后都汇入一个境外壳公司，但其中一笔四十八万的，
在转出前曾短暂停留在一个国内账户——开户人叫‘沈伯安’，六十二岁，退休工程师。
账户最近一次交易是三个月前。”沈伯安。蓝鹊数据中心。李默在地图上标出位置。
城北工业区边缘，荒废多年。没有选择。晚上七点四十分，工业区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的路灯像昏黄的眼睛。“蓝鹊数据中心”的招牌锈蚀脱落，大门用铁链锁着。
主建筑半边坍塌，钢筋裸露。但他绕到侧面，发现一扇小门。锁是新的，高级电子锁。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电磁干扰器——记者时代暗访用的老物件，能短时瘫痪大多数电子锁。
按下开关，指示灯闪烁三下，锁屏“嘀”一声黑掉。推门。里面不是废墟。是森冷的洁净。
空气经过过滤，带着臭氧味。地面是防静电胶垫，墙壁是隔音材料。
巨大的服务器阵列排列到视野尽头，蓝色指示灯规律闪烁，像无数只呼吸的眼睛。
嗡嗡低鸣充斥耳膜。空气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晚香玉和雪松。
亡妻林薇最后那半年常用的那款，她说香味能盖住医院的味道。
李默握紧口袋里的战术笔以及电击器，手指关节发白。主控室。
